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指尖流沙,飞速流逝。距离间谍卫星捕捉到的天谴前锋部队抵达阿拉斯加,仅剩四十分钟。
冰冷的寒风卷过阿拉斯加要塞的中心广场,却吹不散此地凝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肃杀之气。黑压压的焚风士兵方阵如同钢铁森林,无声矗立。
他们身着统一的纳米纤维护甲,面罩之下的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武器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不安的躁动,只有一种历经战火洗礼后、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云茹一步步走上广场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她并未穿戴全副武装,仅着一身深色的焚风指挥官常服,左臂的机械结构在自然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身影不算高大,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吸引了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汇聚。
她走到高台中央,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却同样坚毅的面孔。寒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饱含沉重、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仿佛将这片土地最后的冰冷空气都吸入了肺中,转化为炽热的宣言。
“焚风的战士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她的声音响起,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平静的力量,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抬起头!看看你们身边的离子炮塔,看看你们脚下的爆裂战壕,感受一下你们手中紧握的钢枪,再摸一摸你们胸口,那颗为生存、为自由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远方被冰雪覆盖的地平线。
“就在那里!四十分钟后,天谴的钢铁洪流,将会如同瘟疫般涌来!它们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生命!它们只是一群冰冷的、被程序驱动的杀戮机器!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我们,连同我们脚下这座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与尊严的堡垒,从这颗星球上彻底抹去!”
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但没有人退缩,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能守住吗?”云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凌厉,“看看我们经历过什么!从厄普西隆的心灵控制中挣脱,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上建立家园!我们面对的敌人,一次比一次强大,一次比一次冷酷!但我们焚风,何曾真正倒下过?!”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股不屈的意志在空气中发酵。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守卫几座建筑,几台机器!我们守卫的,是倒在黎明前的战友用鲜血染红的旗帜!是远在后方、翘首以盼的亲人眼中最后的星光!是人类文明,在黑暗宇宙中,不愿熄灭的、微弱的火种!”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看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害怕。我也害怕!”这坦诚的承认,让台下许多紧绷的面容微微一动,“我怕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我怕辜负了逝者的托付,我怕看到我们所珍视的一切,在我眼前化为焦土!”
“但是,战士们!恐惧,从不应该是退缩的理由!它是我们握紧武器的动力,是我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勇气的催化剂!”她的声音再次变得铿锵有力,“想想我们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耀,而是为了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活下去的权利!为了我们所爱的人,能有未来!”
她指向身后庞大的要塞设施。
“我们脚下,是阿拉斯加!是焚风的心脏!这里拥有我们最尖端的科技,最坚固的工事,还有——最无畏的战士!天谴想碾碎我们?那就让它们用钢铁残骸铺满这片冻土!让它们用核心处理器的哀鸣,来见证焚风意志的不可摧毁!”
“联合国的主力正在外围拼死突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钉死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她伸出手指,仿佛要将其烙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这八个小时,将是用分钟、用秒来计算的!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每一分钟,都可能改写历史!”
“我,云茹,焚风的领袖,将站在这里,与你们共同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炮火将指向最密集的敌群,我的护盾将守护最危急的战线!我与你们,同生共死!”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玉石俱焚的决绝!
“所以,战士们!握紧你们的武器!检查你们的装备!将你们对敌人的怒火,对家园的热爱,对生存的渴望,全部压入枪膛!当敌人的阴影笼罩地平线时——”
云茹猛地抽出腰间的配枪,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彻云霄的怒吼:
“让我们用敌人的钢铁残骸,告诉它们!告诉这个世界!焚风,永不言败!人类,永不屈服!”
“为了生存!”
“为了焚风!”
“焚风永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从数千名战士的胸腔中迸发而出,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散了严寒与恐惧,直冲云霄!那不仅仅是口号,那是誓言,是战意,是即将用生命和鲜血谱写的、最悲壮也最辉煌的乐章!
云茹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士气如虹的战士们,紧紧握住了拳头。她能感受到左臂装甲下能量的奔涌,也能感受到心脏因沉重责任而带来的刺痛。
但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坚定。
战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冰冷的现实却已带着钢铁与火焰的狞笑,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悍然降临。
“天谴”根本没有按照常规的登陆推进战术。战斗,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电磁死寂中开始的。
几乎在预警雷达捕捉到敌方信号的同一时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覆盖整个阿拉斯加战区的强电磁脉冲,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席卷而过!
焚风前线所有依赖精密电子设备的防御设施——自动炮塔、导弹阵列、侦察无人机、甚至部分通讯节点——屏幕瞬间雪花一片,指示灯疯狂闪烁后归于黑暗,系统纷纷宕机离线。整个海岸防线,在敌人第一发炮弹落下之前,就已陷入了半瘫痪的境地!
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就在焚风士兵们试图紧急重启系统、修复通讯的混乱时刻,在海岸防线后方,在要塞侧翼,甚至在一些二级基地的内部空地上,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芒!超时空传送的涟漪如同死亡的瘟疫,在焚风防线的各个关键节点同时绽放!
下一秒,成群结队的“收割者”机器人、体型更为庞大、装备着类似“天启坦克”双联装火炮的“粉碎者”重型单位,以及大量从未见过的、结合了各国武器特征的混合兵种,如同鬼魅般被直接投送到了焚风防线的腹地、甚至是脆弱的内部!
前线与后方的概念被彻底模糊。战斗在每一个角落、毫无征兆地爆发!焚风部队瞬间陷入了各自为战、被动挨打的绝境。
他们凭借单兵素质和纳米装甲的优势顽强抵抗,但在“天谴”融合了全球顶尖科技、且配合完美、毫无惧意的钢铁洪流面前,所有的战术布置都显得苍白无力。
海岸线驻防部队在内外夹击下,仅仅支撑了一个半小时,便宣告全军覆没,通讯彻底静默。
冰冷的钢铁洪流,再无阻碍,直接兵临阿拉斯加要塞城下!
前线崩溃的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要塞东大门,他们丢盔弃甲,许多人身上带着焦黑的灼痕和狰狞的伤口,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与战斗至极限的疲惫。
而在这股溃退的人流中,几名浑身浴血的焚风士兵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身影,嘶哑地呼喊着:“医生!快叫医生!领袖受伤了!”
消息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正在东大门防线紧张布防的维尔汀。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临时搭建的后勤野战医疗帐篷。
掀开染血的帐帘,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帐篷内光线昏暗,人影匆忙。而她的目光,瞬间就被角落那张行军床上,那个几乎被血色浸透的身影死死抓住。
那是云茹。
她身上那身深色的指挥官常服早已破碎不堪,左臂的机械装甲扭曲变形,裸露出的接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与翻卷皮肉混杂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轻响。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半身——从肩胛到腰腹,作战服被某种可怕的高温能量彻底熔毁、碳化,粘连在皮肉上。
一道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晶体化灼烧痕迹的可怕伤口狰狞地敞开着,仿佛被无形的巨爪狠狠撕裂过,鲜血仍在汩汩涌出,将她身下的床单染成一片暗红。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偶尔因剧痛而引起的、微不可察的抽搐,证明着她还活着。
维尔汀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姐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加剧她的痛苦,最终只能无力地、轻轻地摇晃着云茹没有受伤的左肩,“醒醒云茹姐你看看我我是小维啊”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呼唤,云茹沉重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眼神涣散,焦距游离,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凝聚在维尔汀满是泪水的脸上。
“小维”她的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痛苦的吸气声。
“我在!姐,我在!”维尔汀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泪水滴落在染血的床单上。
云茹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自己胸前那枚代表焚风领袖的、此刻也沾满了血污的鹰翼徽章上。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颤抖的左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徽章从破碎的衣物上解了下来。
她的手指因无力而几次滑脱,但最终还是紧紧攥住了它,然后,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寄托了所有信念的力量,将其塞进了维尔汀的手中。金属的冰冷和沾染的血污,让维尔汀的手心一阵刺痛。
“守住”云茹的目光死死盯着维尔汀,瞳孔中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嘱托,“要塞不能丢指挥交给你了”
那目光沉重如山,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血脉相连的托付。
看着姐姐濒死的模样,感受着手中徽章那沉甸甸的重量和粘稠的血渍,维尔汀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你放心我会守住!我发誓!你安心治疗,什么都别想!”
她猛地站起身,将徽章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对旁边待命的医护兵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准备转移!用最快的速度,把领袖送到后方基地手术室!她要是出了任何意外,我唯你们是问!”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云茹,毅然决然地转身,冲出了医疗帐篷。帐外,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和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她将染血的领袖徽章,用力别在了自己胸前。
冰冷的领袖徽章紧贴着维尔汀的胸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云茹鲜血的温度,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对姐姐伤势的担忧,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前岌岌可危的战局中。
天谴的钢铁洪流已经涌至要塞高墙之下!密集的弹雨如同死亡的冰雹,持续不断地敲击着厚重的合金大门和能量护盾,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与刺眼的闪光。围墙上的离子炮塔全力开火,蓝色的离子束如同雷神之鞭抽打着下方的敌群,每一次命中都能引发剧烈的爆炸,将“收割者”和“粉碎者”炸成废铁。
然而,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恐怖的作战效率。透过观测镜,维尔汀清晰地看到,三名装备了最新纳米同步装甲的焚风精锐士兵,凭借着远超常人的速度、力量和协同,围剿一台“收割者”,竟需要付出两人重伤、一人濒死的惨烈代价,才能最终将其核心摧毁!
“报告!东区三号炮塔被敌方精准火力摧毁!”
“报告!b7区护盾发生器过载,需要紧急冷却!”
“纳米修复机器人损耗超过百分之六十!”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生命的消逝和防线的松动。维尔汀站在指挥台前,灰色的眼眸紧盯着不断变化的战场全息图,声音因长时间嘶吼而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调动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去填补漏洞。
就在东大门防线摇摇欲坠之际,西大门方向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在“龙炎”、“战神”与“影袭”三支阿尔法分队的联手下,凭借天秤那神出鬼没的爆炸飞镖精准瘫痪敌方指挥节点,以及战神分队悍不畏死的正面强攻和龙炎分队的灵活策应,他们成功地将突入西大门的敌军先锋部队硬生生击退,甚至发起了一次漂亮的反冲锋,将残余的敌人彻底赶出了要塞外围防御圈,暂时稳住了西线的局势。
仿佛是被这次挫败所触动,亦或是达成了某种战术目的,如同潮水般进攻的天谴部队,在丢下大量冒着浓烟的残骸后,竟开始有序地、迅速地后撤,脱离了与要塞守军的接触。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骤然停歇,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在风中飘荡。
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并未带来任何放松,反而像是一块更沉重的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敌人想做什么?调整部署?准备更猛烈的攻击?
维尔汀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下令:“所有单位,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侦察单位前出,密切监视敌军动向!”
她刚想喘口气,喝口水润泽一下如同着火般的喉咙,一个通讯兵却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指挥中心,声音带着哭腔:
“报告临时指挥官!后后勤转运基地遭遇敌方超时空传送突袭!天使分队损失惨重!兀尔德女士她她在组织伤员转移时,被爆炸波及身负重伤!”
“什么?!”
维尔汀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指挥台才勉强站稳。妈妈妈妈也
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剧痛混合着无尽的担忧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母亲穿着白色的医疗服,在炮火中奔走,呼喊着,试图将更多的伤员拖到安全地带,然后然后就被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超时空传送带来的死亡所吞噬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母亲身边,看看她到底伤得怎么样,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时候自己生病时她做的那样。
但是
她的目光扫过指挥屏幕上依旧闪烁的红色警报,扫过窗外忙碌穿梭、满脸烟尘与疲惫的士兵,扫过胸前那枚染血的徽章。
她不能走。
她是现在阿拉斯加要塞的最高指挥官。数千名士兵的生命,人类最后的希望堡垒,都系于她的一念之间。她若离开,军心必然动摇,刚刚稳住片刻的防线可能瞬间崩溃。
维尔汀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那尖锐的疼痛帮助她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决堤的泪水和无助。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冷静,对着通讯兵吩咐道:“知道了。传令后勤基地,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兀尔德女士!需要什么药品、设备,优先供应!告诉他们我我这边暂时无法离开,请他们务必保住我母亲的性命!”
通讯兵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维尔汀转过身,背对着指挥中心里所有望向她的、带着担忧和询问目光的军官们。她闭上眼睛,任由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但仅仅几秒钟后,她便猛地用手背擦去泪痕。
再次转身时,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在整个指挥中心:
“都看着我干什么?!敌人只是暂时退却!立刻执行我的命令!加固防线!统计伤亡!清点弹药!我们没时间悲伤!下一次攻击,很快就会到来!为了焚风,为了还在战斗的每一个人,守住这里!”
她必须守住。为了姐姐,为了母亲,为了所有将希望寄托于此的人们。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