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金红色的馀晖通过窗棂,洒在满是草屑与图纸的案桌上。
屋内,一男一女正如痴如醉地对着一具半成品的草人比划着名。
“妙啊!原来此处不可用‘死扣’,而要用‘活结’仿真关节软骨!”
凌雨手里捏着一根柔韧的青藤,眼睛瞪得象铜铃,兴奋得脸颊绯红,“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总是想着把它们绑死才结实,结果动起来僵硬如尸!”
沉重坐在一旁,神色虽有些疲惫,但眼眸却异常明亮。
他指尖轻轻点在草人的膝盖处,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草木之性,在于柔韧。”
“师姐之前的路子走偏了,那是炼器的法子,讲究刚猛。”
“咱们这草人,得顺着它的纹理来。”
这一番论道,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沉重虽是初学乍练,但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灵植夫”手段,加之从青帝长生谷中积累的对草木习性的深刻理解,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而凌雨虽然性子急躁,但在傀儡术上浸淫多年,理论扎实,许多奇思妙想也让沉重茅塞顿开。
两人竟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知己感。
直到黄巧儿第三次探头进来提醒晚饭时辰,凌雨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痛快!今日听师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凌雨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随手将有些散乱的头发向后一拢,看着沉重的目光里全是亮晶晶的欣赏,“沉重,你这人虽然看着闷了点,但这脑子是真的好使!”
沉重谦逊地拱手一笑,适时地收敛了锋芒:“师姐谬赞了,不过是些乡野种田的土法子,难登大雅之堂。”
“哎,别谦虚!好用就是大道!”
凌雨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豪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远处云海之下的一片黛青色阴影说道:“太玄峰人多眼杂,而且灵气属性偏向中正平和,并不适合大规模培育某些特殊的野性灵草。”
她转过身,看着沉重,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我跟爹爹申请了,过几日咱们就搬去宗门外的‘青玉岛’。”
“青玉岛?”沉重微微一怔。
“没错,那是爹爹早年间发现的一处宝地,木灵气浓郁得狠,最适合种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凌雨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到时候,咱们在那边建个工坊,怎么折腾都行。”
沉重心中一动。
宗门之外,孤悬海外,木气浓郁。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好地方!
在太玄门内,虽然安全,但人多眼杂,他进入“青帝长生谷”总是要提心吊胆。
若是在那孤岛之上……
沉重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随后便是诚恳的请求:“师姐,既然要去青玉岛长驻,师弟有个不情之请。”
“说呗,咱俩谁跟谁啊。”
凌雨正在兴头上,心情极好。
“师弟我修行的功法有些特殊,推演草木脉络时,需要绝对的安静,受不得半点干扰。”
沉重微微垂首,语气躬敬却坚决,“不知到了岛上,师姐能否允准师弟拥有一处独立的居所?”
“最好是离主工坊稍远些的僻静之处,平日里若无要事,我想闭关钻研。”
凌雨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就这?行啊!那青玉岛大得很,除了中心局域我要用来建工坊和药田,其他的地盘你随便挑。”
“只要别眈误了正事,你就是在那岛上挖个洞当野人,本姑娘也懒得管你。”
说罢,她从储物袋中摸出那两本《青囊织络图》与《桑下问灵疏》,连带着一块刻有“青玉”二字的令牌,一股脑地塞进沉重怀里。
“拿着!这是进出青玉岛的禁制令牌,还有这两本秘籍,你拿回去好好参悟。”
“一个月后辰时,我们在太玄峰下的渡口汇合,正式开拔!”
沉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册与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微凉的纹路,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深深一揖:“多谢师姐成全,师弟定不负所托。”
……
拜别了凌雨,沉重踏着夜色,沿着巨大的锁链天桥返回摇光峰。
高空罡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青色道袍猎猎作响。
沉重微微眯起眼,看着前方那座如利剑般直插云宵、散发着森森寒意的摇光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星光城铁匠铺里的赤膊老者。
“摇光峰主杀伐,峰上建筑多以星辰陨铁铸造,肃杀之气极重……”
沉重回忆着那老者挥手间捏碎剑气的大能手段,又联想到这摇光峰的特质,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淅起来。
“那位传我铸剑之道的前辈,十有八九便是这摇光峰上的某位隐世长老,甚至……地位更高。”
沉重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无论那老者是谁,既有机缘,那便是好事。
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把那几颗星辰灵米的种子给种下去。
回到摇光峰大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大殿内冷冷清清,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姚星河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此时回来,正负手立于殿中,看着墙上的一幅星图出神。
“弟子沉重,见过峰主。”
姚星河听到沉重的声音后,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回来了?那丫头没为难你吧?”
“回峰主,一切顺利。”
沉重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而躬敬,“凌师姐性情直率,并未为难与我。弟子已与其约定,一月之后前往青玉岛协助其研制草人傀儡。”
“青玉岛?”
姚星河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很好。”
“凌雨那丫头虽然胡闹了些,但毕竟是门主之女。”
“你能入了她的眼,这第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至于去青玉岛……也好,离了宗门内核,你也少些拘束。”
他随手抛出一枚青铜钥匙,精准地落在沉重手中。
“既然你是内门弟子,自当有自己的洞府。”
“本座给你安排了‘听松院’,去吧,莫要堕了我摇光峰的名头。”
“多谢峰主栽培!”
沉重心中一喜,这可是意外之喜。
原本以为要跟人挤大通铺,没想到还能混个独门独院。
按照指引,沉重很快便在半山腰的一处松林后找到了“听松院”。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松香扑面而来。
院落虽然不大,但极为清幽,四间石屋错落有致,院中还有一口灵泉井,确实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里极为偏僻,周围并无其他弟子的居所。
“竟然只有我一个人。”
沉重神识扫过全院,确认无人后,反手关上院门。
他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迅速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套阵旗,那是“小五行迷踪阵”和“示警符”。
“布阵——落!”
随着他低喝一声,几道流光没入院墙四周。
一层肉眼难辨的薄雾缓缓升起,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
虽然挡不住高手的强攻,但若有人窥探,哪怕是筑基修士,也能第一时间让他警觉。
做完这一切,沉重才长出一口气,快步走进正屋,盘膝坐到了石床之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残缺古玉,贴于眉心。
嗡!
天旋地转间,那股熟悉的、充满了生机的泥土芬芳再次充盈了鼻腔。
青帝长生谷内,依旧是一片生机盎然。
灵湖中波光粼粼,几尾青鳞鱼偶尔跃出水面。
草地上,那两只灵羊正悠闲地啃着嫩草,几只白羽灵鸡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在四处觅食。
沉重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在外界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
“还是自家的地盘舒服。”
他没有耽搁,快步走到那片最为肥沃的黑土地前。
这里原本种着的紫烟草已经被收割完毕,此刻正空置着。
沉重小心翼翼地取出凌雨给的那袋“星辰灵米”种子。
“希望这长生谷的黑土,能比那什么星辰砂还要给力。”
沉重蹲下身子,指尖凝聚出一团青木法力,在黑土上戳出一个个深浅适宜的小洞,然后将那些干瘪的种子一粒粒放入,再轻轻覆土。
“春风化雨,万物生发——凝!”
一缕缕青木法力注入,沉重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地面。
一息,两息,三息……
沙沙。
极为细微的泥土翻动声响起。
紧接着,一点嫩绿中透着幽蓝光泽的幼苗,顽强地顶破了黑土,探出了头。
那幼苗虽然稚嫩,但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星辉,在这昏暗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耀眼。
“活了!”
沉重猛地握紧了拳头,嘴角咧开。
有了着星辰灵米之后,自己的修炼速度又能增加几分。
兴奋过后,沉重逐渐冷静下来。
这长生谷果然逆天,不仅能无视环境限制,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补全灵植所需的特殊元气。
“不过……”
沉重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已经成熟待收的灵草,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得把这些存货清一清了。”
再去青玉岛之前,他必须将手中的资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和物资。
“灵米、鸡蛋、羊奶、灵鱼……这些是提升修为的根本,得留着自己吃。”
沉重心中盘算着,“至于这满地的紫烟草、凝血花,还有那些变异的赤精芝……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换成灵石实在。”
打定主意,沉重立刻开始动手收割。
接下来的几天里,摇光峰的沉重仿佛消失了一般,整日闭门不出。
而在山下的星光城坊市里,却多了一个行踪诡秘的灰袍散修。
第一日,城东的一家小药铺里,那灰袍人出手了五十株十年份的凝血花,换走了铺子里积压的一批低阶灵矿。
第二日,城西的百草阁,灰袍人又拿出了三十根坚韧无比的百年铁线藤,掌柜的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用高价收下。
第三日,第四日……
沉重极其谨慎。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绝不在同一个店铺大量出货,也绝不展露真容。
他一点一点地搬空着长生谷里那些“多馀”的库存,将它们转化为实打实的灵石。
虽然累,但看着储物袋里的灵石堆一点点变高,那种满足感简直无法言喻。
第十七日黄昏。
星光城的一条偏僻后巷中。
沉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神采奕奕的脸庞。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两千四百块灵石!”
这六天,他几乎跑遍了星光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总算是将长生谷里积压的第一批灵草处理干净了。
但这笔钱,在他手里还没捂热乎,转头就被他花了个精光。
他走进了一家专门售卖阵法材料的商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掌柜的,给我来两套‘聚灵阵’的阵盘,要二阶下品的!”
“还有,上好的星辰砂、灵兽饲料、以及这几种特殊的矿石,都给我包起来!”
这不仅是为了给长生谷升级生态,更是为了给即将开始的“青玉岛种田计划”打下坚实的基础。
走出店铺时,沉重手里只剩下了几块碎灵石,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璨烂。
“这种自产自销、源源不断的感觉……”
沉重抬头看了一眼太玄峰方向那绚烂的晚霞,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