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两人在候车室角落找了块空地,靠着墙坐下。
薛明珊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胡力。
“你不吃?”
“我不饿。”
胡力将鸡蛋一分为二,硬塞了一半给她。
“路上还长,不吃东西不行。”
薛明珊想了想,这才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问道。
“到了京城,要不要去我家看看?我家有空房间,我爸妈也很好客。”
胡力摇头。
“不好吧?太打扰了,而且我事要处理。”
“什么事?”
薛明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刚刚的邀请,脸立马红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什么。”
胡力望着候车室攒动的人头,轻声道。
“也不知道京城变成什么样了,好多年没去了。”
“你家哪里的?是京城吗?”
“老家皖省的,京城算是我家,桃源村也算。”
“那你家人”
“都不在了,就剩一个小姑。”
胡力语气平静,实话,他是真没感觉,毕竟都没见过。
薛明珊沉默了,暗恼自己多嘴。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人群骚动起来,胡力护着薛明珊,随着人流挪向检票口。
检票员拿着剪刀,在车票上剪出一个小三角,然后挥挥手放行。
站台上,绿色的列车静静停靠着,车头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车厢上刷着“人民铁路为人民”的标语,车窗里已经挤满了人。
硬卧车厢在列车中部,胡力找到铺位时,对面已经有人了。
下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三支钢笔,正在看报纸。
都不用开生物雷达,胡力就知道顶多就一支是真的,其他两支就是钢笔帽。
中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上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她们对话,应该是孩子的奶奶。
胡力的铺位在下铺,薛明珊在中铺,他们这边的上铺是个男青年。
可他一直偷看薛明珊,被胡力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好意思拉上布帘。
放好行李,火车鸣笛开动。
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送行的人挥着手,逐渐变小、消失。
薛明珊坐在下铺,胡力坐在她旁边。
对面的中年男人这时放下报纸,打量了两人一眼。
“同志,你们去哪儿啊?”
“京城。”
薛明珊道。
“出差?”
“嗯。”
“这位是”
中年男人看向胡力。
“我同事。”
薛明珊有点不耐烦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但胡力注意到他的余光还在打量自己。
火车驶出县城,窗外是无垠的田野,远处村庄的烟囱冒出炊烟。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沿着土路行进,看到火车,会停下来挥手。
薛明珊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胡力忽然发现,她其实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像这个年代许多知识女性一样,坚韧中带着温柔。
“你看什么?”
薛明珊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胡力移开视线。
“就是觉得,这火车挺慢的。”
“慢才好,安全。”
对面中铺的男孩哭闹起来,妇女低声哄着,从包里掏出半个玉米面饼子。
男孩抓住就啃,饼渣掉了一床铺。
老太太这时从上铺探出头。
“哎哟,小心点,别弄脏了人家的铺。”
妇女有些不耐烦。
“妈,小孩子哪有不掉东西的。”
老太太不满的嘟囔了几句,又躺回去了。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看报。
火车哐当哐当的前行,单调的节奏催人昏昏欲睡。
薛明珊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泪花。
“困了就睡会。
胡力关心道。
“睡不着,有点晕。”
薛明珊揉着太阳穴。
胡力想起挎包里的薄荷糖,又取了一颗给她。
薛明珊含在嘴里,闭上眼睛,眉头微蹙。
对面的男孩吃完饼子又开始闹,妇女怎么哄都哄不住。
老太太从上铺下来,抱过孩子。
“乖孙不哭,奶奶给你讲故事。”
她抱着孩子坐到下铺,也就是中年男人的铺位上。
中年男人明显不悦,但忍住了,往窗边挪了挪。
老太太开始讲故事,声音又尖又高。
男孩暂时安静了,但没过多久又闹起来,这次是尿急。
妇女急忙找鞋,一阵手忙脚乱,整个隔间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声、婆媳的争执声、老太太哄孩子的尖嗓子。
胡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本想在火车上好好思考接下来的计划,现在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薛明珊也皱紧眉头,显然被吵得难受。
对面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放下报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志,能不能让孩子安静会儿?大家都需要休息。”
那个妇女脸色一沉。
“孩子小,我能有什么办法?嫌吵你去别的隔间啊!”
老太太帮腔。
“就是,谁家没个孩子,理解一下嘛。”
中年男人气得脸色发青,但终究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手指都捏得发白。
胡力看了看薛明珊,她正无奈对自己苦笑,忽然灵机一动,刚刚还在头疼这里太吵,这不就有借口了。
反正这几个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即付诸行动。
“睡不着?”
薛明珊翻了个白眼,低声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吵成这样怎么睡。”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薛明珊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啊,反正也睡不着,你讲什么笑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连对面的母子俩都朝这边看。
上铺的老太太也探出头,中年男人放下报纸,饶有兴趣的看着胡力。
“胡同志要说笑话?也好,算是打发时间。”
这边上铺青年这时重新拉开帘子,他着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视线却趁机在薛明珊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看向胡力。
见几人都看过来,胡力不怀好意的咳了下,他知道这个时代娱乐匮乏,可没想都要凑热闹。
那就不客气了,这可是你们自己要听的,等会可别怪我。
“话说有一趟火车上,有个刘老汉晕车想吐,列车员刚好路过,赶紧让刘老汉忍着,千万别吐出来,不然要罚款五毛钱。”
他故意放慢语速,观察几人的反应。
婆媳俩听得认真,中年男人嘴角带笑,薛明珊好奇地看着他,上铺的青年这时也认真的听着。
“其实列车员是吓唬他,根本不会罚款,就是怕吐出来要他自己打扫。”
“可刘老汉不知道啊,一听要罚五毛钱,吓得一把捂住嘴,猛点头表示肯定不吐。”
“列车员这才慌里慌张去找东西接,五分钟后,列车员回来了,可让他傻眼的是,整个车厢的人都在吐!”
“而那些没坐票的都跑光了,看到这副场景,他是又气又奇怪,忍着恶心问这些人怎么了。”
胡力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隔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
“这时刘老汉端着一个瓷缸子站起来,满脸不好意思道‘小同志啊,实在对不住,我刚刚实在忍不住了,就拿着我的搪瓷缸吐了。’”
“列车员点点头,问刘老汉,‘那他们怎么回事?怎么都吐了?’”
说到这,胡力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
“刘老汉告诉列车员‘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我见缸子给我吐满了,怕撒到地上,就赶紧喝了一口,然后他们就吐了’”
话音落下,隔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呕——”
最先有反应的居然是那个小男孩,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糊了他妈一身。
这是胡力没想到的,这个小屁孩胃口这么浅的马?
这会妇女已经是脸色煞白,紧紧捂着嘴,但是没能堵住,跟着就吐了。
老太太指着胡力,想骂什么,可一张嘴,“哇”的一声也吐了。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被波及的铺位,狠狠瞪了胡力一眼,然后捂着嘴冲出了隔间。
而上铺的那个青年,压根来不及下来,直接在上面就喷了,呕吐物顺着铺位边缘往下淌。
薛明珊脸色惨白,捂住嘴干呕,但因为晕车没吃什么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
胡力自己也有点反胃,但他早有心理准备,还能忍住。
见到这副场景,他迅速起身,抄起自己的挎包,又抓起薛明珊的鞋。
“快走!”
薛明珊还在愣神,就被他一把拉起,踉踉跄跄往外跑。
上铺的青年这时也连滚爬下来了,一边跑一边吐, 根本停不下来。
走廊上,其他乘客看到这一幕,纷纷避让。
有人好奇,就探头往隔间里看,随即被里面的景象和气味熏的倒退几步,然后,也吐了。
列车员听到这边的动静赶来,然后看到走廊上的狼藉,脸都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胡力这时刚好跑过来,立马摆出一脸“愤慨”的表情,直接倒打一耙。
“太不像话了!那些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居然在隔间里吐,就不能忍着吗?现在喷得到处都是!”
说着,他掏出证件。
“同志,我们要换车厢,里面没法待了!太恶心了!”
列车员本想说没有铺位了,但看了证件后,态度立刻变了。
“同志,您稍等,我这就安排!”
说着,他也顾不上这里的乘客像是传染,还在狂喷乱吐,领着胡力和薛明珊穿过几节车厢,来到列车前部的一个隔间。
这个隔间明显更加整洁,四个铺位只安排了两个乘客。
“这是预留铺位,您二位先在这里休息。”
列车员殷勤道。
“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胡力点头道谢,随后列车员急忙向回跑去,要不是没办法,他是真不想回去面对那副恶心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