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曾经想过很多次，将身份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样子。
虽然说之前已经和纪青柠说过相关的事情，但象现在这样，直接就这样一口气告诉所有人，却是前所未有的。
他用馀光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心则是止不住地提了起来。
还好，慕容雪不在这里。
如果那位白发少女也在这里的话，那么想要将真相说出口的话，恐怕会比现在要难得多。
不知为何，唯独是慕容雪，林暮觉得很难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戴小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金眸少女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又再次往前走来，手止不住地颤斗。
“这道疤是——什么？“
她伸出手来，很是尤豫地摸了一下林暮胸口的疤痕，眼中的震惊只多不少。
“如你所见，手术后的疤。”
林暮垂下眼帘，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补充道，眼睛则是看向了在场的其他两人。
作为已经事先知道这一切的人，纪青柠在此刻表现得要冷静许多，莫星晚则是一副被吓呆了的样子，捂着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术后？
戴小鹿扬起一边的眉毛，她的神情凝滞了片刻，但很快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通过术，来伪装成——现在的样的？”
“的确。”
林暮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的扣子，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再度望向戴小鹿。
“你去过下城区，虽然我不知道你对下城区了解多少，但也应该知道[污染区]吧？”
“”
金眸少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暮继续道：
“屏障隔绝了上城区患病的可能。”
纪青柠靠近林暮，她的身体小小的，但站在林暮身边的时候却显得格外有力。
戴小鹿追问道：
“———”
纪青柠将视线转向了戴小鹿。
“本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她歪着头，轻声道。
“—什么？“
戴小鹿咪起了眼睛，脸色算不上好看。
“没什么。”
外表如同人偶般的少女停顿片刻，最后又补充道：
她仰头，望向远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和，却带着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屏障之所以能隔绝污染，无外乎不过是因为那些[金色内核]，将原本应该挟持所有人的污染，全然吸收了而已。”
“等一下——”
良久，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莫星晚，突然发出了轻微的疑问声。
“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你说。”
林暮看向她，声音很柔和。
“十五号——””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少女，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了自己的一边骼膊。
“如果你是ai的话，那为什么——你会患上[铁锈症]啊？”
她眨着眼睛，声音弱弱的，但却问得很坚定，就象是在问一个一定要获得答案的问题一样，眸中的情绪不知是悲是喜，只是难以形容。
“——”
空气一下子陷入寂静之中。
纪青柠看向了一旁的林暮，没说话。
“因为我本身就是人类。”
林暮却只是毫不尤豫地回答道。
他对纪青柠投去安抚的一眼，回答得很直接也很释然，声音不大，但很清淅，确保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
“初次见面，上城区的各位小姐。”
他将手放在胸前，眼神认真道：”我是十五号，本名，林暮。“
此时此刻，远处。
“父亲，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发尾挑染着几分樱花粉的金发辣妹，此刻正一脸不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双手叉腰，姿态尽显娇美。
“路过。”
白锋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随口道。
“我才不信呢。”
白桃摇了摇头，她扬起细长的眉，冷声道：
“父亲决定出门，是比小桦变得可靠还要让人震惊的事情——就是上一次[身体瘟疫]
出现的时候，您不也没有出现吗？怎么这一次这么积极，跑过来参加一个区区后辈召开的宴会？”
她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变得越来越冷漠：
“我可不觉得，您来这里，只是简单地看看而已。”
说着，金发辣妹将视线转向了他腰间的刀上：
“而且——方才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父亲，您准备对十五号他们拔刀对吧？”
她发出了一声冷笑：
“十五号是我的朋友，莫小姐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罢了，您有什么必要对他们拔刀？”
“而且一”
白桃拉长了语调，声音变得更冷：
“用的还是溯光刃。“
白家的s级内核武器，溯光刃。
可以控制这个世界一切无意识之物的时间，单看能力的话，是非常逆天的武器。
“桃桃，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性格了？”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遗传你的。“
白桃坐在他旁边，同时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的草坪上蹲着捉小虫子的糖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爸，我不明白。“
她的嗓音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对白锋的称呼也发生了改变。
“真的是你杀死了纪明川叔叔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慕容海的宴席上？还是说，家族要改变以往的中立态度，决定站在他这边了吗？”
“——”
白锋伸手，似乎想把腰间别着的酒瓶子给拿起来，却扑了个空，转头一看，金发辣妹正拿着玻璃酒瓶，浅粉色的眸子里满是严肃。
“爸爸，告诉我吧。”
她认真道：
“我以后也是要成为家主的，这些东西我迟早要接触到，为什么不现在就和我说呢？”
“——唉。”
半晌，白锋终于妥协一般叹了一声。
白桃眼睛一亮，赶紧将酒瓶递了过去。
“桃桃，你想象过，周围这屏障消失过的样吗？”
他问。
“—啊？”
白桃露出了堪称迷惑的表情。
“什么屏障，咱们头顶的这个吗？消失就消失了呗，怎么了？”
“—”
白锋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给自己又灌了一口酒。
“你只要知道，消失之后，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是了。“
“哦——所以呢？”
白桃眨了眨浅粉色的眼睛，继续问道。
“老皇帝死了，没有留下任何后代。”
白锋却答非所问，抛出一句堪称晴天霹雳的话来。
——唉？我的意思是，屏障不是还在吗？”
白桃先是一惊，随即神情变得越来越迷惑了，她抬头，看了看那浮空城之上的月白色屏障，颤声道：
说到这里，她灵机一动，眼睛也随之亮起来了：
“哦，我知道了！，所以父亲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十五号和莫小姐，应该正好撞破了相关的事情，所以你才想对他们出手？”
白桃越说越觉得可信，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
“不对。”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己的亲打断了。
“白桃，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白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只不过，有时候，你会把问题想得太局限，以于法想到更全的事情。”
“——？”
白桃缓缓皱起了秀气的眉。
“上城区有四个级家族。”
白锋抬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
“其中有一个家族，很擅长制造武器。”
“只不过由于某场意外的发生，导致本家和分家反目成仇，后来分家更胜一筹，反过来对本家展开围剿，而本家却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难道是？”
白桃屏住了呼吸，伸手指了指那头顶的浮空城。
“—对。”
白锋沉声应和着，伸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本家一直都躲在皇宫中。”
“——！
心白桃不禁屏住了呼吸。
“为了抵御这切灾害，类制造出了六件，也仅有六件s级武器。”
“而数十年前，如今的最后一代皇帝，却被诊断出没有生育能力。”
“从那时起，纪家便接手相关的事件，试图用别的方式，诸如克隆，诸如人工培育，想方设法地延续皇室的血脉，但这样产生的下一代，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虚帑之杖]的认可。”
白锋低声叙说着，他瓶中的酒已经饮尽，残留的些许酒液窝在瓶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于是，皇室决定，不再从自身出发，而是从[虚帑之杖]出发。”
“所以——皇室去找了戴家？”
白桃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
“没错。”
她看见父亲眯起了眼睛。
“但如果s级武器真的那么好制造的话，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就只有六件了。”
白锋的声音中带上了唏嘘。
“就之前纪家用来培育皇室后代的技术遗留，和试图制造新的s级武器的技术相结合，竟衍生出了一批新的半成品。
“用这种半成品技术制造的武器会将用户，同化成与其一样的状态，逐渐变成半武器半人类的存在，并就此失去生命。
白桃不禁瞪大了眼睛，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戴鹿姐之前说的——本家制造的武器——是这样？“
“桃桃。”
她感到父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这种技术被发现的时候，戴家的本家与分家，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辩驳。“
“后者认为这是违背伦理的，与此同时，纪家也对此感到强烈反对。”
“二者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推行并使用这种技术，分家更是在没有过问本家的情况下，将技术隐藏，并直接回绝了皇室的邀请。”
“本家为此——而感到恼羞成怒。”
“那时候，那群本家的人，似乎认为分家的所作所为是一种越俎代庖，同时也是一种对自身的否定。”
白锋的嘴角出现了一抹嗤笑。
“戴家的本家，是一群非常自负的人。”
“对他们来说，分家的行为，基本就等同于对自身的蔑视—·出于查找被分家隐藏技术的目的，同时也是出于些隐晦的报复理，本家对分家开展了”
“大屠杀。”
白桃出声，将父亲没有说完的三个字说出口。
白锋沉重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原本关系分密切的纪家和戴家，关系也开始破裂。”
“从此以后，戴家和纪家彻底反目，结为世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
白锋的嘴角带上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那场大屠杀，虽然使本家找回了被分家隐藏的技术，但同时也打响了戴家内战的第一枪—由于继承s级武器[琥珀眼]而逃过一劫的戴小鹿，率领着分家，再度崛起。”
“在上次分家的乘胜追击之后，现在的本家几乎已经陷入了举目无亲的状态，也就只能蜗居在浮空城，和那些半成品武器同腐烂了。”
这些话的信息量十分巨大，白桃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那现在，慕容海里的——维持着屏障的是？”
白锋即答，态度显得很是随意：
他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神色：
“他正使用着那件半成品，支撑着现在的屏障—而且不久后，估计就会变成[铁锈症]重度患者那种——人不人，武器不武器的样子吧。
，白桃还没有说些什么，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音，以及细小的脚步声。
“—！”
她本能般朝着声音的源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逐渐远去，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橘红色的头发在夜色中飘荡，十分显眼。
是糖糖！
白桃赶紧看向之前小女孩蹲着的草坪处，果然，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方才的对话，她应该一字不落，全部听了去。
方才讲述的内容过分具有冲击力，再加之周围静悄悄的，大部分客人依旧在大厅的方向玩乐，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个貌似无害的小女孩的存在。
而现在她要去的方向—
很明显，就是之前十五号他们离开的方向！
“—啧。”
白桃咬了咬牙，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手不住握紧，最后还是转头，看向了白锋：
“父亲——我离开一下。”
“好。”
白锋举起空酒杯，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一个举杯的动作，面上还是微笑着的。
“白先生还真是悠闲啊。”
一道熟悉的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锋挑了挑眉，回头一看，正是一张笑脸。
它的主人头发花白，身材矮胖，看起来笑眯眯的，很是慈祥。
正是莫商。
“你的事情解决了？”
白锋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是啊。”
莫商笑着在他的旁边坐下，看向他手里的酒壶：
“还有吗？”
“没了。””那喝我这瓶吧。”
老人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只满满的酒壶，接过他手里的空酒杯，往里面倒了一些。
“我答应了他。”
莫商笑眯眯地道：
“毕竟，那孩子也活不久了。”
“—是啊。“
白锋闭着眼睛喝了一口酒，低声道。
“你刚才，是刻意让那个孩听到的吧？”
莫商不动声色地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白锋发出一声嗤笑。
“人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吗？”
“—也是。”
莫商摇了摇头，没说话。
白锋抬头，突然看向了白桃远去的背影。
她向前奔跑着，扎起来的马尾一甩一甩的，发尾挑染的桃粉色又时尚又漂亮。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女儿已经快比自己高了。
可是她小时候，还只到自己腰间那么高呢。
那一瞬间，此刻在自己眼前跑远的，好象不仅仅是那个腰间带着[断城]的大姑娘了。
他好象看到一个个子不高，因为换牙期刚刚换过牙，门牙还有缺口的孩子，一点一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然后跑成了眼前这个，个子又高，样子又好看的金发少女了。
她在慢慢地跑远，跑到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而且，不会回头。
白锋的脑子中突然闪过当时和纪明川分别时，他对自己所说的话：
“我活不了多久了。”
纪明川坐在他面前，神色严峻道：
“老皇帝快死了，屏障很快就会解除，之后就只能靠着戴家本家制造的半成品撑着了。”
“所以呢？”
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的挚友：
“这只是尝试。”
纪明川停顿了很久才说：
“成功了最好，不成功也没关系，青柠会阻止这一切的。”
那时候的自己继续问道：
“然后你准备怎么办？这事之后，你不能当家主了吧？”
“青柠会成为很优秀的家主的。”
纪明川继续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个问题。”
白锋神情严肃道：
“你，以后会怎么样？”
彼时的挚友严肃道：
“我的大女儿，纪青竹——现在还在下城区坚守着，小女儿青柠也将作为家主留在上城区，而对于我来说，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说着，他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
白锋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节爬满铁锈的病变的骼膊。
纪明川面不改色地将袖子放了下来。
“—能做到吗？”
那时候的自己愣了很久，最后还是问道。
“喂，白先生！”
耳边响起莫商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先生，你的回答呢？”
老人问道：
白锋勾起嘴角，对着月亮举杯。
所有的s级武器，本质上都是为了对抗[污染区]而制造出来的。
这一句话，几乎是破釜沉舟的，他说完之后，似乎连空气中的虫鸣都安静了一瞬，就这样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听着这位外貌邋塌的男人说着几乎是不可能的话。
“——做的到吗？“
莫商沉默了很久，这才浅笑着问道。
“做不到也得做啊。”
白锋仰头，将杯中的最后一点酒喝干，随即狠狠地将其摔在了地上，做出了当初和挚友一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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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名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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