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明月的抉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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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凉州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拓跋明月坐在理藩院的公房里,手里捏着一封来自白兰山的信,指节发白。信是父亲拓跋赤辞的亲笔,由信使快马加鞭送来,羊皮纸上还带着草原的寒气。

信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吾女明月见字:汝在凉州数月,理藩院事办得妥当,为父欣慰。然汝年已二十,婚姻大事不可再拖。费听部首领费听雄次子年方十八,勇武过人,其母早逝,汝若嫁之,可掌一部内务。费听部与我部相邻,联姻可固盟好。望汝细思。父字。”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若汝无意,颇超德之侄、往利部少主亦可考量。”

拓跋明月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发花。窗外雪花纷飞,屋内炭火噼啪,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联姻。又是联姻。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部落女子成为联姻的工具——嫁到陌生部族,忍受丈夫的冷眼、婆婆的刁难,只为换取部落间短暂的和平。运气好的,能生下儿子站稳脚跟;运气不好的,几年后就“病逝”了,娘家连问都不敢多问。

她的母亲就是如此。当年拓跋部与野利部联姻,母亲十六岁嫁过来,十八岁生下她,二十岁就郁郁而终。父亲后来续弦,继母又生了两个弟弟,她在部落里的位置就尴尬起来——虽是长女,却是女子;虽聪慧,却不能继承部落。

所以她拼命学骑马射箭,学汉话汉文,想证明女子不输男儿。来凉州这几个月,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有用——理藩院的案子,她断得公正;羌人学员,她教得用心;毛纺场的事务,她管理得井井有条。

可现在,一封信就把她拉回现实。

她终究是个女子,终究要嫁人。

“明月姑娘?”

门外传来萧绾绾的声音。拓跋明月慌忙把信塞进袖中,抹了把脸:“绾绾姐,请进。”

萧绾绾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听说你今早没吃早饭就来了,给你带了碗羊肉汤饼。”她敏锐地注意到拓跋明月微红的眼眶,“怎么了?”

“没……没什么。”拓跋明月强笑。

萧绾绾放下食盒,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道:“是家里来信了?关于婚事?”

拓跋明月一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绾绾温声道,“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家里催婚是常理。何况你父亲是部落首领,联姻是巩固势力的手段。”

拓跋明月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把信拿出来:“父亲让我在费听部、颇超部、往利部中选一个联姻。他说……这样能巩固盟好。”

萧绾绾看完信,沉默片刻,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拓跋明月摇头,“我知道父亲是为了部落好,可……可我不想就这样嫁人。绾绾姐,你明白吗?我在凉州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充实的时候。我断案时,那些人叫我‘明月副使’;我上课时,学员们叫我‘明月先生’;我去毛纺场,女工们叫我‘明月总管’……我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妹妹,我就是拓跋明月。”

她越说越激动:“可一旦嫁人,我就成了‘费听家的媳妇’或‘颇超家的夫人’。我要管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要生儿育女,要处理妯娌关系……我学的那些律法、算学、汉文,还有什么用?”

萧绾绾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明月,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萧绾绾撑起伞,带着拓跋明月走出理藩院。雪还在下,街道上行人稀少。她们穿过两条街,来到蒙学堂。

正是上课时间,学堂里书声琅琅。萧绾绾领着拓跋明月走到女童班的窗外——这是凉州第一个专门招收女童的班级,五十个六到十岁的女孩子坐得笔直,跟着女先生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音清脆。

拓跋明月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去,那些女孩子穿着干净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她们中,有汉人,也有羌人——她认出两个是往利部牧民的女儿。

“她们将来会识字,会算数,会读书。”萧绾绾轻声道,“也许她们中,会有人成为女先生,成为女医工,成为女账房,甚至……成为女官。”

拓跋明月怔住了。

萧绾绾又带她去惠民药局。药局的后院里,十几个女子正在晾晒药材。灵枢师太在屋檐下指导两个年轻女医工辨认草药。

“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这是甘草,调和诸药……”师太的声音平静有力。

一个女医工抬起头,看到萧绾绾,笑道:“夫人来了!上次您教我们的包扎法,我们用上了,救了一个摔断腿的孩子。”

萧绾绾微笑点头,对拓跋明月说:“她叫秀姑,原是城外农家的女儿,因为家贫,十六岁还没嫁出去。来药局学徒三年,现在能独立处理外伤了。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提亲,她没答应,说要学成出师再说。”

秀姑听见了,脸红道:“夫人别取笑我。我是觉得……先学本事,再成家不迟。”

离开药局,两人在雪中慢慢走着。萧绾绾忽然问:“明月,你可知河西为什么允许女子读书、做工、行医?”

拓跋明月摇头。

“因为陈嚣说过一句话:‘人尽其才,不分男女’。”萧绾绾道,“他说,一个女子若是读书的料,不让她读书,是浪费;若是行医的料,不让她行医,是罪过;若是理政的料,不让她理政,是愚蠢。”

她停下脚步,看着拓跋明月:“你父亲要你联姻,是看中你作为‘拓跋部公主’的身份。但在河西,我们看重的是你作为‘拓跋明月’这个人的能力。”

雪花落在拓跋明月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像泪。

“绾绾姐,”她轻声问,“我该怎么回信?”

“这要问你自己。”萧绾绾温声道,“我只能告诉你,在河西,女子有选择——可以选择嫁人,也可以选择不嫁;可以选择依附他人,也可以选择自立。这个选择很难,但至少……你有得选。”

那天晚上,拓跋明月在灯下坐了一夜。

她想起蒙学堂里那些女童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药局里秀姑说“先学本事”时的自信,想起自己在理藩院断案时,当事人感激的目光。

天快亮时,她铺开纸,磨墨提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女儿拜读来书,知父亲为部落计,为女儿忧,感激涕零。然女儿有肺腑之言,不得不陈。”

她停了停,继续写:“女儿在凉州数月,见河西气象,知天下之大。汉人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儿不才,愿效仿之。今理藩院初立,羌汉融合方启,此百年大业也。女儿蒙陈经略使信重,任副使之职,调解纠纷,促进贸易,培训子弟,日日不敢懈怠。”

“若此时嫁为人妇,深居内帐,则理藩院事务谁人接管?诸部子弟谁人教导?毛纺女工谁人统领?女儿所学之律法、汉文、算学,皆成无用之物,岂不可惜?”

她越写越快,笔锋渐利:“父亲常教女儿:‘好鹰飞得高,好马跑得远’。女儿愿做那只鹰,那匹马,飞得更高,跑得更远——不是通过嫁入强部,而是通过自己的本事,让拓跋部在盟约中站稳脚跟,让诸部皆敬我部,让河西倚重我部。”

“若联姻可固盟一日,则女儿在理藩院之功,可固盟十年。若婚姻可利一部,则女儿之职可利诸部。此功,胜于婚姻十倍。”

最后,她郑重写道:“女儿不孝,暂不能从父命。但女儿发誓,必以理藩院为根基,为拓跋部谋万世之安,为诸部谋共生之道。待功成之日,若遇志同道合者,再议婚嫁不迟。万望父亲体谅。女儿明月叩首。”

信写完,天已大亮。

拓跋明月将信用火漆封好,叫来信使:“速送回白兰山,交我父亲亲启。”

信使接过信,犹豫道:“公主,首领若生气……”

“那就让他生气吧。”拓跋明月挺直脊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信使走后,她走到院中。雪停了,朝阳初升,金光洒在雪地上,一片璀璨。

她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父亲会震怒,部落长老会非议,其他首领会议论——一个女子,竟敢拒绝联姻,竟敢说要靠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但她不怕。

因为她见过那些女童的眼睛,见过那些女医工的自信,见过萧绾绾的从容。

因为她知道,在凉州,女子真的可以有选择。

几日后,信送到白兰山。

拓跋赤辞看完信,先是暴怒,将信摔在地上:“荒唐!荒唐!”

但过了一会儿,他捡起信,又看了一遍。看着女儿那些刚劲的字迹,那些条理分明的道理,那些毫不掩饰的抱负……他沉默了。

帐篷里,长老们议论纷纷。

“女子怎么能不嫁人?”

“理藩院副使?那毕竟是汉人的官!”

“首领,得把公主叫回来,不能让她被汉人带坏了!”

拓跋赤辞举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他走到帐篷口,望着凉州方向,良久,长叹一声:“罢了……让她试试吧。”

消息传开,草原震动。

羌人各部议论纷纷。有人嘲笑拓跋明月不知天高地厚,有人佩服她的勇气,更有些部落的女子,悄悄问:“那个理藩院……真的能让女子当官?”

而凉州城里,拓跋明月依然每日去理藩院办公,去学堂讲课,去毛纺场巡视。

只是,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眼神更坚定了。

她知道,她选择的这条路,很难。

但她更知道,这是她想要的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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