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荒岛,背风山谷。
一张只有半尺高的紫檀木矮几上,一壶灵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清冽。
沉重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神色恬淡,手中捏着一只粗瓷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田光禄刚刚服下那枚“赤鸢飞霞丹”,体内那折磨了他五百年的太阴死煞被那霸道的阳刚药力狠狠压制,久违的暖意流淌在经脉之中。
他此刻虽然衣衫褴缕,如同老农,但那双曾经浑浊的老眼中,已隐隐有了几分昔日金丹大修的精芒。
“坐。”
沉重并未抬头,只是手腕微倾,替对面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田光禄深知自家这位公子的脾气——让你坐你就坐,客套反而是虚伪。
“这是清单。”
沉重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顺着桌面轻轻推了过去。
田光禄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连拿着纸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材的名字。
除了炼制“赤鸢飞霞丹”所需的火阳草、流云花之外,还有炼制“造化补天丹”、“五行聚元散”等七八种二三品丹药的主辅材。
甚至连一些偏门毒丹的材料也列在其中。
最让田光禄感到惊悚的,是最后那个数字。
“五百份?”
田光禄猛地抬头,声音干涩:“公子,这……这是要五百份赤鸢飞霞丹的材料?还是……”
“所有。”
沉重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道,“清单上列的所有丹方,每一副,我都要五百份的量。一份,都不能少。”
田光禄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份!
寻常炼丹师,能有三五份材料练手已是奢侈。
即便是散仙盟供奉的那些大师,炼制三品丹药时,也不过预备十份材料罢了。
他看着沉重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看着对方眼中那古井无波的平静,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与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天赋妖孽,更有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执着与疯狂。
“此子心机深沉,行事如妖,且财力雄厚得不可思议……”
田光禄心中暗自惊叹,“跟着这样的主子,或许我那复仇的大愿,真有实现的一天。”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田光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清单叠好,贴身收进怀中最稳妥的储物袋里。
他站起身,并未多言,只是伸手在腰间一抹。
“嗡——”
一面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青色的龟甲盾牌凭空浮现。
盾牌表面布满了斑驳的刻痕,那是岁月与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隐隐散发出一股极品法器波动。
“公子,老奴此去散仙城筹措物资,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田光禄双手捧着盾牌,躬敬地递到沉重面前,“此地虽然偏僻,但东海妖兽众多。这面玄龟盾乃是老奴昔年未成道时的护身之宝,虽品阶跌落,但足以抵挡寻常紫府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留给公子防身,老奴也能安心些。”
沉重瞥了一眼那面盾牌,并未拒绝。
他点了点头,大袖一挥,那盾牌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
“去吧。”
沉重淡淡道,“若遇不可为之事,保命第一。灵石没了可以再赚,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并不煽情,但在田光禄听来,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顺耳。
“老奴省得!”
田光禄躬身一拜,再直起腰时,那佝偻的背脊竟似挺直了几分。
海风吹动他那破旧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那一瞬间,沉重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在东海之上叱咤风云、一令既出万修景从的散仙盟盟主。
一道灰色的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恒久。
沉重坐在原地,独自将杯中残茶饮尽。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目养神了片刻,似乎在调整着某种状态。
直到一刻钟后,他才缓缓睁开眼,将目光投向了山谷角落。
那里,那匹从百兽园抢出来的黑马正静静地卧在地上。
它没有象寻常妖兽那般进食或休憩,而是用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着,那双硕大的马眼中,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哀求。
见沉重看来,黑马身躯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要站起,前蹄却因为虚弱而一软,重重地磕在碎石上。
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沉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过来。”沉重放下茶杯,声音轻缓。
黑马连滚带爬地挪到沉重身前,极其温顺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任由沉重的手掌复盖在它的天灵盖上。
“你是人,还是鬼,亦或是半人半鬼……”
沉重喃喃自语,指尖亮起一抹幽幽的青光,“解开便知。”
“定魂——敕!”
随着最后那个“敕”字吐出,沉重眉心处猛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股磅礴的神识之力,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黑马的识海深处。
轰!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这不是一片正常的识海。
没有清澈魂力,只有无数根闪铄着诡异红芒的锁链。
那锁链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扭曲如蝌蚪般的上古符文,它们象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深深地扎根在一个淡金色的人形光团之上。
那个光团,正是这匹马原本的人类灵魂。
但此刻,这个灵魂已经被折磨得支离破碎。
沉重的神识化作一道虚影,悬浮在这片血腥识海之上,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七根最为粗壮的主锁链。
“好狠毒的手段……”沉重心中微微一沉。
这就传说中的造畜术内核——“七魄锁魂阵”。
寻常夺舍或炼尸,大多是针对“三魂”(天魂、地魂、命魂)。
但这造畜术,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它利用特殊的药物和符文,将受害者的“七魄”硬生生从肉体中剥离出来,炼化成七把无形的枷锁。
第一锁,名为“尸狗”。锁住了受害者的警觉与反抗,让其如狗般忠诚。
第二锁,名为“伏矢”。锁住了命精,将其转化为妖力,源源不断地滋养这具妖兽躯壳。
第三锁,名为“雀阴”……
……
第七锁,名为“臭肺”。
锁住了最后的一口人更气,让其想死都死不了,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头只会吃人、只会杀戮的野兽。
“尸狗吠主,伏矢抽髓……”
沉重看着那在锁链下痛苦挣扎的人形光团,那光团的面目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清秀少年的轮廓。
少年在无声地嘶吼,在哭泣,每一分每一秒,他的灵魂都在被那七根锁链像磨盘一样碾压。
这种痛苦,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所谓的造畜,根本不是为了制造什么坐骑。”
沉重心中瞬间明悟,“这分明就是一种邪恶至极的‘种人’之法!”
施术者将有天赋的修士炼制成兽,利用“伏矢魄”将修士的潜力强行透支,转化为纯净的妖元。
待到这妖兽晋升到极致,或者修士的神魂彻底枯竭之时,施术者便会杀兽取丹,吞噬那颗蕴含了人类修士毕生精华与妖兽血气的“人丹”!
“这是要把人,变成修行的资粮啊。”
沉重收回神识,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向面前这匹黑马,眼中多了一丝怜悯。
“想救你,只有两条路。”
沉重看着黑马的眼睛,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暴力破解。”
沉重指尖燃起一缕赤炎地火,那暗红色的火焰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我可以用异火直接焚烧掉那些锁魂符文。但这符文与你的七魄相连,符毁,魄散。你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彻底死去。”
黑马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拼命地摇着头,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第二,”
沉重收起火焰,目光变得深邃如渊,“解题。”
“这造畜术的符文虽然源自上古,精妙绝伦,但终究是由灵力构建的规则。既然是规则,就有逻辑,有破绽。”
沉重的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获得的符录传承。
那些晦涩难懂的云篆天书,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与识海中那七根锁魂链上的符文一一映射。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选择暴力破解,最简单,也最省事。
但这匹马必死无疑,而那所谓的“遗府”线索,也就断了。
如果选择智力破解,去参悟这些上古魔道符文,难度之大,不亚于让他现在就去挑战紫府修士。
稍有不慎,神识反噬,他自己也会受创。
但……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若连这几道死物符文都解不开,我还修什么五行大道?谈什么长生久视?”
沉重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度兴奋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这不仅是为了救马,更是为了磨砺他自己的道心与术法!
如果能解开这“七魄锁魂”,他在符录一道上的造诣,将瞬间从“略懂皮毛”跨越到“登堂入室”,甚至能触类旁通,领悟出独属于他沉重的封印与解封之术。
“我选第二条路。”
沉重盯着黑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把你当成一道最难的符题来解。若解开了,你活,我道业精进。若解不开……”
沉重没有说下去,但黑马懂了。
它停止了颤斗,眼中的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与信任。
它前腿跪下,将头颅深深地埋在沉重的脚边。
“很好。”
沉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挥。
“起——!”
数道阵旗飞出,化作一层更加厚重的迷雾,将整个山谷彻底封锁。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几块中品灵石,按照八卦方位摆在黑马四周,构建了一个小型的“聚灵安魂阵”,以确在破解过程中,这脆弱的马魂不会因为灵气枯竭而崩散。
做完这一切,沉重再次盘膝坐下。
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将刚才看到的那些锁魂符文,一遍又一遍地拆解、重组、推演。
识海之中,太一魂水泛起层层涟漪。
金色的符文在他意识中跳动,与他记忆中的传承相互印证。
“尸狗之锁,源于‘土’之厚重,需以‘木’气疏导……”
“伏矢之锁,带有‘火’之暴烈,需以‘水’韵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