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湿透的发顶,松开一只手,解开军用雨衣那冰凉的铜扣。
利落地脱下,带起一阵雨水,裹到了萧穗子瑟瑟发抖的肩上,仔细拢好。
“我不冷……”
萧穗子想推拒,声音却堵在哽咽里。
“别动。”
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她终究还是感性地点头,刘峰很快护着她回主屋,贾琳也拉起坐在地上没脸见女婿的萧玛。
待回到主屋,小院外的吉普车也离开了。
灯光下,萧穗子着急地用双手抚摸刘峰的脸颊,因为发现熟悉的他变了好多。
莫名的沉稳和安全感。
而刘峰也察觉到了妻子的心思,没多说,而是先去把门关上,免得雨落进来。
见三人目光都看向自己,他才开口。
“事情已经解决,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话落,贾琳第一个哭出声,抱住了一旁的萧穗子。
其实她才是这个家心理防线最低的那个,但是女儿和丈夫都快撑不住,家里总得有个人当主心骨。
所以硬撑了那么久,现在反弹了。
而萧父很快反应出刘峰的深意,可此时他却没脸开口。
刘峰一直看着他,见状安慰道。
“爸,没事的,其实我之前和穗子商量的时候,还劝她,万一真出事了,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但她死活不答应。”
刘峰清楚自己这事不地道,真出事属于把她们一家也搭上了。
而刚才萧父痛苦的样子,其实自己是看到了的,只是在门口藏着没出声。
刘峰接着便开始和众人诉说这几天的经历和事。
这下,三人都达成了共识,刘峰真的变了好多。
不仅眼神更坚毅了,连说话语气都放慢和自信不少。
“我这几天,头一天是在文化部配合调查的同志们,对小说的每段涉及现实细节的内容,与资料一一核对。”
“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就被带到了恭王府的一处别院里,在那里专门工作。”
“”
讲完这些事后,看着三人那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刘峰也不免苦笑。
是的,自己这几天,过得很好,伙食好,住的好,甚至还有专门负责自己个人生活的同志。
这一切,都来源于那位带队的同志,给自己表达的意思。
这位幽默风趣的队长,指着天,拿本书背在身后,给自己看。
意思说开后,刘峰顿时没了顾虑,便马上开始配合他们完善好小说的内容审读报告。
没错,是他们邀请自己一起参加作品最终的审读!写完报告后就往上提交了!
这基本上就是要最大限度,保留自己这个作者的意见!
于是,在刘峰和其他调查组的同志们,共同努力下。
《高山下的花环》审读最终报告如下:
前西南某步兵团副连长,现任北影厂编剧,燕京大学中文系一年级生,创作员刘峰写的《高山下的花环》。
描绘的是南疆战事开始前,一个企图走后门撤退到后方去的干部子弟,在战友们的英雄行为感召下,终于留在战场上,由落伍者变成为战斗英雄的曲折故事。
小说的情节围绕着一个尖刀连在战前、战中、战后的军事生活展开。
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对战场现实故事进行深刻的艺术概括。
小说作者较好地处理了歌颂与暴露、光明与阴暗、个别与一般的辩证关系。
作品基调昂扬,充满革命英雄主义气慨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对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具有积极的教育意义。
当然,作品在个别细节的把握和分寸感上,仍有可商榷之处。
例如,对某些落后现象的艺术处理,虽源于生活,但如何使其更具典型性和建设性,如何更圆满地体现批评与团结的统一,尚可进一步锤炼。
但这些均属艺术探讨范畴,不影响作品整体的积极方向。
调查组认为,《高山下的花环》是一部源于生活、感情真挚、敢于触及现实矛盾、艺术感染力较强的优秀作品。
作者刘峰同志,作为一名亲身经历过前线战火的退伍军人与文艺工作者,其创作动机是纯洁的,态度是严肃的,作品的社会效果总体上是积极的、健康的。
该作品的发表与讨论,对于文艺创作实事求是地反映时代生活、深化对现实的思考,具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建议有关单位可在适当范围内,组织文艺界人士就此作品展开建设性的讨论,总结其创作经验,以利于创作出更多更好、深刻反映时代风貌的文艺作品。
(此报告已经调查组全体成员审议通过)
文化部《高山下的花环》作品审读联合调查组
组长(签名)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日
刘峰甚至手上还拿了一份完整的复印件,这是调查组给他的,要求他自己保存好!
当然不能给萧穗子几人看,所以刘峰只能简单说一下事情经过。
在短暂地沉默后,萧穗子先是问道。
“所以,《高山下的花环》以后就完全可以公开讨论,燕京所有书店也能重新上架了?”
刘峰则是一笑。
“其实,我也是去了,和他们沟通才知道,根本没有命令下架大部分是书店的人没清楚情况,自行下架的。”
“全国其他地方,可能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只是因为这是燕京。”
“魔都那边出版前,早就有备案了。”
“之所以要文化部审读”
萧父精神一直紧绷,闻言瞬间想到了之前刘峰说的暂时告一段落。
刘峰也没卖关子,反正这事马上就要来了。
“其实是为了,后续对这部小说的现实价值,做大规模的,全方位的,深刻研究探讨”
他还是没把话点明,只是也差不多告诉了几人真实的意思。
“过几天,可能会有《人民日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我甚至,你们也要补充一两句,作为我个人为何先进的家庭因素”
此话一出,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一整晚都灯火通明。
几天后的一个秋阳和煦的上午,西四北头条的胡同里果然开进了一辆的上海牌小轿车。
从车上下来的,除了陪同的干事,主要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记者。
小院被打扫得格外整洁,枣树下摆上了方桌和几把椅子。
萧穗子换上了整洁的衬衫,萧父萧母虽有些紧张,但也得体地在一旁准备茶水。
记者没有过多寒喧,与刘峰握手后便自然地坐下,打开了笔记本,他的助手则在一旁准备录音和拍照。
“刘峰同志,冒昧来访。我们看了《高山下的花环》,也了解了相关的情况。”
采访从创作缘起开始。
“很多人好奇,你作为一名退伍军人、现在的学生,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间点,用这样直面矛盾的方式,来书写一场刚刚过去的战争?最初的出发点是什么?”
刘峰坐得端正,但语气松弛。
“最初的出发点,其实不是战争这个宏大的词,而是人。”
“是我身边那些活生生的的人,他们有的身上有伤,有的心里有结,更多的是默默无闻。
“时间点……或许正因为刚刚过去,那些温度和痕迹还新鲜着,痛感也真实。”
记者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小说里的人物,比如梁三喜、靳开来、赵蒙生,还有梁大娘,都非常鲜明。尤其是赵蒙生的转变,和一些相对尖锐的矛盾设置,你担心过读者,特别是部分同志,会误解你的意图吗?”
闻言,刘峰诚恳地说。
“人物活了,是因为生活里就有这样的人。”
“写赵蒙生的转变,恰恰是想说,我们的队伍、我们的青年,主体是向上的,是能在溶炉里淬炼成钢的。”
“写矛盾,不是为了展览伤疤,而是相信我们的肌体有正视伤疤、并使之愈合的能力。”
“我相信大多数读者和同志,有分辨是非、感受真诚的能力。”
话题自然地延伸到家庭。
记者转向萧穗子和她的父母。
“听说刘峰同志创作期间,得到了家人很大的支持。尤其是萧穗子同志,同样是一线下来的文艺兵,现在又是北大学子,你们如何看待他的这次创作?家庭氛围对他有怎样的影响?”
萧穗子略微紧张,但声音清淅。
“我支持他是因为我们从前线回来,都带着一种责任,要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用各自的方式留下来,他的方式是小说,我的或许会是别的。”
“我们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更宏观的问题。
“这部作品引起了很多讨论,甚至争议。你对它的社会价值,有怎样的期待?”
刘峰沉思片刻,说道。
“我个人的期待很小,只希望它是一面小小的镜子,能让一些人从中看到一点时代的真实倒影,看到那些平凡的英雄和复杂的真实。”
“如果它能引起一些坦诚的讨论,促进人们更深入地思考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思考责任与个人良知的关系,那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文艺作品的力量有限,但它应当是一束诚实的光,能照到哪里算哪里。”
访谈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这位老记者最后谢绝刘峰一家的招待。
临走前,他握着刘峰的手说。
“今天的谈话,让我看到了作品背后更丰富的东西。报道会实事求是地写。”
小汽车驶离胡同,小院重归宁静。
一片半黄的枣树叶,被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从枝头摘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方才记者坐过的椅旁。
这阵拂过落叶的、最微小的气流,正悄然导入燕京浩荡的秋风。
无人知晓,它将携带怎样的种子,去往多远的地方。
正所谓: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