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肃的身影没入黑暗,柳如烟的呼喊声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黯淡,空气中的怨气与死气也愈发浓稠,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雾气,缠绕在树洞的岩壁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寻常修士在此地,不出三息便会神魂被侵,化为新的木灵。
但对杨肃而言,这里却别有洞天。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亮着淡淡的青光,那是他神念外放的显化。
在他眼中,这片“死寂之痕”并非一片混沌。
他看到,那些黑色的死气,如同污浊的淤泥,沉淀在下方。
而那些狂暴的怨气,则象扭曲的毒蛇,在空中游弋。
但在这些污秽的能量之间,他依然能分辨出,一缕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的“木之大道”残韵,如同深埋于污泥下的金砂,顽强地存在着。
这些残韵,就是他的路标。
它们象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指引着他走向神木最原始的创生之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空间壑然开朗。
杨肃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树洞内部。
这里,就是神木主干断裂的截面,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伤口。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苍凉。
而在截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巨大凹陷。
凹陷的边缘,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烧灼得琉璃化,光滑如镜。
而在凹陷的底部,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接着某个虚无的维度。
这里,就是“死寂之痕”的内核。
神木之心被剥离后留下的创伤。
杨肃的目光,立刻就被这片凹陷所吸引。
他能感觉到,那股指引他前来的、最精纯的木之大道残韵,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然而,当他将神念探入其中时,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这股残韵虽然精纯,却象无根之萍,正在缓慢地消散。
它更象是“神木之心”离开后,残留在原地的“气味”,而不是源头本身。
第六枚九华道果,不在这里。
杨肃没有丝毫的失望。
探索本就是一个排除错误选项的过程。
他冷静地开始分析情况。
道果不在这里,但那股精纯的木之大道残韵,却比外面强了百倍不止。
这说明,“神木之心”被剥离的时间,并不算太过久远——至少在宇宙的尺度上,是“近代”发生的。
那么,是谁,在神木陨落无数岁月后,还能找到这里,并取走了它的内核?
杨肃的目光,开始仔细地扫视着这个巨大的凹陷。
他的观察,不再是宏观的感受,而是微观的解析。
他注意到,在琉璃化的边缘上,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刻痕。
这些刻痕非常隐蔽,若非他融合道果后,对“金之大道”的细微结构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根本无法发现。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道刻痕上。
“土之大道,为迹。光之大道,为显。”
嗡—!
微弱的光芒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刻痕之中。
刹那间,一道完整而繁复的符文,在凹陷的边缘亮了起来!
那符文的结构,杨肃再熟悉不过。
“这是————炼器师的铭文?”他心中一动。
这个铭文的作用,并非战斗,而是“稳固”与“牵引”。
它被刻在这里,是为了防止神木的创口彻底崩塌,同时,也是为了标记某个方向。
杨肃顺着铭文数组的指向,将目光投向了穹顶的某个方位。
那里,是神木枝干最密集的局域,也是神木之墟的“上层”空间。
“原来如此。”
杨肃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取走“神木之心”的,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炼器大师。
这位大师并非是来寻宝的,而是————来“取材”的。
他将神木之心视为一件顶级的炼器材料,取走之后,还顺手留下了一个铭文,或许是作为记号,或许是为了方便日后回来,继续取用其他材料。
而第六枚九华道果,作为一件与“木之大道”本源相关的奇物,很可能就是被这位炼器大师,当成了某种“伴生”或“辅助”材料,与“神木之心”一同带走了!
线索,到这里似乎就断了。
茫茫星海,去哪里查找一位神秘的炼器大师?
但杨肃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线索没有断。
因为那位炼器大师,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他留下的铭文,虽然精妙,却并非无法解析。
杨肃再次将手指按在那枚主铭文上。
这一次,他调动了自己对“金之大道”和“雷之大道”的理解。
“金之大道,为解。雷之大道,为逆。”
他要做的,不是破解这个铭文,而是反向追朔,读取铭文在被刻下的瞬间,所残留的些许丝空间波动和神念烙印。
这是极其凶险的举动。
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铭文中残留的守护机制,或是被那位大师的神念所伤。
但杨肃,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象。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神念,正在那枚小小的符文中,与一位不知名的强者,进行着跨越时空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指。
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了然。
“原来是你————万兵阁”。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星域的传说中,有一个与万相阁齐名,却行事更为低调的古老势力。
他们不参与纷争,不争霸权,却掌握着整个星域最顶尖的炼器技术。
他们出产的每一件法宝,都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这个势力,便是“万兵阁”。
那位留下铭文的炼器大师,其神念烙印中,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百炼精钢般纯粹而执着的气息,正是万兵阁阁主的标志。
杨肃的眼中,精光闪铄。
他终于找到了第六枚九华道果的线索。
它不在某个险地,不在某个遗迹,而是在整个星域最神秘、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万兵阁的手中。
这比面对一头洪荒凶兽还要棘手。
但杨肃的眼中,没有退缩,只有兴奋。
因为他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才越有可能藏着真正的至宝。
他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树洞中回响,沉稳而有力。
当他回到那株养魂木被采摘完毕的树洞时,柳如烟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杨肃安然无恙地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辈,您————”
杨肃没有理会他们的问候,而是直接问道:“你们青木阁,与万兵阁”,可有来往?”
柳如烟愣住了,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万兵阁?晚辈————只是听说过。那是传说中的炼器圣地,我们青木阁————
只是个偏安一隅的小门派,如何能与那等存在攀上关系?”
“是么。”杨肃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看来,想通过青木阁搭上万兵阁的线,是行不通了。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以及她身后那些既敬畏又感激的弟子们。
“你们的承诺,我已经收到了。关于神木的传说,虽然没什么价值,但你们的态度,还算诚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们一个忠告。”
“立刻离开陨神之海,返回青木阁。用这些养魂木,治好你们的阁主。然后,忘掉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忘掉我这个人。”
“因为,这株神木的秘密,已经惊动了不该惊动的存在。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海盗,而是万兵阁的“清理者”了。”
说完,不待柳如烟等人反应,杨肃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神木之墟的上方,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心神剧震的青木阁弟子。
柳如烟呆呆地望着杨肃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万兵阁————清理者————”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对着天空,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知道,前辈不仅是救了他们一次,更是救了整个青木阁的未来。
而此刻,杨肃已经驾驶着那艘缴获来的黑色战舰,驶入了陨神之海的另一片星域。
他的目标,已经明确。
万兵阁。
这个星域最坚硬的堡垒,他要去闯一闯了。
黑色战舰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陨神之海的混乱星带中。
杨肃独自站在舰桥之上,面前是巨大的星图。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被标记为“赤阳星域”的局域o
那里,是万兵阁已知的三大总部之一。
与万相阁那种明面上遍布星域的商行不同,万兵阁的总部,都创建在环境极端恶劣、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的险地。
赤阳星域,便是一片被三颗恒星照耀的永昼之地,空间扭曲,辐射肆虐,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强闯,是下策。”
杨肃冷静地分析着。
万兵阁传承无数万年,能屹立不倒,其底蕴之深厚,恐怕远超万相阁。
赤阳星域的总部,必然布满了上古大阵,更有无数强者坐镇。
以他现在大乘初期的修为,即便能运用九种大道,也绝无可能硬闯成功。
他需要一张“请柬”。
一张能让他堂堂正正走进万兵阁大门的请柬。
他的目光,落在了战舰的储物格中。
那里,存放着从黑水寨那里缴获的,以及他之前收集的各种天材地宝。
这些东西,对别人而言是珍宝,但对万兵阁来说,可能只是寻常材料。
他需要一件,足以让万兵阁动心的“奇物”。
杨肃的神念,开始细细梳理自己从独眼龙等人记忆中得到的情报。
他需要的不是宝藏信息,而是————关于“交易”的信息。
很快,一条不起眼的记忆片段,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在黑水寨的一次分赃会议上,一名小头目眩耀自己得到了一块“玄阴铁”,说是在“幽影星河”的一颗废弃矿星上捡到的。
当时独眼龙还嗤之以鼻,认为那块铁杂质太多,连炼制下品法宝都勉强。
但在杨肃的解析下,这块所谓的“玄阴铁”,却有着不同的描述。
“在幽影星河的辐射环境下,蕴含着极其罕见的寂灭之息”————杂质,并非杂质,而是空间道痕”的残骸————”
杨肃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寻常炼器师,只会看材料的纯度和灵气含量。
但融合了九种大道的杨肃,却能从更深层次,看到材料的“本质”!
那块玄阴铁,根本不是废料。
它是在一次空间大爆炸中,由某种蕴含空间法则的奇物,混合了寂灭之息后形成的半成品!
对于只懂得常规炼器术的黑水寨来说,它确实是废料。
但对于万兵阁这种级别的炼器圣地而言,这却是研究“空间法则”的绝佳样本!
“就是它了。”
杨肃立刻设置了航线,黑色战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幽影星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月后。
幽影星河,一片被暗物质星云笼罩的死亡地带。
这里没有恒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划过的幽蓝色射线。
杨肃的战舰,早已停泊在数万公里之外,他本人则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降临在那颗废弃的矿星之上。
这颗星球,死寂、荒凉,地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深坑,仿佛被巨力反复锤打过。
——
杨肃没有急于查找,而是先释放出自己的神念,结合“风之大道”的感知,将整个星球的地脉走向、能量流动,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副三维地图。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位于地核深处的异常能量点。
他没有选择暴力挖掘。那样太慢,而且容易破坏材料。
他走到一处地脉薄弱点,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土之大道,为引。水之大道,为蚀。”
他并非要控土,而是要改变这颗星球内部的结构。
微弱的土行法则之力,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地脉的节点。
随后,水行法则之力,化作一股无形的“酸液”,沿着裂缝,向着地核深处渗透,软化着沿途的岩石。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精准无比。
半个时辰后,星球表面,一个深坑的底部,岩石忽然自行塌陷,露出了一个深邃的洞口。
一股冰冷、死寂,又夹杂着些许奇异波动的气息,从洞口中弥漫而出。
杨肃纵身跃下,来到洞底。
在洞穴的中央,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布满了天然形成的、
如同蛛网般的银色纹路的金属,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银色的纹路,正是“空间道痕”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