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匠作监后院的实验工坊里，墨衡正对着一桌子小方块发呆。
那些是胶泥烧制的方块，每块一寸见方，正面凸刻着一个反写的汉字。桌上散落着数百个这样的方块，有“天”“地”“人”等常用字，也有“犁”“耧”“耙”等农具用字——这是墨衡按陈嚣的构想，试验的第三批胶泥活字。
“墨先生，这‘水’字又裂了。”一个年轻工匠递过来一块断裂的活字。
墨衡接过，对着光仔细看：“还是烧制温度的问题。温度太高，泥字脆；温度太低，又不坚固”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熬夜了。
自从两个月前陈嚣跟他描述了“活字印刷”的构想，墨衡就着了魔。他带着十个工匠反复试验：先是用木活字，但木料吸水后容易变形；改用锡活字，成本太高；最后尝试胶泥活字，烧制工艺又成了难关。
“先生，要不今天先休息？”年轻工匠小心翼翼地问。
墨衡摇头，起身走到窑炉前。炉火正旺，里面烧着第四批泥字。他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脑中回想着陈嚣的话：“关键是均匀受热像烧瓷器那样，要有匣钵保护”
“有了！”他忽然一拍大腿，“用细沙做垫层！把泥字埋在沙里烧，受热均匀！”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没人质疑——这几个月，墨先生的奇思妙想已经带给他们太多惊喜。
当天深夜，第四批活字出窑。
墨衡小心翼翼扒开细沙，取出一个“文”字。泥字色泽均匀，质地坚硬，敲击有清脆声。他拿起刻刀用力刮，只留下浅浅白痕。
“成了！”他声音发颤。
十月十五，陈嚣在书房接到墨衡急报，匆匆赶到匠作监。
实验工坊里，一张长桌铺满活字。墨衡眼圈乌黑，但眼睛亮得吓人：“经略使，您看！”
他取来一块铁板，四周围以木框，在铁板上均匀铺上一层松脂、蜡和纸灰混合的黏合剂。然后熟练地从字盘中拣字——“天”“地”“玄”“黄”一个个活字被排入铁板，转眼间排成一篇《千字文》的开头。
“排好了，加热。”墨衡将铁板移到小火炉上烘烤，黏合剂融化，活字固定。冷却后，他用平板将字面压平，刷上墨。
最后，铺上纸，用棕刷轻轻刷过。
揭纸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纸上，清晰地印着四列工整的字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清晰，笔画分明，墨色均匀！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一个老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老夫雕了一辈子版，刻一套《千字文》要三个月！这这才半个时辰就排好了！”
墨衡手在发抖，又接连印了十几张。每一张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嚣拿起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仔细端详。虽然比不上后世印刷的精致，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
“成本呢？”他问。
墨衡早已算好：“一套《千字文》雕版，要耗上好木料，请熟练匠人刻三个月，成本至少二十贯。而用活字，一套常用字三千个，烧制成本五贯，排版印刷三天就能印一百本！摊到每本书上，成本不到雕版的十分之三！”
“也就是说，成本降低了七成。”陈嚣深吸一口气，“墨衡，你立了大功！”
他当即下令：“立即设立‘河西印书局’，你兼领局事。第一批任务：印刷《河西蒙学丛书》三千套，《农政要略》一千本，《常见病诊疗手册》五百本，《河西管理条例摘要》两千份。三个月内完成！”
印书局设在原赵半城的一处货栈，地方宽敞。墨衡从匠作监调来三十名工匠，又从政务学堂招募了二十名识字学员做排字工——这份工作要求识字，工钱也高，报名者踊跃。
十月底，第一本活字印刷的《千字文》正式装订成册。
这本书意义非凡——封面是厚纸板，书名用红色印刷，内页纸张是河西自产的竹纸，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最震撼的是价格：一本《千字文》，售价一百文。
消息传出，凉州震动。
城东“文墨斋”书店的掌柜老孙头，听到这个价格时，差点摔了算盘：“多少？一百文？你确定不是一千文？”
伙计也一脸不可思议：“千真万确！印书局的告示贴在市易司门口呢！还说要先印三千本，以后蒙学堂教材都按这个价！”
老孙头颤抖着拿起店里那本雕版《千字文》——这是他去年从长安进的货，进价就要八百文，卖一贯钱。纸张更好，字迹更精美，但价格是活字版的十倍。
“完了咱们这生意”他瘫坐在椅子上。
但老孙头毕竟是生意人，颓丧了半天，忽然跳起来：“快！去印书局！问问他们要不要代售！咱们可以帮着卖！”
同一时间，普通百姓的反应更直接。
市易司门口，告示刚贴出来，就围满了人。
“一百文一本？真能买？”
“我儿子在蒙学堂，正需要这书！”
“给我留一本！不，两本！我侄儿也要！”
人群几乎要把市易司的门槛踏破。周文翰不得不临时调来衙役维持秩序，又紧急加印了五百本预售券——凭券半个月后取书。
印刷术带来的冲击，不止在民间。
政务学堂里，柳开拿着一本活字《千字文》，翻来覆去地看，感慨万千：“老夫年轻时在汴梁国子监，见馆藏珍本，都是手抄，一套《十三经》要抄三年。后来有了雕版，已经是天大的进步。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种神技！”
他当即向陈嚣请命：“经略使，老夫愿带学生整理古籍，将《论语》《孟子》等经典也排印出来！让河西学子，人人有书读！”
陈嚣欣然同意：“不仅要印经典，还要印实用书籍。农书、医书、算学书、律法书我要让河西的每一个识字之人，都能买得起书，读得上书！”
十一月初，印书局第一批书籍上市。
那天清晨，文墨斋门口排起了长队。除了买《千字文》的家长，还有许多读书人——他们听说有便宜的《河西管理条例摘要》，都想来买一本。毕竟在河西做事，不懂律法可不行。
一个寒士模样的中年人，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两百文钱，买了《千字文》和《管理条例摘要》。他翻着书页，手在颤抖：“有了这些书我也能考政务学堂了”
不远处，几个羌人商贩也在翻看《常见病诊疗手册》——这本书有汉文和党项文对照版，虽然翻译生硬，但足够实用。
“这个治腹泻的药方，看得懂！”一个羌人惊喜道。
“一百五十文，值！”另一个直接掏钱。
更令人惊讶的是，有人发现了商机——几个精明的商贩从印书局批发书籍，准备带到甘州、肃州去卖。虽然路途遥远，但那边书籍更稀缺，转手就能赚一倍。
陈嚣得知后，不但不禁止，反而鼓励：“让书籍流通起来！传得越远越好！”
到十一月底，河西印书局已印刷各类书籍一万两千本。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在雕版时代，一个书坊一年能印三千本已经是高产。
书籍价格的暴跌，悄然改变着凉州。
蒙学堂里，几乎每个学生都有了自己的《千字文》。他们不用再挤着看先生那本破旧的教材，可以在自己的书上写写画画。
惠民药局里，灵枢师太拿着新印的《常见病诊疗手册》，带着学徒们学习。这本书图文并茂，连不识字的人看插图也能懂个大概。
理藩院里，拓跋明月组织翻译小组，将《河西管理条例》译成党项文，准备大量印刷，发往各部——她要让每个部落头人都懂河西的规矩。
甚至连军营里，也开始流传简易的《军规手册》和《基础算学》。
一天傍晚，陈嚣微服走在街上。
他看到一家小饭馆里，掌柜的边看店边翻着一本《基础算学》，嘴里念念有词：“三五一十五原来账是这么算的”
他看到巷口的老鞋匠，休息时拿着一张《河西新报》——这是印书局新推出的旬报，一张只要五文钱，上面有新政解读、农事建议、商情信息。
他看到两个羌人牧民，蹲在墙根下，对照着党项文版的《管理条例》，争论着草场划分的条款。
那一刻，陈嚣知道，活字印刷带来的，不仅是便宜的书籍。
它是知识的解放，是文明的扩散，是一把打开民智的钥匙。
回到节度府，他对萧绾绾说：“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那个老鞋匠读报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真正的变革，不在朝堂，不在战场，在这些最普通的人开始读书识字、开始思考的时候。”陈嚣目光深远，“活字印刷，印的不是字，是希望。”
窗外，凉州城的灯火点点。
而在那些灯火下，无数人正翻开新得的书页。
他们或许读得吃力，或许看得缓慢。
但他们开始读了。
而这，就是一切改变的起点。
河西印书局的灯火，彻夜不熄。
那噼啪的排版声，哗哗的印刷声，是这个时代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