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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大华(1 / 1)

夏桂珍一家刚到胡同口,就听见院门口的喧闹声像煮开的水似的冒出来。

半截子墙头上扒着俩半大孩子,张婶正踮着脚朝胡同口望,李叔蹲在门墩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冒火星,连隔壁卖糖葫芦的王大爷都收了摊子来凑热闹,手里还攥着根没缠糖的竹签子。

“哎哟!这不是大华嘛!”张婶眼尖,头一个看见走在中间的大华,踩着碎步就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不肯放。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摩挲着大华身上米白色的风衣,“这料子滑溜溜的,比咱二百货卖的的确良还亮堂,得不少钱吧?在美国待几年,真是长洋气了!”

大华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胡同里的土腥味混着邻居们身上的皂角味扑过来,她反倒觉得踏实。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两盒印着英文的巧克力,撕开包装,往孩子们手里塞:“婶儿,这风衣是打折买的,没花多少钱。”

李叔蹲在门墩上抽烟,笑着说:“听说在美国能赚大钱,大华,给叔说说,美国的月亮真比咱这儿圆?”

大华递过去一块巧克力,“叔,您还拿我逗乐儿呢?月亮哪儿都一样圆,就是美国的房子净是尖顶的,哪有咱这儿的红砖墙暖和,冬天生个煤炉,屋里烘得能穿单衣。”

李叔接过巧克力,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舍得吃,揣进了棉袄内兜:“听说在美国刷盘子都能赚大钱,大华,给叔说说,那边人是不是顿顿吃面包?”

“哪能啊,”大华手里不停的散着包着锡纸的巧克力,“我跟周明在家也煮玉米糊糊,就是买不着咱这儿的玉米面,得去唐人街排队,贵得很。”

这话一出口,邻居们更热闹了。王大爷凑过来瞅大华的行李箱,问“里头是不是装的全是洋玩意儿”,连墙头上的孩子都嚷嚷着“再给块糖”。

铁道底下的胡同自打解放后就没见过从国外回来的人,大华虽说不是“外宾”,可身上那件挺括的风衣、一口带点绵软的口音,还有兜里掏不完的“洋糖”,都让她成了胡同里的“西洋景”。

直到日头西斜,金红的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把人影拉得老长,张婶才拍着大腿说“光顾着唠了,耽误孩子吃饭”,邻居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瞅两眼大华的行李箱。

桂珍早就在煤炉上坐了锅,刚进屋就掀了锅盖,一股葱花鸡蛋的香味扑得满屋子都是。

铝锅里卧着俩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汤面上飘着撒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大华确实饿了,从早上坐火车到现在,就啃了个干面包。她接过妈递来的粗瓷碗,筷子扒拉着面条往嘴里送,热汤烫得她直吸溜,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像小时候那样。

老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闺女吃得满脸热气,烟袋锅子捏在手里忘了点。

他忽然想起大华五岁那年,也是这样捧着碗面条,扎着俩羊角辫,辫梢上的红绳随着咀嚼的动作晃悠,吃着吃着就把汤洒在蓝布棉袄上,油渍晕开一大片。

那时候她才到他腰那么高,仰着小脸喊“爸,再给我卧个蛋”,转眼就成了能独自坐飞机跨洋回来的大姑娘,连风衣的肩线都比桂珍的宽。

老吴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摸闺女的头,手抬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拿起桌边的暖壶,给她碗里添了点儿热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大华“嗯”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面条,抬头冲爸笑,嘴角还沾着点儿面汤。

桂珍赶紧拿过肥皂和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的话里带着嗔怪,眼里却全是软和的笑意。

晚上,大华把行李箱拖到炕边,“哗啦”一声拉开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都用报纸填着。

她一件件往外掏:印着彩色花纹的尼龙袜,一沓沓码得整齐,“妈,这袜子耐穿,比咱这儿的棉袜薄,夏天穿凉快”。

两件米白色的毛衣,针脚打得细密,“这件给爸,这件给您,我在美国晚上没事就织,就是线不如咱这儿的粗,冬天得套在棉袄里头”。

还有一大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金发的外国人,“给亲戚家的孩子们分着吃”。

最后她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个棕色的瓷瓶,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这是给三姥爷的药酒,夏威夷产的,我专门找华人医生问了,治关节疼管用,老年人每天喝一小盅就行”。

桂珍站在旁边,手抚着毛衣的针脚,心里头像揣了个暖炉,腾腾地冒热气。

老夏家往上数三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别说见欧美人,连县城都没几个人去过。现在她的闺女不仅去了美国,还想着给三爷带药酒,给邻居分糖,这让她在胡同里走路都能挺直腰杆。

桂珍抬头瞅了瞅窗外,墨蓝的夜空里缀着星星,亮得很,她的心气儿就像这夜空似的,没了边际。

转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桂珍就拎着个点心匣子。里面是前儿特意去二百货买的桃酥,用油纸包着,香得很。

老吴背着那个装药酒的瓷瓶,用蓝布包了两层,怕磕着。大华挎着桂珍的胳膊,三人往南大街外的八一大队走。

过了南大街,路就不好走了,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了点小雨,泥洼里积着水,踩下去能没过鞋帮。

大华穿的是皮鞋,走一步滑一下,好几次差点崴脚。

桂珍赶紧把手里的点心匣子递到老吴手里,腾出一只手搀着闺女:“慢点儿,咱这儿的路就这样,不比美国的大马路平。”

大华点点头,扶着妈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跟着走,皮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沉得很。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华忽然停住了脚。

这棵老槐树比她走的时候更粗了,树干上那个疤还在,是她临走之前用小刀刻的,现在看着是一道深深的裂痕,比记忆里深了好多。

树底下的石碾子还在,上面长了层薄薄的青苔。她顺着胡同望过去,能看见三爷家的土坯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夏三爷在院子里,坐在窗根底下的小马扎上编柳条筐。他穿着件灰布对襟袄,领口磨得发毛,手里的柳枝泛着新鲜的绿,在他指间翻飞,一会儿就成了圈。

旁边躺着他的老拐杖,是根老柳木的,被他拄了二十多年。从生产队那年摔了腿就跟着他,如今杖身磨得油光锃亮,握在手里的地方凹下去一圈,连木纹都快看不清了,只有顶端包着块蓝布,是夏张氏生前缝的,布边都起毛了。

他的腿是给生产队拉苞米秆,车辕子忽然断了,车斗往旁边歪,底下正站着个半大孩子。他没多想,扑过去把孩子推开,自己的左腿被车斗压在了底下,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从那以后,腿就跛了,走一步左腿得往外撇一下,全靠这根柳木拐杖撑着半边身子。冬天最冷的时候,腿肚子总抽筋,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也不哼一声,就拿手揉,揉得腿肚子发热了,接着坐回窗根下编筐。

老槐树叶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编筐的动作颤颤巍巍。

他眼神不好,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手里的柳条,花白的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很。

“三姥爷!”大华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带了哭腔,她没想到三爷会老成这样。

三爷没戴帽子,满头雪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脑瓜皮上,像层薄霜盖在核桃似的脑壳上。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根根都白得透亮,是那种熬干了岁月的白,不掺半点儿灰。

夏三爷听见声音,手里的柳条顿了顿,慢慢抬起头。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是大华,手里编了半个圆底的柳条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筐沿的柳枝散了几根。

他赶紧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往外撇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大华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三爷的胳膊瘦得只剩皮裹着骨头,旧夹袄底下能清楚地摸到肩胛骨。

“闺女,可算回来了!”三爷的手攥着大华的胳膊,抖得厉害,“快让三姥爷瞅瞅,没受委屈吧?脸咋瘦了这么多?”

“没委屈,三姥爷,”大华扶着他往屋里走,眼泪顺着眼窝往下淌,砸在三爷的旧袄上,“我就是想您了。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三爷拍了拍大华的手,“能吃能睡,就是腿冬天还抽筋,不碍事。”

三爷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得像褶子,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在昏黄的天光里亮得显眼。

村里的老头们,牙要么豁了缝,要么黑黄,东北农村的老爷们,哪个不揣着烟袋锅子?就连半大孩子都偷着抽两口,烟油子浸得牙发黑。也就夏三爷,守着满院的旱烟地,一辈子没沾过烟油子,牙还这么净。

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开着,红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墙根底下种着大片的白菜,绿油油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墙角那棵指甲花,都还长在原来的地方。

进了屋,西屋听见动静,童秀云掀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筐:“我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原来是大华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大华的另一只手,“快坐快坐,炕头暖和。”

三爷让大华坐在炕沿上,自己转身去拿暖壶。暖壶是铁皮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壶嘴有点歪。

他倒热水的时候,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把搪瓷杯递给大华:“趁热喝,外头冷。”

又从炕边的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有点发黄了。他捏了几块,塞到大华手里:“小时候你就爱吃这个,甜得很,三姥爷一直给你留着呢。”

大华捏着糖,糖纸糙得磨手指,心里却暖暖的,“我记得出国的那年,三姥姥特意给我买了一大包,让我妈给我带着,说怕外边没有卖的,我吃了好久……”

“你三姥姥……走了好几年了。”三爷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的眼窝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流过嘴角,咸得发苦。

夏三爷一直记得夏张氏走的那天,是春末,天上忽然像下火了一样。她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捯气儿,越捯越弱……

后来谁问他,他都装糊涂,说“忘了,记不清了”,儿女们以为他不记得就不会伤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睡不着的黑夜,他都坐在窗根下编筐,编着编着就想起她坐在旁边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给孩子们发糖的样子,心口就像被柳条子抽似的疼。

桂珍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赶紧岔开话题,跟三爷说起大华在美国刷碗的事:“这孩子,性子随我,犟得很。周明在工地忙,她非要去餐馆刷碗,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三爷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沾着的柳条屑掉下来:“周明也是,咋能让媳妇去刷碗?多累啊。”

“三姥爷,不怪他,是我自己要去的。”大华赶紧说,怕三爷怪周明,“他工地忙,早出晚归的,我在家没事干。刷碗能赚钱,还能认识好多华人朋友,挺好的……”

她从小皮包里拿出张照片,递到三爷手里。

照片上是栋彩色的别墅,尖尖的屋顶,蓝色的窗户,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五颜六色的花。

“这是周明在夏威夷建的别墅,就在海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接我爸妈去美国养老,房子都准备好了,带院子,能种花草,跟咱这儿一样。就是……院子小,不能种菜。”

夏桂珍和老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老吴摸了摸烟袋锅子,烟丝还没装,就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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