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摆摆手:“客气啥!夏科长可是个好人,上次我儿子找工作,还是他帮着介绍到工地当技术员的。”
德麟听他夸弟弟,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自豪感。
德麟告别了老张头儿,走出一建公司的小楼,风好像没那么猛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红旗大街的柏油路上,亮堂堂的。
汽车站的喇叭还在喊着,可他听着不烦了。
德麟的心里轻快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小玉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他,眼睛还是红的,要是能给她好消息,这孩子肯定能笑出来。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小玉,她二叔答应帮她办复读了。
骑上车,车链子还是“哗啦哗啦”响,可德麟觉得这声音顺耳多了。路过供销社门口,他停下来,买了两毛钱的水果糖,小玉爱吃这个,回去给她,让她先高兴高兴。
回到家,童秀云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怎么样?德昇答应了?”
德麟把水果糖递给她,笑着说:“差不多了,我了解德昇的为人,他答应的事,八成没问题。你别跟小玉说太细,省得她紧张。”
童秀云接过糖,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开了,擦了擦手,就往屋里走:“这孩子在房后蹲一上午了,我去给她,让她尝尝。”
德麟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看着童秀云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麻烦,都得让小玉复读。他小时候没读过书,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上面的那几个闺女,也都没赶上好时候,只读到初中毕业,就出去工作赚钱了,不能让最小的闺女也跟她们一样。
小玉孤零零的蹲在房后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头垂得低低的。
听见脚步声,小玉抬头,看见是童秀云,眼睛里的光亮了下,又赶紧低下头:“妈,二叔那儿……咋说?”
童秀云走过去,把糖塞在她手里,摸了摸闺女的头,小玉的头发软软的,还带着点汗味儿。
她笑着说:“你二叔答应了,说帮你找学校,能让你复读!”
小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真的?妈,二叔真的答应了?”
“真的!”童秀云点头,声音放柔了些,“你二叔说了,只要你好好学,肯定能让你再念一年。这一年,你可得争点气,别辜负了他的心意,也别辜负你自己。”
小玉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次是笑着掉的:“妈,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学,再也不疯玩了!晚上我就把课本找出来,先预习!”
童秀云看着小闺女的笑,心里头熨帖极了。她拉着小玉的手往前屋走,脚步也不那么沉了。
胡同里飘来邻居老史家做饭的香味,有炖白菜的味儿,还有烙饼的香。童秀云想着,等德昇再家来,得炒两个菜,温壶酒,让德麟跟他好好喝一盅。
德昇从来不是惯会求人的性格,打小他就把夏三爷那句“求人不如求己”刻在心里。虽说当领导这些年,他见惯了人情世故,却从没为自己低过半句头。
可眼下为了小侄女能踏进校门、捧上书本,这从不肯弯的腰,终究得试着弯一弯了,他得去求人。
下午开完会,德昇抽空去了市一中。市一中在农贸市场的尽头,两幢陈旧的红砖三层小楼。他推着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市场,
大市场里挤得水泄不通,鱼摊的吆喝、菜贩的讨价还价、自行车铃叮铃铃撞着人潮,连空气里都飘着生肉的腥气和刚蒸好的糖糕香,闹得人耳朵发沉。
德昇慢悠悠的推着车,这些声响像隔了层厚棉花,半句也没往心里去。他的眼皮低垂着,眼神黏在脚下沾着菜叶的街道,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该怎么开口。
抬头望了望道路尽头的那栋砖红色小楼,德昇的脚底下越发沉重。这路他走了不下十回,从前都是脊梁挺得笔直,如今却觉得每一步都在往泥里陷。
当初冬雪中考没考好,也想复读。德昇愁的睡不着觉,头发大把的掉。不是愁孩子不能好好学,是实在拉不下脸,去求人说复读的事。
是教育局老周找到他,想给儿子办转正,听说了冬雪没考好,建议德昇同意孩子去复读。
老周把冬雪复读的事办得妥妥帖帖,从头到尾没让德昇露回面、说句软话。
可轮到小玉这会儿,再不能去麻烦老周了。公司的李经理帮忙联系了市一中的王校长,他是真得硬着头皮,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人了。
“真的要去低三下四的求人家吗?”德昇在心里反反复复的问自己。说起王校长,他们并不陌生,但也不熟悉,没处过事,只是市里开会经常遇见,大家点头之交。
风卷着路边的野草扑到裤腿上,他忽然想起侄女小玉眼睛亮闪闪的问,“二叔,我真能上学吗?”
他又想起了大哥德麟渐渐驼起的背,和弯了的腰。
德昇的心口猛地一揪,手上不自觉攥紧了车把,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倒像是替他下了决心。矮三分就矮三分,总不能让大哥愁眉不展,让孩子没书念。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杨树叶,打着旋儿贴在市一中的院墙上。
这幢三层小楼是市一建公司所属的建筑队早年盖的,红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墙根儿爬着几丛牵牛花,蓝的紫的,缠在斑驳的砖缝里。
院子不大,清一色的混沙操场,预制板的甬道磨得发亮,该是走了多少年的脚印蹭出来的。
花坛在院子东侧,里头的月季开得正艳,粉的像抹了胭脂,红的似燃着小火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颤巍巍的,香得人心里发暖。
德昇推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收发室时,车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惊醒了里面的人。
门卫室是间楼座子,玻璃上贴着“登记处”的红纸,里头坐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门卫,正就着搪瓷缸子喝热茶。
德昇把车支好,迈步进了门卫室,掏出兜里的工作证递过去:“同志,我找王校长,夏德昇,市一建劳资科的。”
老门卫眯着眼看了看工作证,又抬眼瞅了瞅德昇。中等个儿,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同色的裤子,脚上穿着锃亮的黑皮鞋。
他的双眼在黑皮鞋上停顿了几秒,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登记本,拔下笔帽递过去:“写吧,校长在三楼最东头办公室,刚进去没一会儿。”
德昇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清姓名、单位、事由,字迹方正。写完把本子递回去,又客气地笑了笑:“麻烦您了。”
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木质的楼梯扶手,被摸得光滑发亮,扶上去,就“吱呀”响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到了三楼,东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墨香。德昇抬手敲了三下,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进。”
推开门,王校长正坐在大办公桌后翻报纸,看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人民日报》,脸上堆起笑,起身迎了两步:“夏科长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王校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下巴上留着撮短胡子,穿件深灰色的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校长,打扰您工作了。”德昇跟着进屋,眼睛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儿办公室。
靠墙摆着张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桌面擦得锃亮,上面堆着一摞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摊着份《教育简报》,桌角放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杯沿儿有点儿磕碰出的粗糙。
墙上挂着幅装裱好的字画,写着“学无止境”四个隶书,落款是去年市里的老书法家东白,墨迹还透着润。
王校长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杯底沉着几片茶叶,递到德昇手里:“刚刚老李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来没来,我就说嘛,多大事儿,电话里说就行,你还特意跑一趟。”
热气顺着杯壁往上冒,德昇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暖烘烘的,心里的拘谨少了些。
他欠了欠身子,客气道:“电话里说总觉得不踏实,您忙,我哪好意思在电话里叨扰。”说着抿了口茶,茶水不浓,带着点清甜,是王校长常喝的龙井。
王校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下巴的胡子,笑着问:“我那阵儿听老李说,你家老二考得挺好,咋还想着复读?这是想冲重点高中啊?”
德昇赶紧摆手,把杯子放在桌角,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老二,是我哥家的侄女,叫小玉。”
他顿了顿,把小玉的情况慢慢说开,语气里带着点儿恳切,“这孩子今年中考没发挥好,差了几分没考上高中,哭着闹着要复读。您也知道,我哥在八一大队,没什么门路。小玉这孩子,虽说底子差了点,但听话,肯用功,多读一年肯定能行。您看……能不能给学校通融通融,加个复读名额?”
话说完,德昇心里有点发紧。他平时从不求人,这次为了侄女,实在没办法。
王校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立马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
德昇坐在对面,手心里都冒了汗,生怕话说得不妥帖,驳了校长的面子。
过了会儿,王校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老夏,你这人我知道,不是轻易开口求人的人儿。你既然张嘴了,这事儿我指定上心。”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一靠,“今年市里升学率确实不行,复读的学生挤破了头。但话说回来,师资不好的初中,复读了也白搭。要不然,你家老大去年复读,也不能来咱们一中……”
德昇认真的听着,不住的点头,“咱们这里的师资过硬,刘老师又是老教师,懂怎么带复读生。后来冬雪能考上卫校,刘老师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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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孩子自己肯学,知道努力刻苦,”王校长说的话既实在,又中肯,“要不,把孩子还分在刘老师的班里,回头,我和他们打个招呼的,保管没问题……”
德昇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都收不住了:“谢谢您,校长!太谢谢您了!您放心,复读费一分不少,我明天就让孩子来学校!”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踏实得很。
王校长摆摆手,笑着站起来:“别客气,都不是外人。去年咱校盖家属楼,从工程队的安排到人员落实可都是你夏科长跑下来的,我还没谢谢你呢,孩子复读这点儿小事,算啥?”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德昇起身告辞:“校长,不耽误您了,我先走了,明天我送孩子来上学。”
“行,路上慢着点儿骑车,有啥事儿咱直接沟通,不用老李了,哈哈哈……”王校长说着,俩人都笑了起来。
王校长送德昇到门口,看着他下了楼梯,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从市一中出来,风比早上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
德昇推着自行车走在柏油路上,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香风扑进鼻子里,心里头甜滋滋的。
他骑上车,脚蹬子踩得飞快,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街道。
路边的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拎着粮本和布袋;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的确良布料,红的绿的,引得路人驻足;自行车流里,有人驮着菜筐,有人带着孩子,车铃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德昇没有回家,而是直奔了夏三爷家,他得赶紧把好消息告诉大哥德麟,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