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众人齐聚一堂,个个愁眉不展面色沉重。
“陛下,此事太过蹊奇。”
长孙无忌作为百官之首,率先开口,语气很沉。
“三十艘铁甲舰,那可不是三十条小木船。就算在海上遇到百年不遇的特大风暴,也不可能连一片木板都找不着。”
“更何况,钦天监那边已经确认过,近期东海之上,没有任何恶劣天气。”
“是啊陛下。”房玄龄也跟着附和。
“若说是遭遇海盗,那更是无稽之谈。”
“当今天下,有哪股子海盗,敢捋我大唐水师的虎须?还是苏定方将军亲自率领的舰队,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杜如晦没说话,只是捋着胡须,目光在地舆图上东瀛跟大唐之间的那片广阔海域来回逡巡,像是在推演什么。
李二最后看向从进门就一言不发的庆修。
“庆修,你怎么看?”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次遇到这种棘手的超乎常理的事,李二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庆修。
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里,永远装着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庆修抬起头迎上李二的目光,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
他声音很平静,这种镇定的态度,让书房里有些浮躁的气氛都安定下来。
李二做了个手势:“讲。”
“第一种可能,也是最坏的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庆修伸出一根手指。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也许他们遭遇的不是普通海盗,而是……东瀛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又或者,是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海上强敌?”
“不可能!!”
李二想都没想就断然否定了。
“东瀛水师主力已在东海之上被天罚尽数摧毁,剩下的那些个小鱼小虾,哪来的胆子和实力去攻击我大唐的铁甲舰队?”
“至于海上强敌……罗马远在万里之外,阿拉伯已经成了咱们的锅中肉。这片海上,谁还是我大唐的对手?”
李二的语气里充满自信,这是大唐赫赫军威带给他的底气。
庆修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那便是第二种可能。他们遭遇了某些无法抗拒的自然伟力,比如……海底火山喷发,或是突然出现的大漩涡?导致船队在瞬间被吞噬,所以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说法,让长孙无忌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海底火山?大漩涡?
这些东西,他们只在一些志怪传说里听说过,难道这世上还真有?
“这种可能性,有多大?”李二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不好说。”庆修摇了摇头,“大海深邃,藏着太多我们未知的秘密。臣也只是猜测。”
“那第三种可能呢?”李二追问。
“第三种可能……”庆修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们,没有沉,只是迷航了。”
“迷航?”房玄龄皱起眉,
“苏将军经验丰富,船上又配有司南,怎么会迷航?而且一迷航,就是整支舰队都失去了联系?”
“您有所不知。”庆修解释。
“大海之上,变幻莫测。司南虽然能指明方向,但若是遇到某些特殊的磁场干扰,或是连续数日的阴雨天气,看不到日月星辰,一样会迷失方向。”
“而且,大海之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洋流。它就像一条条在海里流淌的大河,速度快力量大。”
“船只一旦被卷入强大的洋流,就会身不由己的被带往未知的远方。别说三十艘船,就是三百艘,也无力抗衡。”
洋流?
这个词,对李二和长孙无忌他们来说,又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庆修走到地舆图前,手指着那片广阔的海洋。
“陛下请看,苏将军返航的路线,大致是沿着这条线。但如果,他们在这片海域遭遇了一股强大的向南的洋流,他们很可能会被一路带到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舆图的最南端,那片代表着未知区域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那片海域,我们从未探索过。那里有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也许是一望无际的汪洋,也许……是另一片新大陆。”
庆修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另一个……新大陆?
这个想法实在太大胆太震撼了。
之前苏定方误打误撞发现了澳洲大陆,已经让大唐举国震动。
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澳洲?
李二死死盯着庆修手指的那片空白区域,呼吸都有些急促。
如果苏定方他们真的没死,而是被洋流带到了另一片新大陆……
那这桩坏事,岂不是变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松动了不少。
相比于全军覆没,他宁愿相信庆修的第三种猜测。
“你的意思是,苏定方他们,现在很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李二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是的,陛下。”庆修点了点头,
“臣以为,这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我们的铁甲舰坚固无比,密封性极好,船上又储备了大量的淡水和食物。就算在海上漂流几个月,也足以支撑。”
“而且,苏将军用兵沉稳,临危不乱。只要船还在人还在,他一定能想办法活下去。”
庆修的话,让李二跟几位大臣的心都安定不少。
是啊,那可是苏定方!那可是大唐最坚固的铁甲舰!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完了?
“好!好!”
李二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跟期待的复杂神情。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扩大搜救范围!”他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不仅要沿着原定航线找,更要往南!往你说的那个方向,派出我们最快的船最好的水手,给朕去找!”
“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把尸首捞回来!”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等人齐声应道。
“此事,先按庆修你说的,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就说苏定方舰队因故延期返航。”李二又看向庆修,叮嘱道。
“朝中之事,有无忌他们盯着。你现在,就给朕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需要什么,人手钱粮跟船只,你直接开口!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找到他们!”
“臣,遵旨!”庆修躬身领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寻找苏定方,将成为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最重要的任务。
离开御书房时,已经是深夜。
长安城的夜空格外清朗,繁星点点。
庆修坐上返回国公府的马车,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飞速的运转。
迷航……洋流……新大陆……
这些,都只是他基于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做出的最乐观的推测。
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准。
大海,是这个时代人类认知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领域。
任何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船毁人亡的惨剧。
他刚才在御书房里说得那么笃定,一方面是为安抚李二,另一方面,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不愿意相信,像苏定方那样的一代名将,会如此窝囊的葬身鱼腹。
他更不愿意看到,那五千名随他出征的儿郎,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必须找到他们!
庆修捏了捏拳头,眼神变得坚定。
不惜一切代价!
马车辘辘,驶入庆国公府。
府内灯火通明,管家老牛早就在门口候着,一见庆修回来,赶忙迎了上来。
“国公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们都等您好久了。”
“嗯,让她们先歇着吧,不必等我。”庆修摆了摆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去,把二虎和婉儿姑娘叫到我书房来。”
“是。”老牛应了一声,赶忙去传话。
庆修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他没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前。
书桌上,铺着一张比桌面还要大的海图。
这是他花了极大心血,结合了大唐现有的舆资图,以及自己记忆中的世界地图,亲手绘制出来的。
虽然因为测绘技术的限制,很多地方还很粗糙,但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全世界最精准的一份海图。
他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洒满整个书房。
庆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阔无垠的太平洋上。
他的手指,顺着苏定方返航的预定路线,缓缓移动着。
东瀛难波京……朝鲜半岛南端……然后转向西北,直插天津港。
这条航线,是目前大唐水师往来东瀛最成熟也最安全的航线。
问题,会出在哪里呢?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二虎和上官婉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国公爷。”
“老师。”
两人齐齐行礼。
“坐吧。”庆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却没离开海图。
“这么晚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急事。”庆修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定方将军的舰队,在返航途中失踪了。”
“什么?!”
二虎“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苏将军失踪了?怎么会!那可是三十艘铁甲舰啊!”
上官婉儿虽然没有像二虎那样失态,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愕。
她比二虎更清楚苏定方和这支舰队对大唐的意义。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庆修言简意赅的将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看向二虎。
“二虎,你之前跟着船队去过澳洲,对海上的事情比别人了解。你觉得,一支装备精良的铁甲舰队,会在风平浪静的海上凭空消失吗?”
二虎皱着眉头,仔细的回想当初那段漫长枯燥的航行。
“国公爷,要说凭空消失,那是不可能的。铁甲舰那玩意儿,结实着呢!寻常的风浪根本拿它没办法。”
“当初咱们去澳洲,路上也遇到好几次大风暴,船晃得跟筛糠似的,可最后不也挺过来了?”
“除非……是遇到了您说的那种,能把天都给掀了的超级台风?可您又说,那几天海上风平浪静……”
二虎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有没有可能是船上的蒸汽机出了问题?”上官婉儿在一旁轻声问。
“不可能。”庆修摇了摇头。
“我们的蒸汽机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就算一两艘船的蒸汽机出了故障,也不可能三十艘船同时出问题。更何况,船上还有备用的风帆,不至于完全失去动力。”
排除了风暴机械故障跟海盗……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老师,您是不是已经有什么猜测了?”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她看到庆修一直盯着海图上的某个位置,便猜到他心中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嗯。”庆修点了点头,手指在地舆图南端那片空白区域点了点。
“我怀疑,他们是被一股强大的洋流,带到了这里。”
“洋流?”上官婉儿的眼中露出疑惑。
庆修耐心的将自己在地宫中对李二说的那番话,又对两人重复了一遍。
听完之后,二虎似懂非懂,只觉得国公爷说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什么海里的大河,听着就玄乎。
但上官婉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的才思敏捷,很快就理解了洋流这个概念背后所蕴含的逻辑。
“老师,您的意思是,苏将军他们并非遭遇不测,而是像您当初发现澳洲那样,误入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可以这么说。”庆修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最乐观的一种猜测。但现在,我们只能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开始下达指令。
“婉儿,你立即动用庆丰商会在沿海所有港口的情报网络,给我查!”
“查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出海归来的商船和渔船。问他们有没有在海上看到过什么异常情况,哪怕是一片奇怪的木板一具漂浮的尸体,都不能放过!”
“是,老师。”上官婉我立刻应道。
“另外,你再帮我起草一份文书,以皇家科学院的名义,面向全天下,重金悬赏。”
“凡是能提供精准的远洋航海图,或是掌握观星定位预测风向洋流等特殊航海技术的人,一经录用,赏千金,封官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