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寂然,夜明珠稳定的白光洒在冰冷的石壁上,映出刘镇南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中是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林素衣,面前是那位自称“玄霜散人”的前辈留下的遗言和那个看似平凡的石匣。
机缘?危机?前辈遗泽固然诱人,但“凶险万分,非心志坚毅、神魂纯净者不可轻触”的告诫犹在眼前,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与谨慎,绝非虚言。更何况,他们现在自身难保,重伤濒危,外有强敌环伺(鬼灵门弟子、血煞宗、甚至那寒潭中的癸水冰螭),内则伤势沉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刘镇南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素衣苍白的脸上。她体内的阴煞掌毒与地火血菩提药力依旧在拉锯,虽然冰晶碎片和此地环境暂时压制了掌毒,但毕竟只是外力,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是寻找稳妥之法,助她稳定伤势,甚至驱毒。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石床下的那个方形凸起。石匣……里面会有疗伤丹药吗?这位玄霜散人修炼的显然是冰寒属性的功法剑道,其丹药或许也偏寒性,对林素衣的掌毒是否有效?还是反而会加重冲突?
犹豫只在片刻。刘镇南深吸一口气,将林素衣小心地安置在石室角落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让她靠着墙壁。他取下她手中依旧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冰晶碎片,碎片入手冰凉,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似乎与这石室,与墙壁上那副“剑入寒冰”的刻图有着某种联系。他将碎片轻轻放在林素衣身侧,让其继续吸收此地精纯的冰寒灵气滋养她。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石床前。没有立刻去动那石匣,而是先仔细检查石床、石桌、石凳,甚至每一寸地面和墙壁。这位前辈既然能布下剑气震慑癸水冰螭,其洞府纵然简朴,也难保没有其他防护或考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前辈坐化之地,未必就是坦途。
一番细致查探,除了岁月留下的尘埃,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阵法波动或机关痕迹。或许这位玄霜散人性情孤高,不屑于在坐化之地布置过多陷阱,又或者,最大的考验,就在那石匣之中。
刘镇南蹲下身,仔细观察那石匣。它与地面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是如此,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或锁孔,只在正面有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陷。他尝试用手去推、去抠,石匣纹丝不动,沉重如山。
“手掌形状的凹陷……”刘镇南沉吟。这似乎是一种常见的血脉或灵力验证方式。他伸出手掌,比了比凹陷,大小相似。是直接将手放上去,还是需要运转特定功法?
他回忆遗言,“有缘者得之”。何谓有缘?是身具冰寒属性灵力?还是心志坚毅、神魂纯净?亦或是……与那冰晶碎片有关?
刘镇南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掌,又看了看林素衣身旁的碎片。他修炼的《归墟诀》包罗甚广,但并非冰寒属性。林素衣倒是修炼《冰魄星典》,神魂也因功法之故,较为纯净剔透,但她此刻昏迷不醒。
罢了,事到如今,瞻前顾后无用。无论如何,必须先确定石匣内是否有能解当下危局之物。
刘镇南不再犹豫,先将手掌在破烂的衣衫上用力擦了擦,尽量擦去血污,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右手按在了那个凹陷之中。
触手冰凉,与石质无异。起初并无任何反应。刘镇南心中微沉,难道并非如此开启?或是自己并非“有缘”?
就在他准备撤回手掌时,异变陡生!
那看似平凡的石质凹陷,突然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紧接着,一丝冰寒彻骨、却又精纯无比的气流,顺着他手掌的劳宫穴,猛地钻入体内!
“嘶!”刘镇南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被万载玄冰冻结,那冰寒之气霸道无比,沿着手臂经脉急速向上,直冲心脉和眉心识海!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极其严苛的探查和考验!
他修炼的归墟之力自发运转,试图“包容”或“消解”这股入侵的冰寒之气。然而,这股冰寒之气品质极高,精纯凝练,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意,归墟之力此刻虚弱不堪,竟难以立刻将其转化,只能勉强延缓其入侵速度。
刘镇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变得青白,眉宇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冰霜。更可怕的是,这股冰寒之气直冲识海,仿佛要将他整个神魂都冻结、剖析!
“心志……坚毅……神魂……纯净……”遗言中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这石匣的开启,果然便是第一道考验!而且凶险异常,这冰寒之气不仅考验肉身承受力,更直接针对神魂!若心志稍有动摇,神魂稍有污秽,恐怕瞬间就会被这冰寒剑意重创,甚至直接冻毙!
刘镇南死死咬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历经生死,道心在无数次磨砺中早已坚韧如铁,此刻虽惊不乱,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默运转《归墟诀》中那篇残缺的炼神法门,将神魂意念凝练如一,如同狂风骇浪中的礁石,任凭那冰寒剑意在识海中冲击、涤荡,我自岿然不动。至于神魂纯净……他自问修行以来,虽多有杀戮争斗,但皆事出有因,坚守底线,从未主动为恶,亦未修炼邪魔功法,神魂本质澄澈。
那冰寒之气在他体内和识海中肆虐了约莫十息,这十息对刘镇南而言,如同度过了十年。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彻底冻僵、意识模糊之际,那冰寒之气突然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石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喀喀”声,只见那与地面浑然一体的石匣,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复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快速流转、组合,最终在石匣正面,凝聚成一柄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剑虚影。虚影微微一闪,没入石匣。
“咔哒”一声轻响,石匣盖自动向后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比石室外更加浓郁精纯的冰寒灵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仿佛陈年冰雪般的清香,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刘镇南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右臂依旧冰冷麻木,但体内那股肆虐的冰寒之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更加精纯平和的凉意,流转在刚刚被寒气冲刷过的经脉中,反而让他精神一振,连眉心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这考验,竟有淬炼经脉、稳固神魂之效?只是过程太过凶险。
他喘了几口粗气,顾不得调息,急忙看向石匣内部。
匣内空间不大,只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晶莹如冰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玄”字,背面则是云雾缭绕中一剑刺破冰峰的图案,与石壁刻图相似,却更加精细灵动,隐隐有剑气流转。
令牌之下,是一枚同样材质、但颜色稍深、呈淡蓝色的玉简,约两指宽,三寸长,温润内敛。
最下面,则是一个小巧的冰玉瓶,瓶身剔透,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小半瓶乳白色、散发着淡淡寒雾的粘稠液体。
没有想象中的神兵利器,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丹药,只有这三样看起来颇为朴素的东西。
刘镇南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冰玉瓶取出。入手冰凉,但并非刺骨,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感。拔开同样由冰玉雕成的瓶塞,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清香混合着沁人心脾的寒意扑面而来,只是闻上一口,就觉精神一振,体内残余的燥热和些许暗伤似乎都舒缓了些。
“玄冰玉髓?”刘镇南不太确定,但此物灵气之精纯,寒意之纯粹,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冰属性灵物。这很可能是疗伤圣品,尤其对冰属性修士,或者身中火毒、阳煞之人,有奇效。林素衣体内的阴煞掌毒虽然属性偏阴寒,但与这至纯的冰髓并非同源,甚至可能冲突,但……若运用得当,或许能以其极致冰寒,暂时封镇甚至化解部分掌毒?这需要极其小心的尝试。
他小心地塞好瓶塞,将玉瓶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枚淡蓝色玉简,贴在额头,神识小心翼翼探入。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若非他刚刚经受了冰寒剑意的考验,神魂得到一丝淬炼,恐怕立刻就会头痛欲裂。信息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功法——《玄霜剑录》的总纲及前三层心法口诀,以及与之配套的“玄霜剑气”修炼法门、三门基础剑诀。功法玄奥精深,字字珠玑,强调以神魂沟通天地至寒,凝炼玄霜剑心,剑出则冰封万里,寂灭生机,威力极大,但对修炼者心性资质要求极高,且需辅以特殊环境和资源。另一部分,则是一些零散的记载,包括玄霜散人对寒冰之道的一些领悟、几种冰属性丹药的丹方(其中恰好有一种名为“冰魄镇元丹”的丹药,主材正是“玄冰玉髓”,功效正是镇压神魂、驱散异种阴寒邪毒,巩固本源),以及洞府内简单的布置说明,包括那眼已干涸的灵泉原本是汲取地脉寒髓之用,以及洞府内一个小型“聚寒阵”的阵眼所在(就在石床之下),可惜年久失修,灵气已散。
刘镇南如获至宝,尤其是那“冰魄镇元丹”的丹方,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他没有丹炉,也没有其他辅助药材,但直接服用玄冰玉髓,辅以正确的炼化法门(玉简中亦有提及),或许能起到部分相似的效果,至少能极大缓解林素衣的伤势!
他压下心中激动,又看向那枚令牌。拿起令牌的瞬间,一股更加精纯凛冽的剑意顺着手臂传入体内,与之前考验时的剑意同源,却温和了许多,仿佛是一种认可。同时,关于令牌的信息也自然浮现心头——此乃“玄霜令”,既是传承信物,亦是一件护身之宝,可自主激发一道“玄霜剑气”护主,威力相当于玄霜散人全力一击,但仅能使用一次。同时,令牌也是控制洞府内残存禁制(虽然大多已失效)以及开启洞府真正闭关密室的钥匙。
“真正的闭关密室?”刘镇南心中一动,按照令牌传来的模糊指引,目光落在石床之后那面刻字的墙壁上。他手持玄霜令,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令牌上的“玄”字微微一亮,射出一道冰蓝色的纤细光束,照在墙壁某处。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石阶下方隐约有更加浓郁的寒气和微光透出。
刘镇南没有立刻下去。他将三样东西小心收好,令牌贴身存放,玉简和玉瓶则放入怀中。当务之急,是救治林素衣。
他回到林素衣身边,将她扶起,让其盘膝坐好。然后,他按照玉简中记载的、关于直接服用“玄冰玉髓”的辅助炼化法门,先以自身所剩无几的归墟之力,护住林素衣主要心脉,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冰玉瓶,倒出约莫三滴乳白色、散发着寒雾的玉髓。
玉髓离瓶,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刘镇南不敢怠慢,以指为引,将三滴玉髓缓缓渡入林素衣微张的口中。玉髓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至极的冰流,涌入林素衣体内。
昏迷中的林素衣浑身剧震,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眉毛头发都染上了冰晶。她体内的地火血菩提药力受到这极致冰寒的刺激,自动激发抵抗,赤金光晕与冰蓝寒雾在她体表交织冲突。
刘镇南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变化,同时一手抵住她后心,小心引导着那冰流按照玉简所述的法门,缓缓流向其心口掌毒盘踞之处。这个过程必须异常谨慎,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爆冲,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素衣体表的冰霜越来越厚,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刘镇南额头渗出冷汗,心中焦急万分。难道自己判断错了?这玄冰玉髓属性太强,反而害了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引导,准备强行以归墟之力干预时,林素衣心口处那顽固的灰黑色掌印,在极致冰寒的包裹和玉髓特有灵效的浸润下,终于出现了变化。一丝极其细微的灰黑之气,被那冰蓝寒雾缓缓逼出,随即被她身侧那枚冰晶碎片吸收、净化。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却是好的开始!这说明玄冰玉髓有效,至少能压制、甚至缓慢化解那阴煞掌毒!
刘镇南心中大定,不敢松懈,继续小心翼翼地引导、护法。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夜明珠恒定地散发着光芒,照耀着这一对在绝境中相依为命、艰难求存的年轻男女。洞府之外,寒潭幽深,蝎群未散,而更远处,鬼灵门弟子,乃至可能循迹而来的血煞宗之人,或许正在黑暗的地底迷宫中,搜寻着他们的踪迹。短暂的安宁之下,危机并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