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芝家的东屋,冬天窗户漏风,小军就用塑料布糊上;夏天潮得很,墙上能渗出水珠。
小秦和小军结婚六年,一直住在这儿,张义芝待小秦跟亲儿子似的,早上起来帮他们做饭,晚上还帮他们生炉子。时间长了,住对面屋的小季和慧琴,难免脸上不好看。
但再好的亲戚,住久了,也不方便。
有时候小秦加班回来晚,怕吵着住在偏厦子的张义芝,连灯都不敢开。
分房要交一万多块钱,说是“产权归个人”,其实就是集资建房。
小秦和小军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加起来才三千二百块钱。小秦的工资一百一十六块,小军在渤海商场做售货员,一个月四十几块,攒下这点钱不容易。
“要不,跟我姐借点?”小军犹豫着说。小军想起了俊英和月英,小秦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小军到商场签完到,就去财务室找俊英。
俊英在忙着核对上一天的营业款,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是不是为分房的事儿?”
小军点了点头,眼圈就红了:“二姐,我们差一万多块钱。”
俊英没犹豫,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里面是一沓沓的钱,还有几张定期存单:“估计你想要房子的钱不能够用,这是我和你二姐夫攒的八千块,你先拿着,不够再跟大姐说说。”
小军接钱的手有些迟疑:“二姐,这么多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俊英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跟姐客气啥?你们有自己的家,我也高兴。”
小军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小秦的妹妹听说哥哥在盘锦要分房子,寄来了两千块钱。
晚上回家,俩人坐在炕桌前一算,房钱差不多够了,小军握着钱,心里热乎乎的,亲戚就是这样,关键时候能帮一把。
凑够房款的那天,小秦和小军把钱用报纸包了三层,送到队里的财务室。
财务室的老张数钱时,小秦盯着那沓钱,心里既激动又踏实。这钱,是他们的家。
交了房款,很快就拿到了钥匙。小秦特意借了辆自行车,带着小军去看房。
家属楼刚封顶,楼道里还堆着水泥袋子,墙面上刷着白灰,亮堂堂的。他们的房子在三楼,东户,打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都照亮了。
“你看,这南屋多朝阳,以后给孩子住;北屋当主卧,客厅能摆个沙发;厨房在阳台,做饭也方便。”小军拉着小秦的手,在屋子里转圈,恨不得立马把家具搬进来。
小秦却蹲在北屋的墙根下,用手指抠了抠墙皮。墙皮一抠就掉,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块。
“不对啊,这白灰怎么这么松?”小秦皱起眉头,又去南屋抠了抠,南屋的墙皮硬邦邦的,抠都抠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家拿了相机,把北屋墙皮脱落的地方拍了下来,又拍了南屋和北屋墙面颜色的对比。
北屋的颜色发暗,南屋的发白。
第二天一早,小秦就去找施工队的王队长。王队长正在工地指挥工人贴瓷砖,看见小秦来,笑着说:“秦工,新房满意不?”
小秦把照片递给他:“王队,你自己看,北屋的白灰是不是有问题?一抠就掉,颜色也不对。”
王队长接过照片,脸色变了变,赶紧把小秦拉到一边:“秦工,这事儿咱私下说,就是白灰型号换了点,不影响住。”
小秦脸一沉:“换了点?换成白土子了吧?白灰是硅酸盐水泥,白土子就是黄土掺石灰,下雨就会掉,冬天还会返潮,这能一样?”
王队长没辙,只好承认:“是换了点,队里经费紧张,就这一间屋,通融一下。”
小秦摇了摇头:“不行,要么把北屋的白灰全铲了,重新刷合格的;要么就减免房款,这是质量问题,不能含糊。”
接下来几天,小秦天天去工地找王队长,王队长一开始还推脱,后来见小秦不依不饶,又拿出照片当证据,只好松口:“秦工,算你厉害,房款给你减免两千块,行不?”
小秦算了算,两千块够买个大衣柜了,就点了点头:“以后你们得保证其他房子的质量。”
回家跟小军说这事,小军笑着说:“也就你,能跟他们较真。”
小秦摸着她的头:“咱花了钱,就得住得舒心,不能让他们糊弄。”
装修新房的日子,小秦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上面。
他找了车队的木工,给南屋打了一面墙的衣柜,衣柜门刷成米黄色,把手是铜的,亮闪闪的。
木工师傅拉锯时,小秦就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根烟:“师傅,衣柜里面多打几个隔板,方便放衣服。”
一些屋里的设计,都是小秦和小军一起动手的。
南屋和北屋铺了红色的腈纶地毯,展开时差点铺歪了,小军扶着一头,小秦拽着另一头:“往左点,再往左点,对,正好。”
客厅铺了羊毛编织的富贵花,趁着两只单人沙发,和实木的沙发桌。
铺完地毯,小军光着脚踩上去,软乎乎的,笑着说:“以后孩子在地上玩儿,再也不用怕水泥地冰脚了。”
紫红色的沙发是托人从沈阳买回来的,金丝绒的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
小秦把沙发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旁边放了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小军绣的桌布,上面绣着一朵牡丹花。
客厅的另一边,摆着一排绿色的布艺沙发,是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从老房子搬过来的,虽然有点旧,但洗干净了,坐着挺舒服。
餐厅本来不大,小秦把一张单人床搬进去,改成了客房兼书房,床头上摆着个小书架,后来嫌不够,又在西墙打了一墙的格子,用来放书和小摆件。
小军把小秦的技术书摆在上面,还有他们结婚时的照片,用相框框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厨房挪到了阳台上,小秦自己动手搭了个灶台,贴了瓷砖,又买了个煤气罐。
以前在张义芝家,用的是柴禾,现在有了煤气罐,做饭方便多了。
小军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她绣的围裙,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
北屋做了主卧,宽大的双人床占了半个屋子,床垫是弹簧的,睡上去软软的。床头两边各放了一个床头柜,左边的放小秦的闹钟,右边的放小军的雪花膏。
窗帘是小军选的,紫红色的金丝绒。拉上窗帘,屋子里暖暖的。
装修完那天,小秦和小军坐在沙发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心里美滋滋的。
小军靠在小秦肩膀上:“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小秦搂着她:“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日子,好好的。”
搬家那天,小秦求了车队的老周,开着大解放来拉家具。老周是车队的老司机,跟小秦关系好:“秦工,你放心,保证把你的家当拉得稳稳的。”
早上天刚亮,张义芝、俊英、月英就来帮忙打包。
张义芝帮小军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里,心里满满的不舍,嘴上难免唠叨:“以后住新房了,要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省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大衣柜是最沉的,四个小伙子才抬上车,小秦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别碰着门。”
冰箱、电视、洗衣机都是结婚的时候新买的,用被子裹着,放在车的中间,怕颠坏了。
剩下的衣服和行李,装了四个布包,小军把布包捆在车的角落里,生怕掉下来。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帮忙搬东西,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张义芝站在门口,看着大解放缓缓开出院子,眼圈红了:“以后东屋就空了,再也听不到你们俩说话的声音了。”
大解放开到家属楼楼下,老周把车停稳,邻居们又过来帮忙卸东西。小秦指挥着把大衣柜抬进南屋,冰箱放在厨房,电视摆在客厅的柜上。
晚上,送走了客人,小秦和小军躺在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踏实得很。
小军说:“今天真热闹,跟过年似的。”
小秦握着她的手:“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热闹。”
小军刚从东屋搬出去没两月,小季单位也传来了分房的消息。
小季在体委也分了家属楼,跟七一四车队的家属楼一样,也是两室一厅。
刚报上名的小季就去找俊英,坐在俊英的办公桌前,眉头皱成了疙瘩:“二姐,体委分房了,可我没钱,咋办啊?”
俊英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儿:“钱的事儿,别急,我和你姐夫商量商量。”
晚上,俊英跟德昇说:“小季分房没钱,咱得帮他一把,他是我弟,总不能让他没地方住。”
德昇点了点头:“我知道,咱攒的钱,除了给冬雪上学用的,剩下的都给他。”
俊英又去找月英,月英说:“我这儿有三千块,你拿给他,不够再跟我说。”
可就算俊英和月英凑了一万多,小季还是差好几千。
张义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晚上睡不着觉,跟小季说:“要不,把这老房子卖了吧,卖了钱给你交房款。”
小季愣了:“妈,这房子是您的念想,不能卖。”张义芝摆了摆手:“啥念想不念想的,你们有地方住,比啥都强。”
张义芝家的房子是红砖房,前面还有一大片院子,种着菜。找了个买家,给了两万块钱,不算多,但够小季交房款了。
卖房子那天,张义芝站在院子里,摸了摸石榴树的叶子,眼泪掉了下来。
这房子是夏三爷家给的房身地方,孩子们年轻时盖的。她在这儿住了十多年,几个孙辈都在这里长大,院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草,都有感情。
小季拿着卖房子的钱,交了房款,心里不是滋味。他拿出一千二百块钱,给俊英:“二姐,这是房身地方钱,你收下。”
德昇赶紧推回去:“小季,你这是干啥?咱是亲戚,帮你是应该的,刚买的房子,这钱你拿去添家具。”
小季眼圈红了:“姐夫,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
俊英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小季的新房装修得简单,没打大衣柜,就买了个简易的衣柜;没铺地毯,就铺了水泥地,在上面用油漆画出菱形的图案。
但小季挺满足,毕竟有了自己的房子。不用和小军他们对面屋住着,白天晚上的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张义芝也不用再挤在偏厦子,炒菜的油烟呛得直咳嗽。
张义芝跟着小季住了几天新房,却住不惯。虽说是二楼,可上下楼要爬楼梯,她腿疼,爬不动;楼里的邻居都不认识,没人说话;晚上静悄悄的,听不到院里的鸡叫,睡不着觉。
“小季,我还是去你二姐家住吧,跟冬雪冬冬作伴,热闹。”张义芝跟小季说。
小季知道妈住不惯,就点了点头:“行,我送你去。”
张义芝住进了俊英家。
俊英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冬雪和冬冬也住西屋,娘仨挤在一铺炕上,却挺热闹。
晚上,张义芝给冬雪冬冬讲她年轻时的事儿;早上,她帮俊英生炉子,做饭;白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邻居聊天,日子过得挺舒心。
张义芝家的老房子卖了,俊英家的三个孩子。冬雪、冬冬、冬阳,和小季家的瑞丰,小军家的小利就彻底分开了。
以前,五个孩子都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玩,夏天一起摘葡萄,冬天一起堆雪人,晚上一起挤在灯下写作业,亲得跟亲兄妹似的。
现在,瑞丰住体委的家属楼,小利住七一四家属楼,冬雪他们住俊英家,隔着好几条街,想见一面不容易。
有次冬雪和同学路过体委家属楼,瑞丰正在楼下拍皮球,看见冬雪来,高兴得跑过来:“大姐,你咋来了?我想你了。”
冬雪摸了摸他的头:“姐也想你,你放假就来姐家玩儿?”
瑞丰点了点头。从此他们都疯狂的盼望放假,放假了,孩子们就能聚在俊英家,围在张义芝身边,还和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