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兜山中。
青牛洞府。
青牛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向往常一样到洞口晒太阳。
这是青牛的日常。
对于他而言,没有比享受午后阳光,一边吃好吃的橙子,一边读书,之后再安安稳稳睡上一场午觉更快乐的事了。
白云缓缓西移,日光与斑驳的树影相交替,空气中充满着青草、阳光、与橙子的味道。
某个时间点,青牛忽然心有所感,向着东方望去。
片刻之后,青牛缓缓眯起了双眼,憨憨的笑了笑。
山林的另一处隐秘府邸内。
这里是白狐成仙的地方。
受白狐成仙时气息的影响,这附近连同花花草草,竟也都有了几分灵性。
故而此地也就成了白狐福地。
一位穿着素色衣裙,五官精致,面容清丽却不失妩媚的女子缓缓走出了府邸。
她能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感觉。
象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忽然消失,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白狐察觉到不对劲,微微起了秀气的眉毛。
不过她仍抱着一丝幻想。
或许是陆明自己隐去了气息也说不定。
他的修为并不低。
刻意隐藏的话,即使是白狐也无法察觉。
可就在这种期待与担忧夹杂的情绪之中,白狐等了足足三天。
仍然感受不到丝毫陆明的气息。
他整个人就象在天地间挥发了一般,无影无踪,没留下任何痕迹。
白狐终于等不下去了,她咬着牙冲出了金兜山,仿佛一阵呼啸的寒风,转瞬已消失不见。
她打算追寻陆明的脚步,至少也要摸清楚对方的下落。
此时。
一座已经荒废的寺院内。
金鼻白毛鼠穿着亮闪闪的抹胸,身下系着一条黑布小裙,袅袅娜娜的走出院子。
她在这里修行已久,偶尔吃几个好色的拦路土匪,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就在这时,她手上那串红绳一阵晃动。
随着咔一声。
上面绑着的木雕小鱼竟破裂开来。
从鱼嘴里吐出一颗晶莹圆润的小珠子,咕噜噜的滚向某个方向。
眼见此景,金鼻白毛鼠花容失色。
这样的红绳木鱼,她有两串。
虽然算不得什么至宝,但也是一件法器。
那夜她与陆明在古庙萍水相逢,之后陆明又在庙中住了一宿。
金鼻白毛鼠心中暗生情,于是在陆明临走时,将两串红绳中的其中一串送给了陆明。
像征着“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
如今红绳线断,木鱼破裂,吐出泪珠,便是代表系着红绳的另一方已经身故,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对于她这种活了数百年的妖怪而言,三年五年,与三日五日没有区别。
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相处时间的长短。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清,无法言喻的感情。
“说好的有事吩咐妾身便是,陆郎怎的一个人不辞而别了:·
一念及此,金鼻白毛鼠也不禁潜然落泪。
抽抽搭搭哭了半个时辰,金鼻白毛鼠忽然收了啜泣声,心一横,暗道:“我虽不善争斗,不过却有恩父留下的几枚宝丸,能够短时间内提升法力。”
“不管陆郎今日死于谁手,我都要为其讨个公道。”
言罢,金鼻白毛鼠,也就是地涌夫人,提起自己的双股剑,向着木鱼吐珠的方向行了去。
万里之外。
一处道场内。
这里的布置很简朴,并没有经过精心的装饰,不过倒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白玑一袭白衣胜雪,清冷的眉宇间此时多了几分柔和,她端着一碗药汤,缓步来到床榻前。
“小青,喝药了。”
病榻上的少女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叫小青,正是白玑的妹妹。
小青比姐姐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面容同样小巧精致,但却多了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就在她伸手要接过盛着药汤的碗时,白玑端着汤碗的手忽然一抖,清冷的双眸失焦了一瞬,差点将汤碗打翻。
“姐姐,你怎么了?”
小青有些疑惑。
她很少见到白玑这个样子。
姐妹俩的性格截然不同。
体内的病根彻底爆发之前,小青永远是活泼好动的那个,而白玑则安静得多。
今日也不知怎的,白玑忽的有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连小青也看出了不对劲。
,”
“姐姐,你又要走了吗?”
白玑带着心事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转身离开道场时,她起先还是在走,可随着后面越走越快,白玑干脆一脚踏出,直接飞到了半空中,转眼便消失于天边。
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大仙今日有些烦闷。
按理说,帮了陆明这有缘之人,也算是结了个善缘,当高兴才对。
可镇元大仙掐指一算,下出一卦。
乃是天水讼,讼卦,像征二人争路。
“我于五庄观清修已久,已许久无人打扰了,没成想今日竟有口舌之争。”
“罢!罢!罢!”
“既来之则安之,决心插手因果,那有琐事缠身,也是无可避免。”
这么想着,不久之后,殿下忽有童子来报。
“师父,道观外有一赤须仙人求见,自称天庭火部仙官,火德星君。”
镇元大仙虽不知火德星君为何会忽然找上自己,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道:“还不快快迎来!”
童子告退,片刻后,迎火德星君入殿。
火德星君乃是一赤红胡须的老头,虽然浑身透着一股刚烈之气,但看面貌却极为慈祥和葛。
镇元大仙笑着寒喧:“近来不见,星君的锻造造诣竟又上了一层楼,实在是佩服的紧。”
火德星君挥手,表示不值一提。
“哈哈哈,和镇元大仙您的修为比起来,这点提升算不了什么。”
两位仙官互相客套一番后,镇元大仙切入了正题,问道:“星君远来为何?”
火德星君一番斟酌,随后开口:“我有一故友,于我也算得上忘年之交,因其尚未入仙境,故无法于天地彻底隐匿气息,近日本想与其交流一二,不曾想其气息忽然于天地消失·::::”
言及此处,火德星君笑呵呵的看向了镇元大仙。
他的意思很明显。
人就是在五庄观不见的。
虽说火德星君的职位与修为都不如镇元大仙。
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和地仙之祖翻脸。
但镇元大仙总归得给个交代,或者说法。
镇元大仙心下有些异。
没想到这陆明人脉竟如此宽广,尚未成仙,便被天庭火部的火德星君称为忘年交。
“星君莫慌,那小辈与老官儿我也有几分投缘,我自不会害他。”
见镇元大仙这么说,火德星君点了点头,心下有了底,便也不再过多询问。
以镇元大仙的身份,自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说白了,要是他真的想害陆明一介凡人,杀了也就杀了,天庭绝不会因此对镇元大仙兴师问罪。
话说到这里,误会解除,镇元大仙与火德星君喝着清茶闲谈了几句,火德星君旋即告辞离开,回到了天庭。
镇元大仙独坐大殿中,陷入了思索。
“这天水讼的卦象,便是指火德星君来我观中一事?”
“可比起兴师问罪,火德星君的行为更象是在问明情况。”
,约摸一个时辰后,到了正午时分。
镇元大仙悠闲的晃着拂尘,正要就着静好的日光午睡,座下童子又上殿急报。
这次,童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惕之色。
“何事如此惊慌?”
“师父,有一位自称白狐仙人的妖怪,打到了观门!”
“白狐仙人?”
镇元大仙一惊。
他从未在天庭中听过此等名号。
想必是在山林间自己修行而成的妖仙。
五庄观中常清静,自在逍遥僻人间。
今日这天水讼的卦象,还有接二连三找上门的因果,莫不都是缘自陆明而起?
镇元大仙起身拂袖,脚下似有腾云托举一般,飘飘乎来到了观门外。
此时,观门外果然站着一位超尘脱俗的俊俏妖仙。
她手执长剑,目光冰冷的看着镇元大仙,毫不客气道:“陆明可在此处?”
俗话说,是泥人还有三分脾性。
更何况是镇元大仙这位地仙之祖。
他虽惜才,见白狐天资根骨极好,又是陆明故交,不会将其当场镇杀。
但镇元大仙也绝不会向一位小辈去解释自己的行为。
“五庄观乃是我的道场,你这妖仙好不知趣,不问自闯,成何体统!”
镇元大仙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白狐一阵恍惚,原本坚毅的眼神也出现了瞬间的迷离。
她能肯定,陆明的气息正是在五庄观消失。
陆明的境界比她要低。
只要陆明还活着,她想感受到陆明的气息并不困难。
既然感受不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陆明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白狐悬于半空,面对面前这位气势磅礴似海的镇元大仙,双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到最后定格在那日陆明最后一次离开金兜山。
她本想去见其一面,可转念想到,陆明也将要成仙,两人未来都有无尽岁月,何必急于一时?
遂作罢。
没成想,那竟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生命很长,也很短。
死亡并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是一个突然的瞬间。
人也好,妖也罢,他们永远都无法明确的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经历所谓的“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练功修行。
最后一次闲适的晒着午后暖阳。
最后一次来到某地。
最后一次与某人相见。
情绪在白狐心中堆积,她恨陆明的不辞而别,也恨自己从未表达过心意的怯懦。
白狐手中长剑指向镇远大仙,没有任何尤豫的递出,宛如狂风暴雨,呼啸而至。
这一剑,哪怕是天庭中与白狐同境界,且训练有素的天兵在此,也绝不可能接下。
若是让现在的白狐回到当初在黄花观应对五毒大仙的时候。
根本不需要动用万法书最后一页,掌中佛国。
一狐一剑,足以将五毒大仙斩杀百馀回。
但镇元大仙与白狐的境界差距实在太过巨大。
镇元大仙运转转扶,将雨点般密集的剑意尽数卸去,随后拍了拍衣袖,象是拍去灰尘一般,淡然道:“后生好胆量,就是做事太莽撞了些。”
白狐并未声。
手中长剑挑起,就要再次向前冲去。
可镇元大仙怎会给她如此机会?
再次施展神通袖里乾坤,将白狐纳入袖口。
不过这次却不是将她送入自己的小世界之中。
而是将白狐送回了金兜山。
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看在陆明的面子上,镇元大仙这次不杀白狐。
但也绝不会多费口舌同一介后生解释。
白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将她送离了万寿山五庄观。
意识再次清醒时,周围已成了金兜山的场景。
境界上的巨大的差距让她意识到了镇元大仙的恐怖之处,也更印证了白狐内心的猜想。
白狐双目有些空洞,全然没有了前些日子境界突破后的轻松与喜悦,反倒象是个丢了七魂失了六魄的普通人。
不知过了多久,在熟悉的山林中颓然坐了许久,白狐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变得有几分狠戾阴骜起来。
她不不遇到一点儿困难就退缩的人。
不然也不可能迈出逆反丫道,成就真仙的那一步。
白狐起身,嘴角溢血,在周围接连打下数百道阵符。
她要闭死关辅行。
十年之内,再次破境!
另一边。
镇元大仙总算不明白,自己占卜出的水讼卦到底是何意了。
二人争路,琐事不断。
送走火德星君后,白狐便打上了门来,随后,一只金鼻白毛鼠化身的女,与一位有着龙宫背景的白蛇妖,也来到观中,询问陆明不否在此。
这二人虽没有象白狐一样极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但镇元大仙为了将这两只亏送走,也费了不少功夫。
夜半,月悬中天,万籁俱寂,万寿山沉寂如水。
道疼之中,烛影伶动,镇元大仙皱着眉,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明当初对他说,生而为人,怎可断绝崭情六欲。
此心安处,便不最好的归宿。
镇元大仙当时还觉得陆明说的很有道理,颇为赞许。
镇元大仙不禁疑问。
这陆明的崭情六欲不不不太旺盛了些?
“据他所说,他在尘世中还有妻并儿亏:·
“象这小子这般在红尘中陷得这么深,还能辅行至如今境界,也是个奇才。”
“罢了,今日给我带来许多麻烦,到时若还未能成仙,老官儿我第一个找他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