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日复一日地吹刮着这座无名的黑色礁石荒岛。
潮汐涨落的声音,成了这里唯一的更漏。
山谷之中,沉重盘膝坐在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上。
这已是他枯坐于此的第二个月。
昔日那个温润如玉、衣冠楚楚的青衫修士不见了。
此刻的沉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发髻也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随意地插着一根枯木簪子。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亮得吓人。
“尸狗主警,伏矢主命……这先天宗的魔修当真是鬼才,竟然能想到用土行的厚重去压制‘尸狗’的灵动,再辅以火行的暴烈去催化‘伏矢’的生机……”
沉重嘴唇干裂,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留下一道道残影。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进行。
那并非真实的棋盘,而是以天地为局,以符文为子。
棋盘的一方,是数千年前创出这“造畜术”的魔道大能,手段阴毒,环环相扣,设下了死局。
而棋盘的另一方,则是年仅十九岁的沉重,凭借着《万象诀》对五行生克的极致理解,以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在死局中硬生生抠出一线生机。
“土生金,金克木……若我以乙木灵气为引,逆转这道符文的走势……”
沉重眼中精芒一闪,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落下,指尖一点青翠欲滴的灵光,如同落子天元,狠狠点在符纸的中央。
“敕!”
一声低喝。
那符纸猛地一颤,表面那如同蚯蚓般扭曲的血色纹路开始疯狂游走,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发出“嘶嘶”的怪啸。
下一刻。
“轰——!”
一声剧烈的爆鸣声骤然响起,气浪翻滚,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
那张符纸承受不住两股截然相反的规则之力,直接炸成了一团飞灰。
正趴在不远处打盹的黑马被吓得一激灵,四蹄一蹬便跳了起来,惊恐地看向沉重。
烟尘散去。
沉重有些狼狈地挥了挥袖子,驱散面前的焦糊味。
他的脸上被熏黑了一块,看起来颇为滑稽,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多的挫败感。
“啧,劲儿使大了。”
沉重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也不用法术去净面,只是盯着那团飘散的飞灰,自言自语道:“乙木之气虽能克土,但太过柔韧,一旦遇上这魔符中暗藏的庚金煞气,就会产生排斥……看来得加点水,润一润。”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受惊的黑马,随手抛过去一颗饲灵丹,咧嘴一笑。
“别慌,刚才那是试错。离解开你脖子上那第一道‘尸狗锁’,只差那么一丝丝了。”
黑马闻言,眼中的惊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它低下头,卷走丹药,重新卧在沉重脚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大脑袋往沉重的膝盖上蹭了蹭。
沉重也不嫌脏,随手揉了揉那粗硬的马鬃。
他并未急着开始下一次推演。
欲速则不达。
神识的高强度消耗让他眉心隐隐作痛。
沉重闭上眼,心念微动,将那眉心残玉空间内的一应杂务,诸如灵植的浇灌、灵兽的喂养,彻底放权给了那只勤勤恳恳的木魁一族。
“除非天塌了,否则别喊我。”
给木魁一族传了一道意念后,沉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
《万象诀》开始运转。
这荒岛虽然灵气稀薄,但胜在五行驳杂。
海风属木与水,礁石属土与金,烈日属火。
随着功法的运转,沉重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周围天地间游离的五行灵气,被那霸道的混沌真元强行掠夺而来,顺着周身毛孔钻入经脉。
金的锋锐,木的生机,水的绵长,火的暴烈,土的厚重。
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股灰蒙蒙的混沌真元,归入丹田气海。
这种感觉,就象是在打磨一块朴玉。
枯燥,却充实。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沉重在入定前,脑海中划过这样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修仙。不需要鲜衣怒马,不需要万众瞩目,只要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强,便是最大的欢愉。”
……
日子就这样在失败的爆炸声与海浪声中流逝。
第三个月的一个深夜。
东海之上,暴雨倾盆。
狂风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电闪雷鸣之间,整座荒岛都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嗖——”
一道遁光穿透雨幕,快速坠落在山谷之中。
正是外出了整整一个月的田光禄。
“咳咳……公子,老奴回来了。”
田光禄声音有些嘶哑,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正闭目养神的沉重缓缓睁开眼。
他并未起身,只是单手一指。
“起!”
几道阵旗飞出,在这山谷中撑起了一个方圆十丈的淡蓝色光幕,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
“辛苦了。”
沉重笑道。
田光禄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沉重面前,双手捧着那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幸不辱命!散仙城那边虽然因为百兽园的事儿查得紧,但老奴这张老脸还是有点用的,兜兜转转,总算是把公子清单上的东西凑齐了。”
沉重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
五百份。
整整齐齐,一份不少。
其中甚至还有几味颇为难寻的伴生灵草,也被田光禄贴心地收罗了进来。
“做得好。”
沉重没有多馀的废话。
他从岩石上站起身,那一身积攒了许久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今夜雨大,正是炼丹的好时候。”
沉重手腕一翻,那尊青铜丹炉重重落地,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老哥,帮我护法。今晚我要开一炉大的。”
田光禄一愣,看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再看看沉重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中莫名的豪气顿生。
“是!老奴这就去守着阵眼,便是天雷劈下来,也得先过老奴这一关!”
这一夜,荒岛山谷内,火光冲天。
赤炎地火在沉重手中温顺得如同绕指柔,十二道火蛇在丹炉周围盘旋飞舞,将那漆黑的雨夜映照得一片通红。
两人一马,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岛上,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却又莫名的温馨画面。
沉重专注地投药、控火、凝丹,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田光禄盘坐在谷口,背对着丹炉。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死寂与沧桑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
直至天明,雨歇云散。
沉重收起最后一瓶丹药,脸色略显苍白。
他随手将几个玉瓶抛给田光禄。
“这是‘洗髓蕴灵丹’,虽然只是二品极品,但用的主药是三阶妖兽的骨髓,对你那干枯的经脉大有裨益。”
田光禄接过玉瓶,放进怀中。
“公子,老奴再去一趟散仙城。”
田光禄挺直了腰杆,“既然药材管够,那咱们也是时候把那‘万宝楼’的底细摸一摸了。”
沉重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注意安全。”
田光禄拱手一礼,转身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
……
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是沉重来到荒岛的第四个月。
清晨,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如同万千金鳞在跳跃。
沉重依旧坐在那块岩石上,但他面前的符纸已经不再爆炸。
他手中的笔,稳稳地落下了最后一画。
“嗡——”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面前那张用来仿真“尸狗锁”的符录,没有燃烧,没有爆炸,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至极的青光。
光芒流转间,原本扭曲暴戾的魔道符文,竟然在五行生克的规则下,被一点点拆解、中和,最终化作了一团纯净无瑕的无属性灵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解开了。
虽然只是七道锁链中的第一道,也是最简单的一道。
沉重看着那消散的灵光,突然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笑容扩大,最后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通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旁边的黑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却看到沉重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站,仿佛有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沉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卡啦——卡啦——”
伴随着这清脆的声响,一股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庞大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仅仅是灵力的增长。
更是因为破解了那上古魔纹,使得他的神识、心境、对天道规则的理解,都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就象是蓄满水的堤坝,终于迎来了决堤的那一刻。
沉重体内的五行真元,如同奔腾的江河一般疯狂咆哮,发出隆隆的雷音。
丹田气海之中,原本粘稠如雾的液态真元,开始飞速旋转、压缩,变得更加晶莹剔透,隐隐泛起五彩霞光。
筑基初期与中期的那层薄膜,在这股大势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白纸。
“破!”
沉重心中一声轻喝。
轰!
一道五彩光柱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直冲云宵,搅动得上方百里的云层都在翻滚。
山谷四周的草木,在这股浓郁的生机之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眨眼间便是一片郁郁葱葱。
沉重站在光柱之中,感受着体内那成倍增长的力量,感受着神识向外疯狂蔓延的快感。
四个月的枯坐,四个月的解题,四个月的磨砺。
今日,水到渠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淅,每一条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筑基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