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听着孙女气鼓鼓的话,没急着回答。
他也没想到晓梅会问这么深刻的问题。
思索了一会。
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了擦。
“晓梅啊,你先别着急,来,爷爷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结,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枚锈得发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一枚解放东北纪念章,还有一张折了又折、黄得透亮的纸。
上书: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这奖章,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补发你太爷爷的。”
“1939年冬天,死在长白山雪窝子里,临了怀里就揣着半块冻硬的窝窝头,后来听说是舍不得吃,想给其他同志的。”
老爷子把章子放在孙女手心里。
“那时候,你大爷爷,就是我哥,叫林慕远,在燕京念师范,住的地就离咱现在这不远。”
“当时听说杨将军牺牲后,他连夜扒火车往关外跑。”
林晓梅握紧那枚冰冷的纪念章。
“你大爷爷啊,和你说的赵蒙生有点象。”
“读书人,细皮嫩肉,说话文绉绉,从小咱家的东西都供着他,我小时候可烦他了。”
“所以啊,等回到屯子里,看见爹被示众的尸首,因为过了很久,很吓人嘛,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光知道哭。”
“后来回到家,是我娘,你太奶奶,一个和梁大娘一样的女人,抡起烧火棍照他背上就是一下子。”
“哭!哭能把小鬼子哭跑吗!”
“后来我哥回去燕京,没跟着去西南联大,直接去参加八路军了。”
“可头半年,他就是个累赘,走不动道,枪端不稳,关键他还有点吃不了苦,隔三差五就是思想出问题,当初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才去的。”
“队伍里都是苦出身,看不上他这种人,而且他还是被专门派到基层的。”
“那……怎么办?”
林晓梅已经忘了之前的话,代入到了大爷爷的视角,不知不觉靠过来。
林万里笑了。
“怎么办?你猜带队的老连长怎么说?他说:林慕远认字,咱们这些人,绑一块没他有文化,等将来胜利了,要建设祖国,就得靠他们!”
“就这么简单?”
林老爷子顿时对她这话不满,但没生气,耐心解释道。
“晓梅,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不是吃不饱,是有一顿没下顿!”
“当时,有谁能保证咱们一定会胜利呢?他们没人知道,那只是个盼头,谁能想到之后不到十年就解放全华夏了呢?”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屋檐,老爷子把纸小心折好,与奖章一起收好。
“你问梁三喜他们为啥帮赵蒙生?”
“因为咱们的军队,从井冈山走到燕京,靠的不是一群天生英雄,是把各种各样的人,怕死的、自私的、软弱的都炼成战士。”
“每个人的脑瓜子都不一样,不能因为一时的问题,就不去改造和教育。”
林晓梅屏住呼吸,她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尾,毕竟
她从未见过这位大爷爷。
“后来呢,爷爷?”
“老连长突围时牺牲了,你大爷爷代替指挥最后也永远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我是后来参加解放战争,才从组织上了解到他的事,遗体找不到了,是一位当初他们连队里的老战士上报的情况。”
很长一阵沉默。
“晓梅,赵蒙生比你大爷爷要差蛮多,但梁三喜就是那个老连长,按小说里写的,他们都是沂蒙山老区人民带大的孩子。”
“咱们的队伍里,没有天生完美的兵,只有一个个被战争逼到绝境、又被战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普通人。”
“拉一把,他就可能变成英雄,推一把,他就真成逃兵了。”
“你说让他在战场上丢人现眼?战场上没有看笑话这回事,一个人的丢人现眼,赔上的往往是一个班、一个排同志们的命。”
“所以啊,对待同志要象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学习要象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象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不能真的因为他们思想落后,就不去帮助他们,要治病救人啊!”
林晓梅低头看着作文本。
曾几何时,那些父辈口中的事迹,那些老师孜孜不倦的教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通过薄薄的纸页,渗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
爷爷,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擦那些奖章,看那些老照片时的感受。
这些被念在嘴上,却从来离她生活很远的记忆与事迹,终于从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实体,触及到她的灵魂。
她回到房间里,继续打开台灯。
写下作文标题。
《故国人民有所思》
由这《高山下的花环》带起来的秋风,却如扫落叶般席卷全国,告诉同志们忘掉过去,着重当下。
这一晚有不少学生和林晓梅一样,写下一篇篇稚嫩的读后感,他们或许没有林万里这样有故事的爷爷,但他们的长辈依然会给突然有耐心的孩子,讲述历史的记忆。
毕竟,历史从来都是人民创造的。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曾经是皇家格格安眠的坟茔,埋着嘉庆皇帝两位女儿庄敬和硕公主与庄静固伦公主的寂静之地。
在红旗的阳光下,早已换了人间。
那圈曾经像征着等级与哀荣的围墙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沿万寿路一直到西山脚下,顺次排开的一座座机关大院。
郝淑雯的家里,此时却是别一番景色。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来,一声重过一声,不象是在炒菜,倒象在夯击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郝淑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本《收获》的页角,里面正连载着《高山下的花环》的第二部分。
父亲郝赤水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吃晚饭了,母亲李娜对此的解释永远是那句。
“你爸单位有事。”
晚餐端上来了,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比往日更加简素。
收音机里正播报着重要的社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着屋里的寂静。
李娜终于开口。
“雯雯,吃完了,妈跟你说个事。”
郝淑雯心里咯噔一下,抬起了头。
李娜没有看她,专注地用筷子尖挑着白菜梗,语气象是在医院里向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
“从明天起,你跟刘峰,还有萧穗子他们一家,不要再来往了,以前文工团的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见面了,点个头,打个招呼,足够了。”
“为什么?”
郝淑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尖锐。
“妈!我们是一个文工团的战友!刘峰他……”
“就因为他是刘峰!”
李娜打断她,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因为他现在是个风向标!淑雯,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点事了。”
“你看看现在这报纸上写的,社论里说的,向刘峰同志学习,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放在放大镜底下看!跟他走得近,就是往风口浪尖上凑!”
“你爸最近为什么总被喊去开会?就是因为你和他鬼知道那个刘峰一直和你接触有没有”
“可是”
郝淑雯试图挣扎,声音却弱了下去。
“刘峰写的是英雄,是好的……社论不也表扬了吗?”
“表扬?”
李娜嘴角扯动了一下。
“今天能表扬,是风向需要,明天如果需要批评呢?文艺上的事,什么时候简单过?我们不去评判他写得好不好,我们只看影响。”
“他的影响,现在对你爸、对我们这个家,是负面的,是不稳定的因素,这就够了!”
郝淑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厌恶。
是的,母亲的思维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权衡后的利弊,没有永恒的情谊,只有随时势而变的亲疏。
她以前,其实也以掌握这种思维方式为荣,但现在,却由衷地觉得恶心。
一个想法猛地刺入郝淑雯的脑海。
“在刘峰眼里,我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想起在文工团的岁月,自己是干部子弟,虽然不象某些人那样张扬,但那种隐隐的优越感,真的没有过吗?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并非对母亲,而是对过去某个时刻、某种心态下的自己,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自己,如果此时顺从了母亲,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也是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收音机里的社论已经播完,换上了激昂的进行曲,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李娜看着女儿骤然变得苍白又泛起红潮的脸,以为她终于听懂了,缓和了语气。
“雯雯,妈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听妈的啊,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郝淑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窝头。
她抬起头。
“妈,但您想过没有……”
“刘峰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你凭什么就觉得象他们这样的人,写这种小说就一定是你认为的那样呢?”
“你为什么要害怕和他们沾上关系!就因为这些并不确定的事?我爸他知道你这样想吗?”
“你怎么能戴着这样的有色眼镜去看他们呢?”
“难道你忘记了什么吗?”
郝淑雯越说越激动,她甚至感觉自己就是在发泄情绪!
“要我说,过去给你们的教训”
砰的一声,她的右脸瞬间红润。
李娜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