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暮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洞穴内的某个角落看去。
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才不过十岁出头,缩在一件破旧的衣服里,眼睛中带着些许戾气。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而且衣服也不脏。”
那个孩子探出头,悄无声息间瞥了一眼林暮身上的防护面罩,然后又很快低下了头。
“他一看就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估计是墙那边的人,就算是在[污染区]里走着,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小宇。”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
“————对不起,馀爷爷。”
闻言,那孩子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将脸埋在了满是补丁的衣服里,对老人的称呼也变得躬敬了起来。
“我不该随便发脾气的。”
”
老馀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对着林暮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抱歉,小伙子,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
林暮将视线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回来,对着老人点了点头。
可以看出来,这位自称老馀的老人在拾荒者中的名望很高,个人的威慑力也很强。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老馀对林暮比了个手势,带着他走向洞穴的另一边。
那里原本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拾荒者,看到老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连忙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朝着洞穴的反方向走去。
“似乎这里不是很欢迎我。”
林暮耸了耸肩,用半开玩笑的声音说着。
第二层梦境作为回忆,本身是一直向前推进的,原本他作为[后文明]成员,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完全听不懂除了慕容霜之外的其他研究人员说话的。
但是在那位霜小姐毒舌却高效的教程方式下,他勉强也能算得上是进步神速,目前已经可以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别人顺利地沟通了。
“哈哈。”
老人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简单的笑,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刚刚的那个孩子————他叫小宇,是我的孙子,不过严格来说,也不是亲的,是我捡的。”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在下城区,象他这样的孩子其实很多,在垃圾堆里长大,有时候会被别人象收破烂一样捡回家,长大后再回到这片垃圾堆,偶尔再捡几个孩子回去,就和当时被捡回去的样子一样。”
林暮注意到,在说这话时,老馀的表情算不上悲伤,相反,他更象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语气十分平静。
“我们下城区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长大的。”
”——”
“雨越来越大了啊。
老馀出声感慨道。
“是这样————”
林暮想了想,最后还是问道:“在这样的[污染区]中,真的还能捡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这片被黑雾笼罩的土地吞噬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基本上都被腐蚀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就算能捡到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再利用价值了。
“当然有。”
老人对他笑了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这里的土地很贫瘠,如果只是单纯的种地的话,完全没有多少收成,最后也只能勉强养活一家人罢了————想要真正地在这里过日子,果然还是不够。
“但是,墙那边的人,对我们提出了悬赏。”
林暮果断地抓住了他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墙?”
老馀点了点头,继续道:“只不过————官方的说法,应该是[军区]。”
林暮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意外。
老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那边的人一直在收集这儿的数据和资料,将捡来的东西交给那边[军区]的人员,就可以交换到一些食物和水,还有衣服和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
“就算什么东西都没有捡到,那也没关系。”
老馀停顿了片刻,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明的色彩:“你看这个,这是那边的人发给我们的。”
他抬起手,对林暮露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这东西可以记录一些影象和信息,只要进去一趟,带着相关的情报进来,也照样有报酬。”
老馀微笑着将小方块收了起来。
“我,还有这里的很多人————都是靠着这个方式,养活自己的。”
,林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这种收集并非他们自己进行,而是通过物资交换的方式,形成类似于[悬赏]的效果,从那些拾荒者的身上获得信息。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我嘛————我不好说————”
老人语气平淡道:“其实严格来说,我挺感谢[墙]那边的人的。”
他移开视线,朝着远处的拾荒者方向看了一眼,影子倒映在地上,被火光拉扯出模糊的痕迹。
“但是—
—”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低沉了起来。
“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基本上就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林暮闻言,眼神也随之变了变。
之前他和朱颜遇到的那些机械怪物,便是培育失败的产物。
突然的,老人出声,问道。
林暮瞳孔微缩,语气微沉。
“恩。”
他点了点头,抖了抖一直被袖口掩盖的右手。
自手腕以下,整个的手掌都被完全截断,只剩空荡荡的一大截。
“在这里捡东西捡久了,就会得上这种病。”
老人语气沉重道:“患病的地方会逐渐长满锈迹,变成类似于金属一样的部位————最后只能人工截掉,不然命也别想要了。”
洞穴外的仿佛野兽咆哮一般的动静逐渐消失了。
“————雨要停了。”
林暮意识到这一事实,低声呢喃道。
“对。”
老馀对他投去严肃的目光:“雨停之后,就离开吧。”
他抖了抖衣袖,再次将空荡的虎口盖住。
“如果是想收集相关的资料的话,我们会上报的。”
“等一下。”
在老人转身准备走开的时候,林暮突然叫住了他。
“老馀。”
他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老人似乎对他的这个问题感到很诧异。
“为什么会问这个?”
“抱歉,我只是很好奇。”
林暮露出带着些许歉意的笑。
说实话,在看到这些拾荒者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恍然想到了穿越前的自己。
虽然脑子也不算笨,长得也不算丑,毕业的大学也算不上是差,但是工作后还是干着最疲惫不堪的任务。
从早上七点到达工位开始工作,下班后接受必须自愿的加班,干过最大胆的时候是幻想自己下辈子可以成为富二代,很多时候,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的大部分行为,其实也只是绕着[活下去]这个目的出发。
即便是有着目睹工友丝状的恐惧心理在,但是对于生存的目标,却完全说不清楚。
————总不能说是因为拼好饭被偷了所以没办法暝目吧?
“关于这件事情————”
老馀的表情突然变得腼典了起来。
“我希望自己身体里的锈能长得慢一些,这样我还能在这儿再待上几年。”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
“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是,如果[墙]那边的人,是靠着我提交上去的东西,而分析出足以对付[污染区]的方法的话————”
“这样看来,总感觉自己某种意义上,也象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一样啊。”
洞穴外的风声停下了。
等这片黑色的局域完全包裹这个世界的时候,说不定它也离完全净化不远了吧。
只不过,那时候,这个世界所存活过的璨烂文明,也将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时候,不管是洞穴内,还是洞穴外,都显得分外安静。
“————谢谢。”
林暮深吸一口气,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语气真诚地道。
老人对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了拾荒者的阵营中。
“喂!喂,前面那个,你等一下!”
也就在林暮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孩子的声音。
林暮回头望去,正是之前的那个叫小宇的孩子。
“老馀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他冷着脸,递过去一个小包。
林暮将其打开,是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水。
“在这地方,一定要注意保存体力,老馀说,他看你什么都没带,应该是第一次来[污染区],没什么经验,最后还是带上一些吃的。
说到这里,那个孩子又改口道:“不对,吃的可以不带,但喝的必须要带上,必须要有水,不喝水是绝对不行的。”
林暮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突然道:“话说,你之前喊他[馀爷爷],怎么现在又换回[老馀]了?”
“你管我————!”
小宇别开了脸,低声道:“总之,你要不要?”
“要,谢谢你。”
林暮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食物和水。
“你记得活着回来。”
小宇看着他,认真道:“不管是谁死了,都是很不好的事情,我刚才让你出去,是气话,是不对的,你不要当真。”
“好。”
林暮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你也是。”
“放心!”
小宇吸了吸鼻涕,对他露出一个格外璨烂的笑:“我肯定会活下来的,反正不会在你前面死。”
“好好好————”
林暮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什么?”
小宇眨了眨眼,很快就感到自己的手上被塞入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这是!”
正是林暮这一路上所佩戴的防护设备。
“你、你,这个————”
他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的。
“这个东西,我、你?”
“收下吧。”
林暮微笑着,眼中闪过一道锋芒。
“严格来说,这个————”
他停顿了几秒,还是道。
“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他毫不尤豫地转身,走出了洞穴。
黑色的雾气瞬间包裹上来。
夹杂着腐朽臭味的风袭来,吹得人头脑发昏。
林暮抬起脚步,走过皲裂的地面,眼神平静,黑色的额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
没有丝毫感觉。
废弃的机械和地面上凌乱的脚步,好象还可以看见撤离时这里的人有多么慌乱。
房间中传来嘶哑的声音。
————是当初被用作实验的那批人工制造的心脏患病[铁锈症]患者。
这里的人在逃跑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他们。
林暮打量过那些被关起来的机械怪物,电梯已经废弃,他便沿着楼梯一步一步上楼,视线扫过这片废弃大楼的每个角落。
最终,他在一个角落停下了脚步。
他从角落捡起一块硬质的金属,手腕用力,在墙面上深深地刻下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用的是林暮本世界的文本,而非慕容霜教他的那种。
他反复勾画,直到字迹已经够深够深,就算过了很久还是能看到留下来的痕“”
迹,这才停住了手,手指上沾上些许被摩出的灰白色粉末。
她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紫罗兰的眼眸显得格外平静,不知道正在思考什么。
半响,口袋中响起通信器的声音。
【建议继续跟进调查。】
“————霜小姐。”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暮挥着手出现在她面前。
“回来了?”
白发女子垂下眼帘,将通信器收起,状若无意地问道。
“恩。”
林暮对她笑了笑。
“用的是我教的文本吗?”
林暮默默摇了摇头。
“我似乎学得不太好————”
“笨蛋。”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毫不尤豫地转身,轻声道:“不过,谁让我是你的老师呢?”
“6
回去吧。
”
“我还会,好好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