男孩女孩开始向日见山的方向折返,身后披著兽皮、坦著胸膛的男人像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一样跟在身后。
在离那片聚落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之后,两人才停下脚步,夏寧开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头髮长而毛躁、五官说不上好看和难看。
“他身上有生者的气息。”季红叶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便做出结论。
“不是黄泉的鬼?”
“和之前在南山碰到的那个人有点像。”季红叶闭眼冥思,“肉体上带著生者的气息,但精神已经形同风中残烛,基本可以看作是那些被黄泉消磨的亡者。”
“和张俊一样吗?”夏寧对季红叶说,“季红叶同学,我想用他验证一下,你不要下重手。”
“嗯?”
“向季红叶攻击。”夏寧直接下达命令。
听到夏寧的命令,那名原本麻木呆立的男人没有任何徵兆地动了,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却又快得带出风声。他猛地掷出了手中那根削尖的骨矛,矛头直指季红叶心口。
季红叶眼神一凝,就在骨矛即將及体的瞬间,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轻盈地向侧后方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骨矛深深没入他们身后一块黑色的巨石。
一击不中,男人一声低吼,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季红叶。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肉虬结鼓起,满是力量感。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只是最简单直接的扑击、捶打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起的风势颳得人脸颊生疼。
季红叶自始至终没有还手,在对方的狂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她的身法轻灵到了极致,总是在毫釐之间避开对方的攻击。宽大的校服袍袖隨著她的动作翻飞,宛如翩翩起舞的鹤羽。
“力量很大,速度也不慢,但动作僵硬,缺乏变通,全靠本能”季红叶一边闪避,一边好整以暇地分析给夏寧听,“和张俊很像,都是被强行提升了身体基础能力,但战斗智慧低下。”
说完,季红叶已迎著对方冲了上去。就在即將相撞的瞬间,她身子一扭,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衝撞,同时足尖在男人的膝盖上轻轻一点。
男人本就前冲势猛,下盘被这轻轻一绊,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如同山崩般向前扑倒!
季红叶凌空跃起,身体旋转,一记凌厉的鞭腿狠狠扫在对方的后颈上!
砰!
一声闷响,男人的脸重重砸在地面上,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趴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嗯,差不多了。”夏寧心情有些沉重,“张俊应该就是他的同类。”
他的右眼始终在男人身上扫著,忽然眉头一皱,望向男人心臟的位置,里面好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跃动。
在夏寧把自己的发现向季红叶告知后,女孩有些微微诧异,接著她揣摩一阵,说道:“让我试试。”
她她示意夏寧退后几步,自己却在男人的身旁轻轻蹲下,並未取出任何繁复的法器,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黄泉中那永恆黄昏的光线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金边,与她周身渐渐泛起的光晕融为一体。
片刻的寂静后,她倏地睁开双眼,眸中竟似有淡金色的流火一闪而过。她抬起双手,十指纤巧如兰,开始以一种快而优美的节奏结印。从她口中颂出古老文字的唱词,悠扬得像是某种太古的歌谣。
夏寧看见那团黑火在季红叶仪式的催动下一点点抽离男人的身体,並伴隨著尖锐的啸叫,只是那叫声不论多么刺耳,却都被季红叶那舒缓的歌谣盖过。
女孩皓腕向脑后伸去,解下绑著头髮的红绳,青丝如瀑展开,接著红绳甩动,將黑火牢牢捆锁,金光沿著红绳疾走,將那团黑火渐渐吞灭。
忽然,夏寧的眼前倏然闪过几帧死亡的画面。
“小心!”
接著黑火的力量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开,消散的同时將男人的身体也化为飞灰。
季红叶嘴唇微微泛白,看来刚才的简短仪式对她的消耗不小。季红叶掌心握住红绳,说道:“刚才是日见庙一脉相传的往生仪式,是为了净化黄泉的鬼。但是对方做了反制措施,净化亡魂的时候,会自行毁坏这副躯体。”
“所以,占据了这具躯体的精神,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亡魂?”
“嗯,但那副身体原本属於活人。”季红叶说道,“有时是会有黄泉中的亡魂通过两界间隙去到人间,占据活人身体的事发生,张俊就是一个例子。但刚才那个聚落里,恐怕,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情况。” “那他刚才”夏寧说,“还算活著吗?”
“算又不算”
“什么意思?”
“从生理上来说,他的新陈代谢仍在继续,但精神上,原本的意识已经被彻底摧毁。”
“和植物人一样?”
“植物人或许还有醒来的那天,但他”季红叶无奈地摇头,“就像一栋房子,原来的主人被杀死驱逐,现在住进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且充满恶意的房客。”
夏寧坐在岸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个聚落,少说有几十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他感觉到了莫大的无能为力,即便自己如今拥有超能力,但木已成舟,这些人再怎么样他也没办法拯救了。
“现在应该想想我们下一步需要怎么做。”季红叶说,“而且这件事还有一些疑点,比如周围慎,他既然被抓进了黄泉,但为什么对方没有把他变成这样子?”
“那个聚落,简直就像是在进行某种社会实验。观察这些被改造过的人类,如何在一种原始的秩序下协作、生存、甚至发展。”想到这里,夏寧不禁毛骨悚然,究竟什么人才想要做这样的实验?
“做实验的目的,一般也不过就两种,一种是为了倒推还原,还有一种就是为了落地实践。”季红叶眼神越发凝重。
“倒推还原?如果是人类学的研究,做到这种程度也真是令人髮指了。”
“如果只是倒推还原,我们应该庆幸”
“是啊。”夏寧彻底躺倒的芦苇丛上,望著通红的天空,“如果是为了今后的落地实践对方会准备在哪里实践?人间吗?模擬出早期文明的发展道路,然后在人间做大规模准备?”
“那意味著现在的人间会先被摧毁。”季红叶轻嘆,“和我所看见的巫祝的预言一致。”
“先回去吧。”夏寧终於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必须先把这一切告诉悦悦。”
“嗯”季红叶点点头。
再次穿过那间破败的小庙,夏寧和季红叶回到了夜色笼罩下的日见山密林。
夏寧立刻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了顾知春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最新一条是:我爸和你舅我快拦不住了!你那边怎么样了啊!?看到速回!!!红叶有消息了吗?
他正要给顾知春回拨一个电话,却忽然看见了,季红叶死后的样子。
即便衣裳染血,仍旧是悽美如画。
回过神来时,他们面前已多了一个人。
唐岁阑。
“日见庙的小巫官,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唐岁阑的笑意中带著一丝挑衅的意味,“知春居的小弟弟也在啊!”
夏寧率先发动能力,让唐岁阑有了一瞬间的分神,接著季红叶飞身掠去,一记鞭腿踢向唐岁阑面门。
女人只是伸出手腕,就轻巧地扣住了季红叶脚踝。
不可能!!!夏寧心里震撼得无以復加。季红叶在人间的体术虽然比起黄泉削弱不少,但已经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唐岁阑居然接得如此轻鬆写意?
“刚才我好像有一瞬间的分神,嗯,是小弟弟你的缘故吗?”唐岁阑说道,“看来在黄泉袭击我的人就是你咯?不过似乎比起刚才,弱了很多啊”
“夏寧,进黄泉去”季红叶呼道。
然而唐岁阑已经放开了季红叶,几个纵身就抢断了夏寧的退路,夏寧只看见对方出腿,跟著就倒飞出去,直到季红叶接住了他。
“日见庙的小巫官。”唐岁阑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性命归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