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最终还是食言了。
它不仅没有很快回来,而是整个人完全没了消息。
并非是人间蒸发,只是萧穗子等一干亲近之人全都联系不到他。
北大,校方是直接公开了他的病假条。
这下,哪怕是不清楚文锋真实身份的,也都知道他是刘峰了。
不知是哪位老师刻意为之,还是涉及什么东西,总之白天里便议论纷纷。
争论在白天压抑的走廊和布告栏旁进行。
而到了晚上
众所周知,晚上的男大宿舍,无论在哪个年代,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北大这样的学府。
十点已过,拉闸熄灯,但一盏用旧报纸小心遮了大部分光线的台灯,在屋子中央的课桌上晕开一团暖黄。
四楼两个宿舍404和402,瞬间合寝,分左右两边,这一看就是要辩论!
左边的,自然是刘峰的支持者,骆一和还有王阳为首,以及因为太矮,坐在了后面床板上的海子。
402那边是哲学系大二学生周振声为首,有裹着被子的,还有披着军大衣的。
由于周振声是个高瘦戴眼镜的,所以在人高马大的王阳面前弱了气势。
两个寝的人,是白天体育课空闲时的争执还没完,留到晚上决胜负。
王阳那边先开口了。
“周振声,你白天凭什么说刘峰这篇是在搏名,表达的内容其实是在为赵蒙生辩解!”
周振声扶了扶眼镜,冷静地说道。
“这还不简单吗?难道你基本的理论知识不过关?整个故事看似是在歌颂梁三喜等人的伟大,实际上视角还是从赵蒙生出发,无论思想还是叙事角度,都是!”
“根本就是嘴巴和屁股不在一起!左右脑互搏的产物!”
“放你娘的屁。”
王阳一时间被他这话激得想搂袖子。
“说不过就人身攻击吗?还想动手!那这论断也就很明了。”
很快,就有一个人出来拦住他,正是闻讯赶到的刘振云。
“小王,别激动啊,咱们同学之间争论,要文斗不要”
结果这话说完,又马上被周振声那边的人质问。
“振云兄,你是支持我们这边的?”
刘振云一愣,眼珠子转了下。
“我觉得吧,他写这样的题材确实不是纯粹以文学创作为目的,而且故事情节也有拉大情感张力的虚实手法。”
话音刚落,又很快被骆一和抓住腰间口袋。
“振云兄,你怎么能这样?你忘了刘大哥是退伍军人,穷苦出身?他当然是从批判的角度去看问题,没看开局就是以第一视角去写赵蒙生的吗?”
刘振云顿时有点慌了。
“小骆,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老刘他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我信他。”
“那你到底支持哪边?”
周振声和骆一和同时出声,粗脖子红脸,此时另一边王阳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之不好真打,所以被周振声这边几个人按住了。
刘振云看着自己过来劝架反而成了焦点,绞尽脑汁憋了句。
“你们说,老刘就不能是,既为了替人发声,又是为了自己的文学创作呢?这其实并不冲突吧?”
此话一出,这下全部人都没好气地看着他,异口同声。
“好啊,原来你是站中间的,那你赶紧出去,咱们这不欢迎你!”
于是,刘振云见自己马上要被两帮人合击,赶紧灰溜溜走了。
两派人继续开始激烈的辩论,引经据典。
而因为两边的论点都是不全面,所以还是争不出结果。
突然,随着外面一声惊雷响起,一直冷眼相看的海子突然发言。
“周兄,王兄,骆兄,你们都是长我几岁的,但为什么这么幼稚?”
这话瞬间吸引全寝的目光,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他有什么高论。
“我只问诸君一句,如果刘大哥是单纯为了搏名,他何必选在这个时候,他现在人还没有着落!”
“而如果他真的是发声,其实我是知道的,萧姐那个时候在当战地记者,两人完全可以后续一直写报告文学。”
“你们两派都解释不了他的行为!逻辑没有闭环!”
周振声和骆一和都被这话说得冷静下来。
很快,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这想来是一场迟到的秋雨,安慰已经久未逢甘露的燕京。
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说是为什么?”
海子低着头,斟酌良久才说道。
“你们觉得鲁迅先生又是为何弃医从文呢?难道不是想惊醒国人?”
“我想,让你们在这里争论他的小说,这就是他的目的!”
“而且不仅仅是我们北大的学生在争论!”
刹那间,窗外的一声惊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走,散会!宿管来查寝了!”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辩论,在宿管大叔的搜查下,以失败告终。
是的,或许真如海子所言,关于这篇小说的争论,就是一直蔓延在这一周燕京上空的乌云。
时间来到他们辩论更早一些的时候。
西四北头条的这座小四合院,浸在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凝重里。
院门虚掩着,主屋的棉帘子早早放下,但里面透出的灯光和隐约的人语,却让暮色显得更加不安。
此刻,主屋那间不大的客厅兼书房里,空气仿佛被萧穗子无声的情绪而沉默。
所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莫不过如此。
萧玛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面前小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而贾琳则是还在不断安慰女儿。
最终还是萧父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这个小刘,搞什么嘛,简直是乱弹琴!”
“我都说了多少次,让他不要这么锋芒毕露,他平常不是很会审时度势吗?为何要这样,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和我们商量!”
“够了,你不要在这里马后炮,萧玛你要发脾气出去发!”
贾琳一边在安慰女儿,一边回应道。
萧父愣住了,但此时是关键时刻,他还是上前一步,手慢慢伸到口袋里。
“穗子,你和爸,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穗子抬起头,眼睛早已哭红。
“爸,我们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等他,他还年轻,我等得起!”
“你们这是何苦啊?”
闻言,萧穗子避开父亲用心良苦的眼神,幽幽道。
“我相信他的判断,爸爸,你也应该相信刘峰,更应该相信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而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萧父看女儿这样,只能唉声叹气。
就在这一片沉寂中,家里的电话响了。
萧穗子赶紧冲上去,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激动地出声,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小郝,你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穗子,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你安心,所以打了这个电话”
“那你是不是知道”
“是我们这的,大老板亲自去带队,调查的,还有关于《高山下的花环》的审核报告,一直没定下来”
“我只知道这些,这还是我听说的。”
郝淑雯看着夜色,坐在窗边拿着电话筒。
她听到了一点抽泣声,连忙道。
“别哭咱坚强点!你这样是给他丢份了!”
“海瑞上书都没有事,再说了,他这份东西哪里比得上海瑞?你不要瞎想就是了,事情拖到现在,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在郝淑雯一阵惊呼声中,电话被挂断了。
萧穗子默默地将电话筒放下。
而另一边,终于是难耐的萧父,他决定出去抽根烟冷静下。
踱步了一会,来到那颗枣树下,萧玛他假装作点烟的样子,赶紧把口袋里写好的那张纸拿出来用火柴点燃,丢在地上,看它烧尽。
然而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声惊雷,突然下了暴雨。
纸烧到一半,露出一个很大的离字。
萧玛赶紧想把它捡起来撕掉。
然而,旁边一道声响打扰了他,转过头去,是那位一直在西厢房的沉老头,在盯着他,两人只有几步远。
一个五十多了,一个快七十了,就这么在雨里对视。
过了良久,沉老头开口。
“我能理解你,我也是当过父亲的”
萧玛的情绪瞬间象雨水一样倾盆而下!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啊!”
他痛苦的嚎叫着,在雨里被打湿也毫无察觉,最后无助地坐在树下。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啊!我只有她一个女儿!”
“其实,我萧玛最讨厌这种人了!”
很快,主屋的母女俩跑出来,想接他回去,但萧父只是难受地捶打着枣树,似乎在痛诉自己的无能。
他哪里不知道女婿这样做是正派的,他年轻时又何尝不是为革命献身的有志青年!
萧穗子顶着雨,抱住了父亲,用无声的相拥安慰他。
就在这雨声、哭声与压抑呼吸声交织的混沌时刻。
一道穿透茫茫雨幕的光,毫无预兆地,切开了小院门前的黑暗。
以至于萧穗子被刺得猛然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挡,贾琳也愕然转头。
一个穿着厚重军用黑色雨衣的身影,缓缓迈过门坎。
那人抬手,慢慢摘下了兜帽,露出的还有许久未穿的,带红领章的军服。
脸色还行,只是眼底有深重的倦色,但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清淅的的释然微笑。
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下。
萧穗子望着他。
雨水和门外的灯光交融,更吹落,星如雨。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