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方的村庄灯火如豆,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华北平原的墨色画卷上。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着,车轮和轨道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顶灯已经调暗,只留下走廊里几盏昏黄的夜灯,在过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隔间里,对面下铺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
中铺空着,上铺也是个军人,已经睡着了。
薛明珊这会浑身发软,瘫坐在下铺,虽然没之前那么恶心了,但脸色依然苍白。
胡力把自己的递水壶给她。
“喝点水。”
薛明珊也不扭捏,接过喝了一小口,长长出了口气,然后瞪着胡力。
“你你故意的!”
胡力无辜的摊手。
“故意确实是故意的,就是我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
“那么恶心的笑话,反应能不大吗?”
薛明珊想起刚才的场景,又有点反胃。
“你从哪儿听来的?”
“咳民间故事,民间故事。”
胡力很不走心的随口敷衍。
对面的军人这时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姨夫笑,但没说什么,继续看文件。
薛明珊缓过劲来,看着胡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不过确实挺解气的,那家人太吵了。”
胡力也笑了。
“是吧?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装斯文,一个还是个小色批,我这叫为民除害。”
薛明珊风情万种的白了胡力一眼。
“歪理。”
胡力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薛明珊靠在车窗边,侧脸被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沉默了好一会,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胡力的脸上。
“胡力哥,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待在桃源村那样的地方?”
问题问得突然,却又似乎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胡力没有立刻回答,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眼神深邃得像窗外无边的夜。
车厢内一时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对面下铺的中年军人仍在翻阅文件,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良久,胡力收回目光,看向薛明珊,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薛明珊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有些人不想过好日子。”
薛明珊怔了一下,显然没完全理解这话里的深意。
她微微蹙眉,等待着下文。
胡力瞥了一眼对面仍在看文件的军人,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上铺,声音压低了几分。
“明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既然你问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薛明珊被胡力严肃的语气感染,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
胡力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又不好明说,只能隐晦道。
“你知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吗?风一旦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停的。”
薛明珊眨眨眼,努力理解胡力的话,好在她不笨,相反还很聪明。
“你是说风向要变?”
“比那更复杂。”
胡力摇头。
“有些人不在乎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和位置。”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薛明珊的脸色变了变。
“胡力哥,这话可不能乱说。现在上下一心,怎么会有这种人?”
胡力看着她天真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很多人,尤其是像薛明珊这样出身优渥、受到保护的干部子女,很难想象即将到来的风会有多猛烈。
胡力忽然换了个话题。
“知道我为什么直接打断郝建任的腿吗?”
薛明珊被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随即道。
“不是他惹恼了你吗?在村里他对你那么不敬。
胡力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薛明珊从未见过的冷意。
“你开什么玩笑?我什么身份,会在意一个跳梁小丑在我跟前蹦跶?”
这话说得霸气十足,薛明珊一时语塞。
确实,以她对胡力的了解,这个人深不可测,手段通天,郝建任那种小角色按理说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薛明珊迟疑道。
“那你是”
胡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我是在表明一个态度,确切地说,是向让你俩过来找我的那个人表明态度。”
说到这,他顿了顿,随后接着道。
“我,不想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薛明珊心上。
她脸色白了白,声音有些发颤。
“胡力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不仅是我的领导,还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很有原则怎么会”
“原则?”
胡力打断她,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呵呵有些人,早就忘记什么是原则了。”
薛明珊怔怔地看着胡力,她不明白,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为什么会对自己尊敬的长辈有如此深的排斥,甚至厌恶。
“能说说为什么吗?”
见薛明珊还想在自己面前维护她的长辈,胡力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疲惫,那种明明看到危险就在前方,却无法让身边的人相信的疲惫。
“我的最终目标是复兴华夏”
胡力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却充满疏离。
“不管这条道路多么曲折,只要在这条路上有人敢阻拦,那就是我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薛明珊,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至于有些人想搞事,我管不着,但别落我手里,不然我会把他当鬼子整。”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决绝。
对面,一直在看文件的中年军人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纸张。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投向胡力,眉头微微皱起。
上铺那个原本已经睡着的军人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虽然还闭着眼睛,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薛明珊不知道什么是杀气,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胡力语气里那种忽然出现的距离感。
那是一种将她彻底推开、划清界限的冷漠。
她顿时慌了,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胡力哥,我”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胡力直接摆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薛同志,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到了京城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回家了。”
“薛同志”——这个称呼像一盆冰水浇在薛明珊头上,从“明珊”到“薛同志”,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美好却已轰然倒塌。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想起在桃源村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只因为她无法理解他的担忧,无法站在他这边,这一切就都要结束?
薛明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她终于明白,自己对胡力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深了。
而此刻,她正在失去他,不是因为争吵,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她无法踏入他那个充满危机感和使命感的的世界。
“胡力”
她试图用原来的称呼,声音哽咽。
但胡力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他的态度明确无误: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车厢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却更衬得这沉默沉重如铁。
良久,对面下铺的中年军人清了清嗓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胡力。
“这位同志,能说说你是什么身份吗?”
他的声音自带压迫,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不会显得盛气凌人。
其实刚进隔间时,胡力就认出了这个中年人。
虽然他不插手家里的事务,但不意味着他不关注时局。
这趟京城之行前,他特意了解了卜奎市的军政领导,万一在京城的事不顺利,他可能需要迅速返回桃源村做好应对准备。
而眼前这人,正是诺尼江军分区司令员张为民,45岁,从抗战时期一路打过来的老战士,如今是核心中年军事指挥人员之一。
胡力转过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轻松随意的笑容,好像刚才的冰冷杀气从未存在过。
他掏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烟,随手扔给张为民,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张司令这是公干还是探亲?”
张为民稳稳接住烟,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认出自己,还敢用这么随意的态度对待自己。
上铺的军人,其实是张为民的警卫员小林,听到胡力一口道破司令的身份,当即一个翻身从铺位上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他站在张为民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警惕的盯着胡力,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这紧张的气氛让胡力直乐,吐了个烟圈。
“呵呵这位小同志别紧张嘛,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啊呸我不是坏人”
他故意说错话又纠正的样子,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破坏了不少。
张为民也笑了,伸手拉开警卫员。
“小林啊,别紧张,没事。”
说着,他看向胡力,目光如炬。
“这位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