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功名带来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一封熏着淡淡冷香的请柬。
被一名青衣小帽、举止规矩的仆从,送到了沉府。
请柬是递给沉黎的。
落款并非某家老爷夫人,而是一个清雅的名字——谢知非。
附有一行小字:家父讳道清。
谢道清!
沉文敬看到这名字时,手都抖了一下。
本州通判,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正是管辖本州刑名,粮饷的实权人物。
而谢知非,便是这位谢通判的独生爱女。
传闻此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却颇有才名。
琴棋书画俱精,尤其一手丹青,据说能引蝶而至。
更有传言说她容貌极盛,清冷如仙,寻常人难得一见。
“黎儿,这谢小姐邀你三日后于城西‘听雪亭’品茗赏梅。
你何时与谢家小姐有了交集?”
沉黎亦是微怔。
他接过请柬,那冷香若有若无,纸张触感细腻。
他仔细回想,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位谢小姐有过任何接触。
“孩儿并不认识谢小姐,或许是因秀才功名,又或是族中哪位长辈引荐?”
“定然如此了。”
沉文敬压下心中激动,仔细叮嘱。
“谢通判乃我上官,谢小姐相邀,务必谨慎应对。
既不可失了我沉家礼数,罢了,你自有分寸,为父是白操心。”
他看着儿子沉静的面容,忽然又安心下来。
三日后,雪后初晴。
沉黎按时而至,他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棉袍。
并未刻意打扮,却更衬得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亭子四周垂着厚实的挡风帘幔,两名穿丫鬟静立亭外。
见了他,无声地屈膝一礼,为他打起帘子。
亭内暖意融融。
一个身着月白绣缠枝梅纹锦袄,狐裘斗篷的女子正背对着他。
临窗而立,望着亭外雪映红梅的景象。
仅一个背影,便已显出身姿窈窕,气质清冷脱俗。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沉黎目光微凝。
眼前女子容颜确如传言所说,清丽绝伦。
肌肤白淅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眸子尤其特别,是淡淡的琉璃色。
她并未施多少脂粉,唇色偏淡,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意。
“沉公子?”
她开口,清脆却带着凉意。
“小女谢知非,冒昧相邀,唐突了。”
沉黎收敛心神,拱手行礼:
“在下沉黎,谢小姐相邀,是在下荣幸。”
谢知非微微颔首:“沉公子请坐。”
两人落座。
一名丫鬟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香茗。
茶汤清亮,香气却异常冷冽清幽,并非寻常茶香。
“此是家父友人自北地带回的‘雪顶寒芽’。
生于雪线之上,产量极稀,沉公子尝尝。”
谢知非淡淡道,自己先端起白玉般的茶盏,浅啜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沉黎道谢,端起茶盏。
茶入口微涩,旋即化为一种奇异的甘醇清冷。
仿佛将雪水梅香一同饮下,令人精神一振。
“好茶。”他真心赞道。
亭内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红泥小炉上水沸的轻响,以及亭外偶尔积雪压断梅枝的簌簌声。
谢知非琉璃色的眸子静静看着沉黎,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
她并未像寻常闺秀那般寒喧客套,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无波:
“听闻沉公子年仅十一,便已高中秀才,诗书才华闻名乡里。
小女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古画残卷,于题跋处有一疑难,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沉公子。”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丫鬟立刻捧上一个长条锦盒,从中取出一幅显然年代久远的画卷。
小心翼翼地在石桌上展开一部分,那是一幅山水图。
笔法高古,气象苍茫,但边缘处有破损,题跋的字迹也有些模糊难辨。
“题跋中提及一位‘云壑居士’,落款年代应是景和三年,然小女查阅典籍,景和年号仅存两年便改元。
不知沉公子可知这位‘云壑居士’为何人?又或是此画年代有误?”
沉黎倾身,仔细辨认那模糊的题跋和印章。
他脑中飞快掠过读过的诸多杂书、笔记、画论。
片刻后,他抬起眼,迎上谢知非探究的目光,缓声道:
“景和二年末,当今圣上祖父,当时的诚王殿下曾微服游历江南,历时半载。
期间所用化名,便是‘云壑居士’,故而景和三年之称,于史书无载,却并非谬。
乃是一些江南文人仍沿用旧年号所致,此画题跋年代,与史实暗合。”
他声音清淅平和,言之凿凿。
亭内一片寂静。那奉茶的丫鬟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谢知非琉璃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原来如此,沉公子博闻强记,见微知着,名不虚传。”
她语气依旧清淡,但那丝疏离感,似乎减弱了半分。
之后,她又问了几个关于诗词典故、音律格律的问题,皆偏门艰深。
沉黎皆从容应答,引经据典。
条分缕析,虽不至于滔滔不绝,却总能切中要害。
谢知非听得专注,偶尔会极轻地颔首。
或是提出一两句反驳或引申,见解亦十分独到精辟。
两人一问一答,不象是初次见面的少男少女,倒象是书院里切磋学问的同窗。
亭外梅香暗浮,亭内茶烟袅袅。
大多数时候,是谢知非清冷地提问,沉黎沉静地回答。
她似乎惜字如金,他也无意攀谈,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茶已凉透。
谢知非轻轻放下茶盏,道:
“今日多谢沉公子解惑,获益良多。”
沉黎起身:“谢小姐客气,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谢知非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只是在沉黎转身欲出亭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听闻沉公子亦习武?”
沉黎脚步一顿,回身:
“强身健体而已,不敢称习武。”
谢知非琉璃色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仿佛雪地上微光一闪:
“文武兼修,很好。”
说完,她便转回身,继续望向亭外雪梅,只留给沉黎一个清冷绝尘的侧影。
沉黎微微一礼,掀帘而出。
冷风夹杂着梅香扑面而来,亭内那若有若无的冷香瞬间被吹散。
回去的路上,沉黎回想方才种种。
这位谢小姐,人如其名,知非,知非,通透冷静得不似凡人。
她今日相邀,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探讨那些疑难,别无他意。
【因果:得遇贵人(谢通判之女)】
【当前累计源点:24】
道鼎的反馈让沉黎眉梢微挑。
只是见了一面,探讨几句学问。
便能算作“得遇贵人”,增加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