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麟看着园子里的掰断的甜杆儿,心里顿时有了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栅栏那边,嘴角勾了勾:“准是前院那几个孩子干的。”他顿了顿,又说:“八成是你二叔家的冬冬,那丫头打小就皮实,胆儿大,冬雪那丫头心细,可没这胆子。”
这时,德麟家的几个孩子都凑了过来,小丫头雪玉扎着羊角辫,叉着腰,指着地上的断甜杆儿嚷嚷:“爸,肯定是小偷!偷咱的甜杆儿!咱去找他们算账!”
连最小的小子向阳都拉着德麟的衣角,也跟着跳脚,吵着要去张义芝家理论,“爸,我的甜杆儿……”
德麟猛地皱起眉,沉声道:“瞎嚷嚷啥?几根甜杆儿而已,大惊小怪的!”
他瞪了孩子们一眼,声音放缓了些,伸手摸了摸向阳的头:“这甜杆儿种着就是给人吃的,谁吃不是吃,吃了就吃了,邻里街坊的,这点儿东西值当的?这事儿谁也不许再提,听见没?”
孩子们撇着嘴,不敢吭声。爸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雪丰也懂了爸爸的意思,捡起地上的甜杆儿,笑着说:“也是,甜杆长得多,今年收了不少,谁吃了不打紧,明年再种呗。”她说着,把甜杆儿递给雪玉:“老七,给你,咱回去啃甜杆儿!”
德麟点点头,扛着锄头往外走,路过栅栏时,还特意往张义芝家的方向瞅了一眼。
院里传来冬冬和小雷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夏日里的风,裹着甜杆儿的清甜,飘得老远,落在菜园里,又顺着露水,慢慢渗进了泥土里,甜丝丝的。
日子过得快,盘锦的风还带着点儿暑气,吹得院子里的向日葵花盘耷拉着脑袋,冬冬和冬雪就初中毕业了。
两张纸壳子封面的毕业证被姐妹俩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封面浸得发潮。毕业证上印着“盘锦市第三中学”,还有校长的红印章,照片上的冬冬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冬雪则规规矩矩地抿着嘴。
这两张薄薄的纸,是她们在盘锦三中熬了三年的念想,也是往后人生路的岔路口。是读高中考大学,还是上技校早挣钱,得好好琢磨琢磨。
德昇在厨房里蒸馒头,笼屉里冒出来的白汽顺着窗户飘到院子里,混着煤烟的味道,暖暖的。
俊英在院子里翻晒麻衣菜,看见俩丫头坐在台阶上发呆,就探出头喊:“你俩别愣着了,跟你爸商量商量,报啥学校心里得有谱了!别到时候耽误了报名!”
冬冬把毕业证卷成个筒,在手里转着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重点高中、普通高中,还有中专技校,反正我是都报了,考上哪个上哪个。”
“那可不行,盘锦就三所技校,咱得掰扯清楚,哪所适合你俩。”德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碱味儿。
他蹲在俩孩子面前,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你看,这是九化技校,毕业去建筑口,扛砖抹灰的活儿,累是累点,但能学门实打实的手艺,饿不着;辽化技校最金贵,毕业是全民工,辽化那大厂子,管吃管住,将来还给分房,每月还有粮票布票,你二姑家的红利就在辽化上班,现在一个月能拿五十六块工资,比你爸挣得还多;石化技校也不赖,分配去三厂,也是国企全民工,就是你三叔他们那个化肥厂,厂子在牛官屯那边呢,离咱家太远,来回得骑车一个多小时。”
冬雪把毕业证叠得整整齐齐,指尖捏着边角,轻轻摩挲着,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爸,我想考技校,早点上班能帮家里。”
她的性子稳重,知道家里供三个孩子读书不容易,德昇在单位做领导还好,俊英在商店身兼收款员和统计,好几摊工作,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想早点挣钱,就能让爸妈轻松点儿。
冬冬却晃着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个小坑:“我想考高中,将来考大学。”
她心里揣着股劲儿,总觉得读高中能走更远的路,能去更大的地方,不像技校,一辈子就定在一个厂子里,一眼能望到头。
俊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刚蒸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她掰成两半,分给俩孩子:“馒头还热乎,先垫垫。但我得跟你俩说,技校考试赶在一块儿,时间紧得很,三个技校的考点还不在一处,九化技校在大西头,离咱家得走四十分钟;辽化技校在城边子,更远;石化技校最远,在牛官屯那边,路上都得一个多钟头……”
“没事儿,到时候广文会跟我一块儿去,他认识路,前几天我俩已经去各个考点踩过点了。”德昇说着,直起腰身,拍了拍俩孩子的肩膀,“到时候我俩骑两辆自行车,一人驼一个,肯定不会耽误事儿。你俩别想别的,赶紧收拾收拾,好好备考。”
冬雪和冬冬听了父亲的安排,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手里的馒头也觉得更香甜了。
考试那天早上,天刚放亮,德昇就早早叫起了冬雪和冬冬。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咸菜,简单却管饱。
冬雪麻利地起床、叠被子,冬冬却赖在炕上不想起,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德昇笑着掀了她的被子:“再睡就迟到了,想考高中就别偷懒!”冬冬这才不情愿地爬起来。
吃过早饭,姐妹俩收拾好了文具。钢笔灌满了钢笔水,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放在兜里。刚收拾完,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清脆得很。
“是广文来了!”德昇赶紧迎出去,门口站着的正是他的工友刘广文。
刘广文推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擦得锃亮,车筐里放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水壶和毛巾。他进门就喊:“二哥,听说俩孩子今天要考试?路线我熟,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德昇赶紧把他让进来,递了杯热水:“广文,这几天可真是麻烦你了,又让你跑一趟。”
“嗨,跟我客气啥!”刘广文摆摆手,笑着摸了摸冬冬的头,“丫头,今天考试别慌,好好考!”
早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盘锦的街道还静悄悄的,只有扫街的大爷拿着竹子做的扫帚,“唰唰”地扫着地,扬起细细的尘土。
德昇和刘广文已经把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水壶,车筐里放着准考证、铅笔、橡皮,还有俊英提前煮好的鸡蛋。怕孩子们考试饿,特意煮了四个,姐妹俩一人两个。
冬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的,她坐在刘广文自行车的后座上,手紧紧攥着刘广文的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刘广文骑车稳,慢慢悠悠地顺着红旗大街往西走,路上能看到辽化厂区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白烟,在淡蓝色的天空中飘着,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呜呜”的,悠远得很。
冬冬坐在德昇的后座上,手里攥着准考证,心里直打鼓。九化技校的建筑口她其实不太想去,一想到将来要扛砖抹灰,她就觉得累,可德昇说“多考一个就多一条路”,她还是硬着头皮报了名。
德昇感觉到她的紧张,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慌,会的就写,不会的就蒙,考啥样算啥样,爸不怪你。”
冬冬“嗯”了一声,抬头往前看,辽化技校的红砖墙越来越近,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像在给她加油似的。
她攥着准考证的手紧了紧。不管是高中还是技校,她都得好好考,不能让爸妈失望。
辽化技校考点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跟他们一样,由大人骑着自行车送来,车把上的水壶晃来晃去。家长们都围着孩子嘱咐这嘱咐那,有的孩子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在背。
刘广文先把冬雪送到辽化技校门口,转头冲德昇喊:“二哥,我们就在这里等吧,不让进去。”
德昇答应着,跳下车,嘱咐她俩,“别紧张,好好考,有啥算啥,别有压力……”
德昇帮冬冬理了理衬衫领口,“考完出来我和你刘叔在老槐树下等你。”
刘广文帮冬雪把准考证掏出来,握在她手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冬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复读了一年初三,这次说什么也得考上个学校才能有书读。她跟着人流进了考场,拽了拽冬冬的袖子嘱咐:“别马虎,好好答题。”
冬冬点头,跟着姐姐往里走。
刚进校门,第一遍铃声就“叮铃铃”响了。她们赶紧往各自的考场跑。
冬冬回头望了一眼,德昇和刘广文还站在槐树下,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远处辽化的白烟叠在一块儿,暖得人心头发软。
德昇一直蹲在老槐树下,等着俩孩子交卷。刘广文绕到了教室的后窗,穿过校园的栅栏和窗户,能看见冬冬在考场里奋笔疾书。
铃声响了,考生们陆陆续续出了考场。刘广文和德昇大老远的望着人群,搜寻着冬冬和冬雪。
冬冬走过来,刘广文急忙拉着她问,“冬冬,你是不是后面一页卷子没答啊?我看你的最后一页好像是空白的。”
冬冬摇摇头,“我检查了好几遍都答了。”
刘广文长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离的远,眼神儿不好,还以为你没答完,急死我了……”
德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比我还操心。”
“可不是……”刘广文挠挠头,骑上车子,和德昇一起带孩子们回家,准备第二天的九化技校考试。
九化技校在双台子区的老街上,路边全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学好本领,建设四化”的标语。骑车到考点时,离考试还有十分钟,德昇拍了拍冬冬的肩膀:“别慌,写慢点,看清题目。”冬冬应了一声,拔腿就往考场跑,差点撞着门口的老师。
德昇和刘广文没走远,就在考点对面的树荫下等着。刘广文掏出烟,慢慢地抽,聊着各自孩子的事。
“辽化技校的全民工最难考,一千多号人抢两百个名额,冬雪要是能考上,将来就稳了。”刘广文狠狠吸了一大口。
德昇点点头:“我家冬冬心野,想考高中,随她心吧,只要她肯学。”
中午考试结束,冬雪和冬冬从各自的考场出来,脸上都带着点倦意。
刘广文赶紧递过水壶:“渴了吧?喝点水,咱去前面的面馆吃碗阳春面,下午接着考。”
面馆是个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矮桌,老板系着个油污的围裙,煮面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四碗阳春面端上来,撒着点葱花,冬冬饿坏了,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还想再要一碗,被德昇拦住:“下午还要考试,别吃太饱,撑得慌。”
下午去石化技校的路更远,骑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上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德昇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冬冬戴上。
冬雪坐在后座上,看着路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风吹过玉米叶“沙沙”响,心里忽然有点儿慌。要是三个技校都没考上,可咋办?
刘广文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回头说:“别怕,你学习好,肯定能考上,就算技校没考上,卫校不是还报了吗?卫校也挺好,将来当大夫,更受人尊敬。”
连着三天,德昇和刘广文就这么骑着自行车,带着冬冬和冬雪在盘锦的各个考点之间奔波。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自行车的链条磨得发亮,德昇的脚后跟磨起了水泡,刘广文的胳膊晒得脱了一层皮。
俊英每天在家做好饭等着,不管多晚,都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还煮了绿豆汤给他们解暑。
考试结束那天晚上,张义芝杀了只鸡送过来炖了。冬冬和冬雪坐在桌前,累得连筷子都不想动,冬雪的眼皮都在打架,冬冬扒了两口饭就去睡觉了。
德昇看着俩孩子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欣慰,端着碗鸡汤,跟俊英说:“不管考得咋样,俩孩子都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