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通过桃林,碎金般洒在青石板路上。
沉黎走出厢房,沉清已等在院中,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里面装着几样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还有一小壶米酒。
“弟弟醒啦?”
沉清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鬓边桃花尤带露水,笑魇如花。
“三叔公说了,钓叟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答应让你去河边远远瞧一眼,不过不能靠近十丈之内,也不能出声惊扰。”
她将竹篮递给沉黎:“这些是给钓叟带的,算是咱们的心意。”
“他虽脾气怪,但收了礼,兴许能多钓会儿,让你看个够。”
沉黎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
点心是刚蒸好的米糕,米酒封得严实,皆透着凡俗烟火气,并无异常。
“多谢费心。”
“一家人,客气什么。”
沉清领着他往村东头走,脚步轻快,路上遇到村民,无不热情招呼,语气里满是“沉娃子回来了真好”的淳朴喜悦。
沉黎面上含笑应对,心中却愈发清明。
这一切“温情”,都象是精心编排的戏码,每个“村民”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行至村东,果然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而过。
河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条垂入水中,随风轻摆。
树下,一个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枯瘦背影,正端坐一方青石上。
手持一根普普通通的青竹钓竿,竿梢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那便是钓叟。
离他尚有二十馀丈,沉清便停下脚步,示意沉黎也止步,压低声音道:
“就这儿吧,不能再近了。钓叟最不喜人打扰,咱们就在这儿看,莫要出声。”
沉黎点头,目光落在钓叟身上。
以他化神期的神识,竟难以完全穿透那看似寻常的蓑衣斗笠。
仿佛有一层极淡却与周遭“桃源”气息同源的力量笼罩其身,阻隔探查。
这钓叟,绝不简单。
他将竹篮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没有上前,只是静立观望。
沉清也陪在一旁,眼睛却不时瞟向沉黎,观察他的反应,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高,桃花香气混着水汽,氤氲在河畔。
钓叟始终一动不动,如同河边另一块石头。
沉黎也不急,耐心等待。
他运转“观微之眼”,细细观察着河面、水流、空气中那些的灵机流转。
这条“桃源河”,看似清澈普通,但水面之下,似乎隐有一层极淡的金色道韵流转。
与整个“桃源”的死寂僵化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活泼泼近乎本源的生机。
“青霄祖师……”
沉黎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钓叟手中的青竹钓竿,竿梢忽然轻轻一颤!
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钓叟手腕极稳地一提,一尾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鲤鱼被提出水面。
那鱼不大,约莫巴掌长,在空中扭动挣扎,却脱不开钩。
钓叟将其取下,随手放入身边一个浸在水中的鱼篓,动作娴熟自然。
全程无声。
沉黎目光一凝。
在那鲤鱼被钓起的瞬间,他清淅地“看”到。
一缕极其精纯的金色灵机,自河底深处被牵引而出,附着于鱼身之上。
而当鲤鱼离开水面落入鱼篓的刹那,那缕金色灵机并未完全消散。
反而有极少一部分,如同被“剥离”一般,残留在了空气中,缓缓融入周遭的“桃源”气息。
虽然微不可察,但这过程,象是一种“抽取”与“滋养”。
这河,这鱼,这钓叟,似乎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
维持着这个“桃源”的存在,或者说,延缓着它的“僵死”?
钓叟又坐了约莫一刻钟,再无收获。
他缓缓收起钓竿,提起鱼篓,站起身。
直到此时,他才仿佛注意到远处站着的沉黎和沉清。
斗笠下,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沉清连忙拉了拉沉黎的衣袖,示意他别动。
钓叟却朝他们走了过来,脚步不快,蓑衣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距离沉黎五步外停下,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目光先在沉黎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他脚边的竹篮。
“新来的?”
钓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象是很久没说过话。
沉黎拱手,语气平和:
“晚辈沉黎,昨日归乡,听闻前辈在此垂钓,特来拜见,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钓叟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竹篮上,点了点头:“放下吧。”
沉黎将竹篮提起,放在钓叟脚前。
钓叟弯腰,打开油纸包,捏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拿起酒壶,拔开塞子嗅了嗅,仰头喝了一口。
“手艺还行。”
他评价道,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些疏离。
沉清在一旁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钓叟吃完米糕,抹了抹嘴,看向沉黎:
“看你站了半日,倒是沉得住气。想看钓鱼?”
“是。”沉黎坦然道。
“听闻此河之鱼非同一般,心生好奇。”
“非同一般?”钓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是啊,是不同,吃了能‘活’久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沉黎:
“你身上有点不一样。不象他们。”
沉黎心中微动,面色不变:
“晚辈离乡多年,或许沾染了些外头的气息。”
“外头……
”钓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的桃林和村庄,半晌,才缓缓道。
“外头好啊,有风,有雨,有真的日升月落。”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近乎耳语:
“此地是‘念’与‘影’的囚牢,河是唯一的‘活水’,鱼是‘生机’的饵食。”
“钓,不是钓,是‘汲’。”
话音未落,他猛地提高声音,恢复那沙哑平淡的语调:
“好了,礼我收了,你们回吧。明日若还想看,辰时再来。”
说完,不再理会二人,提着鱼篓,转身沿着河岸,慢悠悠地向村落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沉清似乎没听清钓叟最后那几句低语,只是高兴地对沉黎道:
“弟弟,钓叟收下礼了!还让你明日再来!”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看来他挺喜欢你的!”
沉黎望着钓叟消失的方向,心中却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耳语。
“念与影的囚牢……唯一的活水……生机饵食……钓是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