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通过院落上方斑驳的藤蔓,洒下细碎而慵懒的光影。
凌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原本有些凌乱的红色劲装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
她随手将那本古籍往案桌上一丢,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转头冲着还在偏屋里捣鼓草老虎的黄巧儿喊了一嗓子:“巧儿,别折腾你那破老虎了,这时辰了,还不快去弄点吃的?本姑娘都要饿扁了!”
偏屋的门帘一掀,黄巧儿探出个圆乎乎的小脑袋,脸上还沾着几道草汁印子,怯生生地应道:“哎,这就去,这就去。雨师姐,今儿个吃啥?”
“随便弄点清淡的,再蒸一锅灵米饭。”
凌雨摆摆手,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对了,别忘了给这位……呃,沉师弟也带一份。”
沉重正沉浸在那草人傀儡的玄妙构思中,闻言连忙起身,拱手客气道:“多谢师姐,在下辟谷丹尚足,倒是不必麻烦……”
“吃什么辟谷丹?那玩意儿除了能填饱肚子,跟嚼蜡有什么区别?”
凌雨翻了个白眼,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到了我这太玄峰,还能让你啃丹药不成?坐下等着!”
沉重无奈,只得依言坐下。
不仅是因为客随主便,更是因为他此刻脑海中还盘旋着无数关于灵丝编织的念头,确实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沉淀消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巧儿便手脚麻利地端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走了进来。
午饭很简单。
三菜一汤,皆是这太玄峰后山自产的灵蔬。
一盘清炒玉笋,一盘凉拌云耳,还有一条清蒸的不知名灵鱼,散发着淡淡的鲜香。
虽然没有坊市酒楼里那些大鱼大肉看着油润,但胜在灵气盎然,光是闻着那股清香,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番。
“师弟,尝尝这个。”
凌雨虽然脾气急躁,但在饭桌上倒也没什么架子,随手给沉重盛了一碗饭,“这可是咱们太玄门特产的‘星辰灵米’,外头可是吃不到的。”
沉重双手接过白玉小碗,目光落在碗中。
只见那米粒颗颗饱满,并非寻常的乳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泽。
每一粒米仿佛都蕴含着一点微弱的荧光,堆栈在一起,宛如捧着一碗细碎的星辰。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口送入嘴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软糯,反而带着一种q弹的劲道。
牙齿轻合,米粒破碎的瞬间,一股清凉而纯粹的灵气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自行融入四肢百骸。
沉重眼睛微微一亮。
这哪里是在吃饭,分明是在吞服温和的丹药!
而且毫无丹毒杂质,纯净得令人发指。
“好米!”
沉重忍不住赞叹一声,原本只是礼节性的进食,此刻却多了几分真切的享受。
他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师姐,这星辰灵米灵气如此充裕,想必种植不易吧?我看这米粒中似乎蕴含着星辰之力,莫非与咱们太玄门的‘北斗七星阵’有关?”
凌雨正夹着一块玉笋往嘴里送,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沉重一眼,含糊不清地说道:“行啊你,舌头挺灵,脑子转得也快。没错,这玩意儿娇贵得很。”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筷子指了指碗里的米:“这星辰灵米,非得种在接引星光之地不可。”
“而且对土质、水源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必须用蕴含星辰之力的灵泉浇灌,土壤也得是掺了星辰砂的灵土。”
说到这,凌雨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即便是在咱们太玄门,能满足这条件的,也就只有几座浮空岛的内核局域。”
“一年下来,产量少得可怜。除了供给门主、长老和真传弟子,也就只有逢年过节,内门弟子才能分到那么几斤尝尝鲜。”
沉重闻言,心中微动。
他如今已是内门弟子,却从未听说过这等福利,想来是因为刚入门,还没轮到分配。
“原来如此。”
沉重放下碗筷,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慨,“我原以为太玄门贵为东海第一大宗,资源应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想到连这等灵米,都如此紧缺。”
“东海第一大宗?”
凌雨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单手托腮,看着沉重。
“沉师弟,你该不会真以为,咱们太玄门在整个修仙界就是顶天的存在了吧?”
沉重一愣,随即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师弟出身寒微,一直在这东海一隅打转,见识确实浅薄。还请师姐赐教。”
他这话倒不是作假。
无论是之前的青池宗,还是现在的太玄门,对于他而言,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实在有限。
在大多数散修眼中,太玄门确实就是天一样的存在。
凌雨见他态度诚恳,好为人师的兴致顿时上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原本那种随意的神态收敛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丝严肃。
“沉师弟,你可知这玄天大陆有多大?”
凌雨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圆,“咱们所在的东海州,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这大陆边缘的一块贫瘠之地罢了。”
“贫瘠?”沉重瞳孔微缩。
在他眼中灵气浓郁如雾的太玄峰,竟然被称作贫瘠?
“没错。”
凌雨点了点头,神色认真,“玄天大陆,共分五域。除了那西方‘混乱之都’是一片混乱无序的法外之地,其馀四域,实力天差地别。”
她伸出手指,在圆圈的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下:“这里,是天中州。”
“那里灵脉汇聚,乃是真正的修仙圣地。”
“据说那里的宗门,随便拎出来一个三流势力,底蕴都不输给我们太玄门。”
“至于那些顶尖的圣地、古族,更是有化神期乃至炼虚期的老怪物坐镇!”
“天中州……”
沉重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金丹期已是一方霸主,元婴期便是传说,却没想到,在真正的中心地带,元婴或许只是起步。
凌雨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南方:“这里是南荒州,崇山峻岭,妖兽横行,虽不如中州繁华,但那里民风彪悍,修士多擅蛊毒、御兽,战力极强。”
“北方,是北冰州。”
凌雨的手指划向上方,“那里常年冰封,环境恶劣,但也正因如此,北地修士极为团结,且心志坚韧,轻易不可招惹。”
最后,她的手指落回了最右侧:“而我们东海州……孤悬海外,岛屿星罗棋布。”
“虽然也有灵脉,但大多细碎分散。”
“论资源、论传承,我们都是四域之中最弱的。”
沉重沉默了。
他看着碗中那晶莹剔透的星辰灵米,忽然觉得这原本珍贵无比的灵物,似乎也没那么耀眼了。
一种名为“渺小”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原本以为自己凭借“青帝长生谷”这一逆天金手指,只要苟在太玄门修炼到筑基、紫府、甚至于金丹,便可逍遥天地。
可现在看来,自己不过是一只刚爬出井口的青蛙,刚看到了一片天,却被告知那只是真正天空的一角。
“既然如此,那天中州为何不一统四域?”沉重很快调整了心态,问出了关键。
凌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通透:“一统?为什么要一统?天中州那些老家伙精着呢。”
“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把持着通往上界的信道。”
“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东南西北四域,不过是他们的‘牧场’和‘缓冲区’罢了。”
“早在数千年前,天中州便曾重创过咱们东海和南荒。”
“打断了我们的脊梁,抢走了我们的顶以此尖传承,然后便立下规矩,坐视我们内斗消耗。”
凌雨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唯有那西方混乱之都,因为环境太过诡异凶险,加之那里的人全是亡命之徒,才从未被真正征服。”
“而北方那群冰块脸,因为太穷且太硬,中州看不上,这才得以保全。”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一旁的黄巧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埋头扒饭,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面色凝重的师兄师姐。
沉重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信息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张扬的少女,眼中的敬佩之色不再是伪装,而是发自肺腑。
“师姐博闻强识,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师弟佩服。”
沉重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想必师姐定是游历过这些地方,亲眼见过那中州的繁华吧?”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指点江山的凌雨,脸上忽然腾起两朵红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有些羞涩的小女儿姿态:“哪……哪有啊。我长这么大,连东海都没出过几次。”
她抓了抓头发,眼神游移:“这些……这些都是我爹,还有宗门里的长老们没事的时候当故事讲给我听的。我也就是……现学现卖,嘿嘿。”
看着她这副坦率可爱的模样,沉重心中一暖,之前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
这位师姐虽然出身高贵,有些小脾气,但贵在真实,不做作。
“那也很了不起了。”
沉重笑着说道,“至少让师弟我知道了天高地厚。”
“哎呀,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凌雨似乎不想在这个让自己露怯的话题上多做纠缠,拿起筷子敲了敲沉重的碗边,恢复了之前的爽利,“快吃快吃,这饭凉了灵气就散了,那可就暴殄天物了!”
沉重点点头,端起碗再次扒了一口饭。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仔细感受着那股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感觉。
那种舒爽感,比他苦修半日还要来得明显。
“若是我能天天吃到这种米……”沉重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的青帝长生谷,拥有加速植物生长、提纯品质的逆天功效。
既然这星辰灵米是因为外界环境苛刻才产量低下,那在自己的长生谷里呢?
长生谷内自成一界,灵气浓度远超外界,而且他还有“道果”可以开出各种意想不到的资源。
若是能搞到种子,种在长生谷里
沉重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这可是源源不断的修为啊!
比嗑药安全,比打坐高效!
想到这里,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凌雨,又迅速收回,盯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心中天人交战。
开口要种子?
这太突兀了。
虽然刚才两人聊得不错,但他毕竟才刚来第一天,身份也只是个“陪练”。
这星辰灵米如此珍贵,种子必然也受到管控。
贸然开口,会不会让凌雨觉得他是个贪得无厌之徒?
刚才创建起来的那点好感,恐怕会瞬间崩塌。
可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想找理由开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沉重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
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沉师弟?”
凌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沉重的纠结。
沉重猛地抬头,只见凌雨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已经空了的碗上。
“你……是不是没吃饱?”
凌雨眨了眨眼,指了指旁边的饭桶,试探着问道,“要是没吃饱就直说,我看你刚才盯着碗底看了半天,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巧儿,快给沉师弟再盛一碗!”
“啊?不不不!”
沉重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护住碗,“师姐误会了,我饱了,真饱了!”
“饱了你那副表情干嘛?”
凌雨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最烦那种心里藏着事儿,面上还要装模作样的。”
被这一激,沉重也是豁出去了。
若是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自己心怀鬼胎。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正视着凌雨的眼睛,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希冀:“师姐,实不相瞒。师弟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说。”凌雨扬了扬下巴。
“我看这星辰灵米神异非凡,师弟我又素喜钻研灵植之道……”
沉重顿了顿,声音沉稳,“不知师姐手中,可有这星辰灵米的种子?”
“哪怕是陈年的、干瘪的,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师弟都想讨要几粒,回去……试种一番。”
说完,沉重紧紧盯着凌雨的脸,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嘲讽的准备。
毕竟,一个外来的陪练,想种宗门特供的灵米,这本身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预想中的叼难并没有出现。
凌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沉重:“就这?”
“啊?”沉重一呆。
“我还以为你要借灵石,或者求我爹给你开后门呢。”
凌雨翻了个白眼,随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拍。
光芒一闪,一个皱皱巴巴的灰色布袋“啪”的一声落在了沉重面前的桌子上。
“这玩意儿我这多的是。”
凌雨随意地说道,“这是前年我一时兴起,从玉衡峰的师叔师伯哪儿讨来的一袋种子,本来想种种看能不能用来编草人。”
“结果发现这玩意儿娇气得很,根本不发芽,就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她把布袋往沉重面前一推,大方地说道:“既然你喜欢种地,那就都拿去吧。反正放我这也是占地方。”
沉重看着面前那个其貌不扬的布袋,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颤斗着手,解开袋口的绳子。
只见里面满满当当,装了足有半斤的灵米种子!
虽然因为存放时间过久,这些种子表面的幽蓝光泽有些黯淡,甚至有的已经干瘪,但在拥有“青帝长生谷”的沉重眼中,这就是一座金山!
这就是无数的修为!
“多谢师姐!”
沉重迅速将布袋收好,动作快得象是怕凌雨反悔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捡了大漏的狂喜,“师姐今日赠种之恩,师弟铭记于心!若能种活,定当……”
“行了行了,别定当了。”
凌雨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她忽然凑近了沉重,一双大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象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种子给你了,饭也吃饱了。沉师弟,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儿了?”
沉重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捂紧了储物袋:“正……正事?”
“废话!”
凌雨指了指偏屋那堆半成品的草人,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看灵米时还要炽热,“你那个能自己走路的草人傀儡……是不是该教教我怎么做了?”
看着凌雨那副急切又期待的模样,沉重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教授草人傀儡术,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相反,通过这个过程,他可以更加深入地接触到《青囊织络图》和《桑下问灵疏》的高深内容,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使用凌雨这里海量的灵草资源来练手。
这不仅能提升他在傀儡一道上的造诣,更能为他在太玄门站稳脚跟增加筹码。
毕竟,单纯的“陪练”随时可以被替换,但一个能与门主之女在“学术”上产生共鸣的“技术合伙人”,地位可就稳固多了。
想到这里,沉重脸上的紧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他站起身,对着凌雨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职业操守:
“既然师姐看得起,那师弟自当倾囊相授。”
“只是这草人傀儡术颇费心神,不知师姐这里的灵草……可够挥霍?”
凌雨闻言,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指着院子里那满坑满谷的奇花异草:
“只要你能教会我,这满院子的草,随你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