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九月,秋风送爽,凉州城迎来了新学年的招生季。
原政务学堂旁边的空地上,三座崭新的青砖院落拔地而起。飞檐灰瓦,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凉州第二蒙学堂”、“第三蒙学堂”、“第四蒙学堂”。加上原有的第一学堂和在城西新建的第五学堂,凉州蒙学堂总数达到五所。
九月十五,招生首日。
第一蒙学堂门口排起了长队。父母牵着孩子,或背或抱,从清晨就开始等候。队伍中有汉人,有羌人,甚至有回鹘商人的孩子——按新规,凡在凉州居住满半年者,子女皆可入学。
“阿爹,学堂里真能吃饱饭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仰头问。
他父亲抚摸他的头:“能!陈经略使说了,学堂提供一顿午饭,管饱!还能学认字,学算数,学好了将来有出息!”
旁边一个羌人妇女用生硬的汉话问书吏:“我娃羌娃,真能上?”
书吏笑着点头:“能!不分汉羌,只要年满六岁,未满十二,都可报名。学费全免,书本笔墨官府提供。”
妇女眼睛亮了,紧紧搂住怀里的女儿。
招生处内,周文翰亲自坐镇。他面前堆着新印制的《河西蒙学丛书》——这是陈嚣组织编纂的专用教材,分三册:《识字篇》收录一千个常用字,配有简单图画;《算数篇》从加减乘除到基础丈量;《德业篇》则是改编过的道德故事,融合了汉羌典故。
“周主事,今日报名人数已破三百。”一个书吏满头大汗地汇报,“照这势头,五所学堂招满千人绰绰有余。”
周文翰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衣着体面的士绅簇拥着一位老者走进来。老者姓郑,是凉州老牌书香门第的家主,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脸色不豫。
“郑老先生,您怎么来了?”周文翰起身相迎。
郑老冷哼一声,拐杖顿地:“周主事,老朽听说,蒙学堂要招女子入学?可有此事?”
周文翰心道来了,面上依然恭敬:“确有此事。经略使有令,今年特设女子班,首批招收五十人,由惠民药局灵枢师太的女弟子授课。”
“荒唐!”郑老身后一个中年士绅怒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子抛头露面入学堂,成何体统?!”
“就是!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圣人之训!”
“女子就该在家学女红,学持家,读什么书?!”
几个士绅你一言我一语,引得门外排队的人都探头张望。
周文翰不慌不忙,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道:“诸位,经略使有言:女子有学,方可相夫教子,兴旺家门。若母亲不识字,如何教儿女?若妻子不懂理,如何持家业?”
郑老冷笑:“歪理邪说!千百年来的规矩,岂是他一个年轻人说改就改?”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清朗的声音:“千百年来的规矩,若是对的就该守,若是不对的,为何不能改?”
众人回头,见陈嚣带着萧绾绾、拓跋明月走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但自有一股威仪,士绅们不自觉让开道路。
郑老毕竟是地方耆老,挺直腰板:“陈经略使,老朽斗胆问一句:让女子入学,是您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陈嚣坦然道,“郑老,您家里有孙女吧?今年几岁了?”
郑老一愣:“八岁。”
“可曾启蒙?”
“家中有请女先生,教《女诫》《列女传》。”
陈嚣点头:“那您觉得,只学《女诫》《列女传》,够吗?若将来管家,账目看不懂怎么办?若孩子读书,问题答不上怎么办?若家里有人生病,药方看不明白怎么办?”
一连三问,郑老语塞。
陈嚣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清晰:“我让女子入学,不是要她们去科考做官——虽然将来若有才,也未尝不可。我是想让她们识些字,懂些理,会算账,明是非。这样的女子,教出的孩子更明理,持的家更兴旺,这难道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萧绾绾:“绾绾,你来说说,读书可有用?”
萧绾绾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妾身自幼随家父读书,识得些字。来凉州后,协助整理文书,管理账目,有时还能为经略使出出主意。若非读书识字,这些事都做不了,只能困守后宅。郑老,您愿意您的孙女将来只能在后宅绣花,还是希望她即便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理家中财?”
这话说进了不少士绅心里。谁不希望自家媳妇、女儿更明事理?
拓跋明月也开口道:“在我们党项部落,女子也要放牧、算账、管家。我父亲送我学汉文,就是希望我懂更多道理。现在我能在理藩院做事,能帮族人解决纠纷,这难道不是读书的用处?”
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博学,一个英气干练,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例证。
郑老神色松动,但仍道:“可是男女同校,终究不妥。”
“女子班单独授课,单独院落,由女先生教授。”陈嚣早有准备,“白日上学,午后放学,有女仆接送。郑老若不放心,可随时来视察。”
话说到这份上,郑老再反对就无理了。他长叹一声:“罢了老朽就看看,这女子学堂能办成什么样。”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九月二十,五所蒙学堂同时开学。
第一学堂的女子班设在最僻静的东院,五十个女童穿着统一的靛蓝衣裙——这是毛纺场特制的学服,既端庄又方便活动。她们中年龄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有汉有羌,还有些是胡商女儿。
授课的女先生叫慧静,是灵枢师太的二弟子,二十出头,性情温和但极有耐心。第一课,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
“人,”慧静柔声道,“天地之间最贵者。无论男女,无论汉羌,都是人。既然是人,就该读书明理。”
她开始教握笔姿势。女童们的小手握住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几个士绅家的老夫人偷偷张望。看到孙女们认真的模样,有人悄悄抹泪——她们这一代,大多是不识字的。
萧绾绾和拓跋明月也来了。她们没有进教室打扰,只是站在廊下看着。
“我想起我小时候,”萧绾绾轻声道,“家里请了女先生,但只教《女诫》《内训》,不让读史书,不让学算学。我都是偷偷看父亲的书房。”
拓跋明月道:“我们部落更没机会。我父亲是因为常与汉人打交道,才觉得该让我学汉文。大多数羌人女子,一辈子只会放羊挤奶。”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女孩跑出来,仰头看着拓跋明月:“您就是明月副使吗?我阿爹说,您可厉害了,能断案,能骑马,还会说汉话!”
拓跋明月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你好好读书,将来也能很厉害。”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萧绾绾也蹲下来,“你看,我和明月姐姐都在读书做事。你们将来会比我俩更厉害。”
小女孩用力点头,跑回教室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午间,学堂提供午饭:粟米饭,羊肉汤,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许多孩子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餐,吃得干干净净。
陈嚣悄悄来过一次,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些女童笨拙但认真地写字,看到她们吃饭时满足的笑容,看到放学时父母来接时的骄傲神情。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争议都值得。
傍晚,他回到节度府,萧绾绾拿来一份报告。
“五所学堂,实际招生一千零三十七人,其中女童五十二人——多了两个,是先生们见孩子可怜,破例收的。”她念道,“《河西蒙学丛书》已发放完毕,另有算筹、石板、毛笔等文具。师资方面,政务学堂派出二十名学员实习授课,灵枢师太那边出了五位女先生”
陈嚣边听边点头,忽然问:“那些士绅,后来还有什么动静?”
“郑老派人送来五十套笔墨,说是捐给女子班。”萧绾绾笑道,“其他几家也有表示,有的送纸,有的送书。看来是默许了。”
“不是默许,是看到了实际的好处。”陈嚣走到窗前,“当他们的孙女、女儿回家,能念诗,能算账,能讲道理时,他们就会明白,读书对女子多么重要。”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绾绾,这只是开始。明年,我要在甘州、肃州也办蒙学堂。后年,要让河西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都能入学。十年后,我要让河西再无不识字之人!”
萧绾绾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个男人,总能看得那么远。
“我会帮你。”她轻声而坚定地说。
窗外,夕阳西下,蒙学堂放学了。
孩子们涌出校门,像一群欢快的小鸟。他们背着统一的书包——那是毛纺场用边角料做的布袋,上面绣着“河西蒙学”四个字。
父母们等在门口,接到孩子后,第一句话往往是:“今天学了什么?”
“先生教了‘天地人’!”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算出了三加五等于八!”
稚嫩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有汉人父母惊喜地发现,羌人孩子主动用生硬的汉话跟他们孩子打招呼;有羌人父母感动地看着孩子用毛笔写下第一个汉字。
文化的种子,就这样悄然播下。
而在女子班的东院里,慧静先生正在收拾教具。一个小女孩跑回来,递给她一朵野花:“先生,送您。”
“为什么送先生花呀?”
“因为因为上学真好。”小女孩认真地说,“我阿娘说,她小时候也想上学,但没机会。她说我替她上了,要我好好学。”
慧静眼眶一热,接过花:“好,我们一起好好学。”
夕阳的余晖洒进教室,照亮了黑板上的字,照亮了那些稚嫩但工整的描红,照亮了这个刚刚开始的梦想。
凉州城里,灯火次第亮起。
五所学堂的灯火,格外明亮。
那是文明的灯火,是希望的灯火,是一个崭新时代的灯火。
而这灯火,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