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报考的学校都考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成绩。
每天冬雪都要去学校门口打听,看看榜贴没贴。盘锦的夏天热得人发懒,但学校门口每天都挤满了像她一样等成绩的学生和家长。
俊英也天天问:“有信儿没?”冬雪总是摇摇头,心里越来越慌。
处暑过后的早晨,冬雪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看见人群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夏冬雪!你考上卫校了!”
她赶紧挤进去,只见盘锦卫校的录取榜贴在墙上,红色的纸黑字写着“夏冬雪”两个字,排在第二十三名。
冬雪愣了愣,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妈!妈!我考上卫校了!”
俊英听见喊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迎上去:“真的?你考上了?”
冬雪点着头,眼泪一直流,说不出话。
俊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心里喃喃的念叨:“可算是考上了,有出息了!”
傍晚的时候,德昇下班回来,手里拿着冬冬的高中录取通知书,递给冬冬:“冬冬,你考上高中了!”
冬冬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静等开学,就可以去新的学校了,一想到上高中,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希望和自信。这毕竟是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的成绩,老夏家的第一个高中生。
暑假快结束的一个晚上,白炽灯把客厅照得暖黄,德昇伏在写字台上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晕开清浅的墨香。他提笔蘸墨,腕子一沉,写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十二个楷体字,笔锋遒劲有力,挺括如松。
他把冬雪、冬冬和小雷叫到跟前,指尖点着纸面:“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是孔老夫子提倡的读书学习的方法。意思是说只有把学习和思考结合起来,才能学到切实有用的知识,否则就会收效甚微。”
冬冬接过话茬儿,“爸,字面意思是不是,如果一味读书而不思考,就会因为不能深刻理解书本的意思,就不能运用书本的知识而陷入迷茫。但要是一味空想而不去进行实实在在地学习和钻研,那就相当于沙上建塔,一无所得?”
德昇点了点头,把期待的目光望向冬雪。
冬雪攥着双拳,轻声念叨着:“我觉得读书不是装样子,学了不琢磨,就像捧在手里的沙,越是握紧越流逝的快,光瞎想不学习,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雷点点头,紧跟着接话:“对对对,我觉得光自己学也很片面,有不懂一定要去追着老师问,问到明白为止,我做完题就会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解法,有时候一个意思的话换个说法就清楚多了,特别是写作文的时候。”
德昇听得眉眼舒展,“你们说得都对,记住这十二个字,这是学习的方法,也是读书的要义,学习其实没那么难,找对方法,找到自己的学习方式比啥都强。”
那副字被冬雪贴到了西屋的墙上,写作业或者看书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头脑里好像就有了力量。
暑假一过,冬雪去盘山卫校报道,分在医士班。冬冬上了普通高中。
初秋,风已经带了丝丝凉意,吹在脸上像浸了井水似的舒爽。
德麟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自行车,去找德昇。他脚底下蹬得急,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像是跟他这会儿的心思一样,没个安稳劲儿。
“德麟,你可别让德昇为难,他那人你知道,吃软不吃硬。”出门前,童秀云追到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点颤,“小玉昨儿躲屋里哭到后半夜,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要是真没法复读……”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德麟朝她挥了挥手,“放心,我知道,德昇在市一建做到了科长,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有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儿。小玉这孩子,今年考得是真差,高中线差了四十分,连最冷门的技校都没够上,这要是没学上,一个闺女家,难道真要在家待两年就嫁人?
德麟骑到市一建公司门口时,正好是上班时间。他抬头瞅了眼前方那栋刷着青灰色涂料的小楼,墙根儿处还留着暴雨冲出来的黑印子,木头门牌上“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几个字擦得锃亮,这就是德昇上班的地方。
门卫的老张头儿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德麟,来找夏科长啊?”
“哎,老张大叔,近来挺好啊?”德麟赶紧停下车,从兜里摸出根“牡丹”烟递过去,“麻烦您给登个记,德昇是不是还在二楼办公呢?”
门卫老张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划拉:“在呢,刚我上去送水壶,还看见他在办公室忙活呢,他忙啊,忙得脚不沾地儿。你可别耽误他太久,下午还要开会呢。”
“知道知道,我就找他说两句话儿……”德麟说着,把自行车靠边支在楼梯间的过道里,没锁,转身顺着楼梯上了楼。
长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水泥楼梯擦得亮光光的,照的出人影儿,踩上去“咚咚”响。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迎面的缓步台用粉笔画着宣传板报。
德麟走到二楼,忽然听见东头办公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还有德昇那口带着点儿侉味儿的普通话:“老张,你那侄子的转正表得补个盖章,下礼拜再交就超期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头“进”字刚落音,德麟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面对面摆着两张木桌,左手靠窗那张是德昇的,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夹,背后是一排文件柜。
德昇抬头看见他,愣了下,手里的电话听筒“啪”地搁在电话上:“大哥?你咋来了?”
德昇的声音有点儿哑,估计是喊的,他从口袋里摸出块灰色的手绢,擦了把汗。赶紧招呼德麟,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这不……有点事儿找你。”德麟搓着手,走到桌旁没敢坐,眼神瞟着桌上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背面是单位的名称,一看就知道是单位发的。
对面桌子坐着的办事员小宁,拿起暖壶给德麟倒了杯热水,对德昇说:“夏科长,我先去趟财务科。”
说着就拿着一摞文件夹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带上,屋里就剩哥儿俩。
德昇拉过把椅子:“坐啊大哥,站着干啥?家里出啥事儿了?”
德麟坐下,手还紧紧地攥着,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低:“是小玉的事儿……这孩子,今年考学没考上。”
“没考上高中?”德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眉头皱了皱。
德麟赶紧摇头,头垂得更低了:“连技校都没够线,总分才二百多……这孩子哭了好几天了,说不想在家待着,想再念一年。”
德昇心里一紧,点点头,叹了口气。
德麟接着说:“你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女孩子没个学历,将来也不好办,工作也不好找,你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复读的地方。”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汽车站传来了喇叭声:“盘山到秦皇岛,还差一位,马上发车了啊!”
德昇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他的两只手捂紧了茶缸子,手指在茶缸上轻轻地敲着鼓点儿。
冬雪没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德昇也是这么敲着桌子,琢磨了半宿,第二天就去教育局跑关系,给冬雪办了市一中的复读名额。
德麟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了一根,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德昇的脸色不太好看:“哥,不是我不帮,现在复读不好弄。今年教育局管得严,公立学校不让收复读生,私立的那两所,学费贵得吓人,而且名额早满了。我前阵子听财务科的老邵说,他侄子想复读,托了三个人才找着个民办的补习班,还得交五百块赞助费。”
“五百块?”德麟吓了一跳,德麟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就没别的办法了?比如你认识哪个学校的老师,通融通融?”
德昇没说话,看着德麟,眼神复杂。大哥德麟比自己大八岁,小时候家里穷,哥总把窝头让给他吃,自己能念完技校去当兵,也都是大哥供出来的。那时他的战友们发了津贴都寄回家里,只有他,不仅不寄,大哥每月还汇给他两块钱。
后来自己转业进了一建公司,从干事做到劳资科长,大哥从来没求过他办啥大事,就这么一件,他没法拒绝。
“冬雪那时候不一样,”德昇慢慢开口,“她是差了十分够重点线,底子在那儿,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小玉这底子太差了,就算找着学校,老师愿不愿意要?她自己能不能坐得住?”
“能!肯定能!”德麟赶紧抬头,眼里亮了些,“小玉说了,只要能让她复读,她肯定好好学,再也不疯玩了。我跟她娘也说了,这一年我天天盯着她!”
德昇看着哥急得红了眼的样子,心里软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裹着尘土吹进来,他眯了眯眼,看向街对面的汽车站。
冬雪复读的时候,是找了教育局的老周,老周的儿子在一建公司当技术员,托德昇给儿子办转正,老周主动帮的忙。现在要给小玉办,得找哪个路子?
“哥,你先别急,”德昇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这事儿不是不能办,但得等机会。”
他走到桌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了,他找不出那个可以说的算话的人。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他想到了李经理,“我们公司的李经理,跟市一中的王校长是老战友,前阵子公司给他们学校盖家属楼,和他有过交往。不过一中的复读名额紧,得等他们下礼拜开完教学会,看看有没有空额。”
“王校长,李经理……”德麟赶紧把名字记在心上,生怕忘了:“那我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去看看王校长?”
德昇摆手:“别瞎来!现在查得严,你这一送东西,反而把事儿办砸了。等我先跟李经理通个气,让他帮着提一句,我再找王校长聊聊,看看能不能通融。”
“哎!哎!”德麟连连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点,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想把成绩单递给德昇。
德昇摆摆手:“不用给我,你拿回去吧,等我跟王校长说的时候,提一句情况就行。不过哥,丑话说在前头,就算学校同意收,复读费得自己掏,而且得跟老师说好,要是小玉还不用心,学校随时能让她走。”
“应该的!应该的!”德麟把信封塞回兜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了,“学费咱掏得起,只要能让她复读,多少钱都行!我回去就跟小玉说,让她等着好消息!”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办事员小宁探进头来:“夏科长,李经理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家属楼的劳资统计报表得核对一下。”
德昇应了声“知道了”,转头对德麟说:“哥,我这儿忙着呢,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下班就去你家说。”
德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愁容也散了,“好!好!那我不耽误你上班了!”他站起身,又搓了搓手,想说点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就剩一句“你忙,你忙”。
德昇点点头,又想起来,嘱咐德麟:“大哥,你回去跟小玉说,别太着急,读书这事儿,慢慢来,只要她肯学,总有机会。”
德麟应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德昇,德昇正低头翻着报表,眉头皱着,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德麟心里头暖烘烘的,轻轻带上门,脚步都轻快了些。
下楼的时候,正好又碰见公司的门卫老张,笑着打招呼:“德麟,见着夏科长了啊?”
德麟笑着点头:“是啊,麻烦你了老张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