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胡同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歇下。
小院里,枣树的影子静静地贴在窗纸上。
里屋亮着灯,刘峰和萧穗子对坐在方桌两边,中间摊着那张《人民日报》。
两人在回家前,其实就已经对这件事轻度复盘过了,而萧穗子也是在看完报纸后,才充分意识到,刘峰真正的谋划,涉及到了什么。
所以回家后,陷入了诡异的冷战,不是闹情绪,是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萧穗子先开口。
“你之前要我帮你找资料,给你照片,也和我商量事情的严重,可你为什么不愿给我看看这篇小说呢。”
刘峰正给自己倒水,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你总是这样,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把所有事情全藏在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与刘峰惊讶的眼神对上,微微脸红,但语气更稳了。
“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以后这种事你一定要和我交底,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而不是只能担惊受怕地等你。”
“未知才是恐惧的来源,我不了解事情的本质反而会更害怕,不是吗?”
萧穗子的话语很真挚,所以,刘峰握着水杯,等了一会才点点头。
可这个动作显然不能让她满意。
“你还在敷衍我你天天说这个主义那个方法,怎么到了执行的时候,你永远是我行我素。”
刘峰沉默了,面对着已经相处半年之久的妻子,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相知相识的人,他又何尝不想敞开心扉呢。
平心而论,这样一个漂亮女人,能和你同甘共苦,会因为爱你,去接受你的思想,并不断向你内心靠近。
给他再选一百次,他都会见她第一面就馋她身子,然后爱她的灵魂。
是的,小刘见萧穗子的时候,哪里是想帮她,只不过人都擅长给自己的行为找高尚的理由。
他没想过两人会变成双向奔赴
事实证明,他轻视了,那个在萧穗子眼中的,刘峰。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解开的误会。
刘峰想了许久,而萧穗子也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在杯子里的水凉了后,他开口道。
“是的,确实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但同时,我也觉得当时和你说这些,并无太大作用。”
刘峰冷着脸,在这个时代和那些名人交往很多后,他已经成长不少。
“这些事情毕竟是很严肃的,全给说给你,完全是弊大于利,这点我想你也清楚。”
闻言,萧穗子低下了头,确实,她承认自己跟不上刘峰的思路,哪怕是现在理解这份报纸的后续影响,她还需要刘峰帮忙解读。
她接着开口。
“所以你之后的规划呢?在风向有所改变的情况下,怎么去构建你自己这一派的叙事?”
“构建叙事?”
刘峰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敲,语气实在。
“那不是靠一个人,更不是靠一篇小说就能定下的,一个人做不到那么大的影响,我的这篇小说在目前的影响下,只是成为了风向标。”
萧穗子点头,接着沉吟道。
“我看得半懂不懂,但结合这几天的事一想,好象明白点了。
“任何时代提倡的文艺,都不是孤立的,它一定是社会情绪、权力关系和理想愿景扭结在一起的一个结。”
“只是我担心”
刘峰听完萧穗子突然地高论,有点吃惊,看来自己去龙场悟道的那一周里,她也经历了不少。
“担心什么?”
“担心以后,那些作者只学不哭哭啼啼这个表面,却丢了你这小说里最宝贵的东西。
“对具体个人在历史中真实境遇进行忽视。为了担当而写的担当,可能又会变成新的公式,接着新瓶装旧酒,还是回到原来的叙事上。”
刘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可以啊,萧穗子同志,都理解到这个层面了。
他下意识地想夸奖,但看着此刻充满知性美的她,到嘴边还是变了味。
“唉,三天不学习,赶不上萧穗子啊!”
萧穗子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怼回去。
“谁叫你那么厉害呢,我只好多用功追你咯。”
刘峰轻车熟路地用头抵住她的额头。
“那你今天还要继续学习吗?”
“什么意思?”
“我想干扰你学习,我不想你追上我。”
“别闹,今天我没心情。”
“那我们就,真的搞学习吧?我也想和你进步一下了,萧穗子同学,我想蹭下你的学习热情!”
说干就干!
很快,两人灯火通明,彻夜学习进步。
同样一个晚上,在学习的还有林晓梅。
她正在写今天老师布置的作文,可实在写不出来,因为老师布置的标题是。
高山下的花环节选内容,读后感。
没错,在人民日报刊登之前,很多燕京初高中,就已经组织学生们读这篇小说了,只是删除了很多部分,只让学生们阅读精选内容。
而早就看过的林晓梅,却写不出,因为节选的内容直接跳过了之前的,只讲梁三喜等人的牺牲了。
所以,她很想做一个大胆的决定,写一篇痛骂赵蒙生的读后感。
就这么拖着,实在心里不舒服的她,决定去找爷爷。
另一边卧室里,正戴着老花镜,不知第几次阅读今日这份报纸,看的那叫一个痛快,今天白天就和隔壁老赵,对门老朱,一起上胡同口遛弯。
几个老头要么是退伍兵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干部。
坐在一起那肯定也是讨论这些事,聊嗨了就口无遮拦,差点招来街道办的人,把三个老头都请回各家去。
突然看到孙女来,他于是便琢磨怎么就着这事好好教育一下她。
结果没成想,是林晓梅找他有事。
“爷爷,我有事想问你,我在写作文,没有思路。”
林老爷子,本名林二狗,后来入了部队,到了延州,才有人给他改名为林万里。
他扶了扶眼镜,说道。
“晓梅啊,爷爷我不也不会写作文呐,爷爷是大老粗,勉强认字罢了,你问你妈去。”
林晓梅走上前撒娇道。
“爷爷,不是的,我们这次的作文题目,就是高山下的花环读后感。”
林万里一下子精神了,不过在孙女面前还是要淡定点,说道。
“你们老师出的这题目,未免太深了吧,你会写吗?”
“不会,所以我才问问爷爷,关于部队的事。”
林万里这才说道。
“那你可是问到这个事情的专家了,你想问什么,爷爷都能说得清楚!”
林晓梅于是下了决心,她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不平,问道。
“爷爷。”
“这个赵蒙生……一开始那么不象话!想当逃兵,还搞特殊化。为什么梁三喜、靳开来这些好战友,还能忍着他、帮他?要是我,我才不理他!让他在战场上丢人现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