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年关将近,凉州城却比往常更加繁忙。
城西的货栈区,上百辆大车排列整齐,骆驼和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这是河西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西行商队——五十辆大车,三百匹骆驼,二百匹马,护卫官兵二百人,随行商贾、伙计、向导、译员共计五百余人。
领队的是老胡商阿史那。这位粟特商人年近五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精明锐利。他在河西经商二十年,会六种语言,熟悉从凉州到君士坦丁堡的每一条商路。
此刻,阿史那正拿着清单,与陈嚣一一核对货物。
“丝绸五百匹,其中蜀锦百匹,越绫四百匹。”阿史那念道,“瓷器三百件,以青瓷为主,兼有白瓷、黑瓷。茶叶两百担,全是炒制的新茶,密封在锡罐中。”
陈嚣点头:“棉布和毛毯呢?”
“棉布一千匹,都是细棉,轻薄柔软。毛毯五百张,其中新式提花毛毯三百张,普通毛毯两百张。”阿史那补充,“按您吩咐,棉布和毛毯都打了‘河西制造’的标记,用汉文和回鹘文标注。”
“很好。”陈嚣走到一辆大车前,掀开油布。车内整齐码放着货物,最上层是几卷毛毯。他抽出一张抖开——深红色底,金色缠枝花纹,厚实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种提花毯,在长安能卖到二十贯一张。”阿史那赞叹,“到了于阗、高昌,至少三十贯。若运气好遇到波斯或大食商人,五十贯也有人要。”
陈嚣抚摸着毯面:“这是毛纺场三百女工两个月的心血。阿史那,我要你告诉西域的每一个商人和贵族——这毯子,只有河西能产。”
“小人明白!”阿史那眼睛发亮,“这就是‘奇货可居’!”
核对完货物,陈嚣将阿史那带到一旁,压低声音:“此去西域,除了贸易,还有两件事。”
“经略使请吩咐。”
“第一,外交。”陈嚣道,“你以河西节度府‘通商使’的名义,携带我的书信和礼物,拜访于阗国王、高昌回鹘可汗、喀喇汗国大汗。告诉他们,河西愿与西域诸国交好,互市通商,共保丝路畅通。”
阿史那会意:“送礼的标准是?”
“于阗信佛,送玉佛一尊,丝绸百匹,茶叶五十担。高昌回鹘尚武,送精钢横刀二十柄,铁甲十副,毛毯百张。喀喇汗国信天方教,送青瓷百件,茶叶百担,但不要送佛像和刀剑,改送香料和药材。”陈嚣显然早有准备。
“第二件事,”他声音更轻,“收集情报。西域诸国的政治局势、军事实力、部落矛盾、商路状况,都要留心。特别是喀喇汗国和于阗的战争动向——听说他们正在争夺葱岭以东的控制权。”
阿史那神色一凛:“经略使想插手西域?”
“不是插手,是了解。”陈嚣目光深远,“河西要兴盛,不能只靠中原。西域万里,有沃土,有矿山,有商路,更有无数渴望中原货物的国度。我们要把路探明,把关系理顺,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阿史那郑重抱拳:“小人必不负所托!”
这时,尉迟勇带着一队士兵过来,每人背着一个牛皮筒。
“经略使,测绘队准备好了。”尉迟勇道,“十个人,都学过基础测绘,会使用罗盘和测距仪。”
陈嚣对阿史那说:“这是第三件事——测绘地图。我们现有的西域地图,都是前朝所绘,粗陋不全。这次商队要绘制详细路线图: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隘,哪里适合扎营,哪里常有盗匪。每五十里设一个标记点。”
阿史那倒吸凉气:“这可是……军国大事啊!”
“所以交给你。”陈嚣拍拍他的肩,“阿史那,你在河西二十年,娶了汉人女子,生了三个孩子,凉州就是你的家。这次远行,危险重重,但你带回的东西,会决定河西的未来。你明白这分量吗?”
阿史那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小人虽为胡商,但受经略使恩惠,凉州安居乐业,子女读书识字,此恩如山!此次西行,纵有千难万险,必完成任务!”
商队出发定在腊月二十二,宜出行。
这天清晨,凉州西门大开。五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城,引得全城百姓围观。货物车辆在前,护卫骑兵在后,中间是阿史那的驼队——三十峰白骆驼,驼铃叮当,气派非凡。
陈嚣率文武官员在城门口送行。
“此去西域,万里迢迢,路上保重。”陈嚣举杯,“愿你们满载而归!”
“愿满载而归!”众人齐声。
阿史那饮尽杯中酒,翻身上马,高声喝道:“出发!”
驼铃声声,马蹄嘚嘚,商队缓缓西行,消失在晨雾中。
送行完毕,陈嚣没有回府,而是登上西城门楼,久久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
萧绾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在担心?”
“有点。”陈嚣点头,“这条路不好走。过了瓜州就是茫茫戈壁,再到敦煌、阳关,出了玉门关……沙暴、盗匪、缺水、迷路,每一样都可能让这支商队有去无回。”
“那为什么还要派他们去?”
“因为必须要走。”陈嚣转身,看着萧绾绾,“绾绾,你知道河西的致命弱点是什么吗?”
萧绾绾想了想:“人口太少?兵力不足?”
“是闭塞。”陈枭道,“我们被夹在中间——东有宋廷封锁,南有吐蕃威胁,北有契丹窥伺。若只困守河西,迟早会被困死。唯一的出路,是向西。”
他指着西方:“西域虽然遥远,但那里有我们需要的很多东西:于阗的玉石、高昌的葡萄、喀喇汗国的骏马,还有更远地方的金银、香料、琉璃。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市场——那些西域王国、波斯商人、大食贵族,他们渴望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
“可赵光义封锁商路,我们的货物怎么运到中原?”萧绾绾问。
“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陈嚣眼中闪着光,“中原的货物运不过来,我们就用河西的货物——棉布、毛毯、铁器、炒茶。这些东西,西域同样需要。而我们从西域换回的玉石、骏马、香料,可以走私到中原,利润更高。”
他越说越兴奋:“这是一个三角贸易:河西生产货物卖到西域,西域的货物走私到中原,中原的钱和物资通过秘密渠道流回河西。只要这个循环建立起来,赵光义的封锁就形同虚设!”
萧绾绾被这个宏大的构想震撼了:“可这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商队,很多关系。”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陈嚣道,“阿史那的商队是第一支探路队。如果他们成功,明年春天,我会派第二支、第三支。我们要在敦煌设中转站,在于阗设货栈,在高昌设商馆……总有一天,河西的货物和影响力,要越过流沙,直抵葱岭以西。”
他望着远方,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时,河西就不再是边陲孤城,而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枢纽,是丝路上最亮的那颗明珠。”
萧绾绾看着他侧脸,忽然问:“这个梦想,要多久才能实现?”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陈嚣转头对她微笑,“我看不到也没关系。只要方向对了,后人会走下去。”
两人沉默良久。
城楼下,凉州城渐渐苏醒。蒙学堂的钟声响起,匠作监的烟囱开始冒烟,市易司门口排起了交税的商队,理藩院门前有羌人牵马而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座边城,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
而今天出发的那支商队,就像这棵大树的根须,向着遥远的西域,艰难而坚定地延伸。
它们会遇到沙暴,会遇到盗匪,会遇到缺水断粮。
但它们会记录下每一条可行的路线,会建立第一个贸易据点,会带回第一手的情报,会赚回第一笔巨额的利润。
然后,会有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商队,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继续西行。
直到有一天,从凉州到于阗,从敦煌到高昌,从河西到西域,商路如血脉般畅通。
那时,陈嚣的梦想,就会成为现实。
萧绾绾轻声道:“我会帮你看着这一天。”
陈嚣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看。”
晨光中,两人的身影在城楼上拉得很长。
远处,商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指向西方,指向那片未知而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