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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故国人民有所思(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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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爷子听着孙女气鼓鼓的话,没急着回答。

他也没想到晓梅会问这么深刻的问题。

思索了一会。

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了擦。

“晓梅啊,你先别着急,来,爷爷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结,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枚锈得发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一枚解放东北纪念章,还有一张折了又折、黄得透亮的纸。

上书: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这奖章,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补发你太爷爷的。”

“1939年冬天,死在长白山雪窝子里,临了怀里就揣着半块冻硬的窝窝头,后来听说是舍不得吃,想给其他同志的。”

老爷子把章子放在孙女手心里。

“那时候,你大爷爷,就是我哥,叫林慕远,在燕京念师范,住的地就离咱现在这不远。”

“当时听说杨将军牺牲后,他连夜扒火车往关外跑。”

林晓梅握紧那枚冰冷的纪念章。

“你大爷爷啊,和你说的赵蒙生有点象。”

“读书人,细皮嫩肉,说话文绉绉,从小咱家的东西都供着他,我小时候可烦他了。”

“所以啊,等回到屯子里,看见爹被示众的尸首,因为过了很久,很吓人嘛,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光知道哭。”

“后来回到家,是我娘,你太奶奶,一个和梁大娘一样的女人,抡起烧火棍照他背上就是一下子。”

“哭!哭能把小鬼子哭跑吗!”

“后来我哥回去燕京,没跟着去西南联大,直接去参加八路军了。”

“可头半年,他就是个累赘,走不动道,枪端不稳,关键他还有点吃不了苦,隔三差五就是思想出问题,当初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才去的。”

“队伍里都是苦出身,看不上他这种人,而且他还是被专门派到基层的。”

“那……怎么办?”

林晓梅已经忘了之前的话,代入到了大爷爷的视角,不知不觉靠过来。

林万里笑了。

“怎么办?你猜带队的老连长怎么说?他说:林慕远认字,咱们这些人,绑一块没他有文化,等将来胜利了,要建设祖国,就得靠他们!”

“就这么简单?”

林老爷子顿时对她这话不满,但没生气,耐心解释道。

“晓梅,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不是吃不饱,是有一顿没下顿!”

“当时,有谁能保证咱们一定会胜利呢?他们没人知道,那只是个盼头,谁能想到之后不到十年就解放全华夏了呢?”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屋檐,老爷子把纸小心折好,与奖章一起收好。

“你问梁三喜他们为啥帮赵蒙生?”

“因为咱们的军队,从井冈山走到燕京,靠的不是一群天生英雄,是把各种各样的人,怕死的、自私的、软弱的都炼成战士。”

“每个人的脑瓜子都不一样,不能因为一时的问题,就不去改造和教育。”

林晓梅屏住呼吸,她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尾,毕竟

她从未见过这位大爷爷。

“后来呢,爷爷?”

“老连长突围时牺牲了,你大爷爷代替指挥最后也永远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我是后来参加解放战争,才从组织上了解到他的事,遗体找不到了,是一位当初他们连队里的老战士上报的情况。”

很长一阵沉默。

“晓梅,赵蒙生比你大爷爷要差蛮多,但梁三喜就是那个老连长,按小说里写的,他们都是沂蒙山老区人民带大的孩子。”

“咱们的队伍里,没有天生完美的兵,只有一个个被战争逼到绝境、又被战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普通人。”

“拉一把,他就可能变成英雄,推一把,他就真成逃兵了。”

“你说让他在战场上丢人现眼?战场上没有看笑话这回事,一个人的丢人现眼,赔上的往往是一个班、一个排同志们的命。”

“所以啊,对待同志要象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学习要象夏天一样的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象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不能真的因为他们思想落后,就不去帮助他们,要治病救人啊!”

林晓梅低头看着作文本。

曾几何时,那些父辈口中的事迹,那些老师孜孜不倦的教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通过薄薄的纸页,渗进了她的血管里。

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

爷爷,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擦那些奖章,看那些老照片时的感受。

这些被念在嘴上,却从来离她生活很远的记忆与事迹,终于从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实体,触及到她的灵魂。

她回到房间里,继续打开台灯。

写下作文标题。

《故国人民有所思》

由这《高山下的花环》带起来的秋风,却如扫落叶般席卷全国,告诉同志们忘掉过去,着重当下。

这一晚有不少学生和林晓梅一样,写下一篇篇稚嫩的读后感,他们或许没有林万里这样有故事的爷爷,但他们的长辈依然会给突然有耐心的孩子,讲述历史的记忆。

毕竟,历史从来都是人民创造的。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曾经是皇家格格安眠的坟茔,埋着嘉庆皇帝两位女儿庄敬和硕公主与庄静固伦公主的寂静之地。

在红旗的阳光下,早已换了人间。

那圈曾经像征着等级与哀荣的围墙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沿万寿路一直到西山脚下,顺次排开的一座座机关大院。

郝淑雯的家里,此时却是别一番景色。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来,一声重过一声,不象是在炒菜,倒象在夯击什么看不见的障碍。

郝淑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本《收获》的页角,里面正连载着《高山下的花环》的第二部分。

父亲郝赤水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吃晚饭了,母亲李娜对此的解释永远是那句。

“你爸单位有事。”

晚餐端上来了,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比往日更加简素。

收音机里正播报着重要的社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着屋里的寂静。

李娜终于开口。

“雯雯,吃完了,妈跟你说个事。”

郝淑雯心里咯噔一下,抬起了头。

李娜没有看她,专注地用筷子尖挑着白菜梗,语气象是在医院里向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

“从明天起,你跟刘峰,还有萧穗子他们一家,不要再来往了,以前文工团的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见面了,点个头,打个招呼,足够了。”

“为什么?”

郝淑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尖锐。

“妈!我们是一个文工团的战友!刘峰他……”

“就因为他是刘峰!”

李娜打断她,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就因为他现在是个风向标!淑雯,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点事了。”

“你看看现在这报纸上写的,社论里说的,向刘峰同志学习,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放在放大镜底下看!跟他走得近,就是往风口浪尖上凑!”

“你爸最近为什么总被喊去开会?就是因为你和他鬼知道那个刘峰一直和你接触有没有”

“可是”

郝淑雯试图挣扎,声音却弱了下去。

“刘峰写的是英雄,是好的……社论不也表扬了吗?”

“表扬?”

李娜嘴角扯动了一下。

“今天能表扬,是风向需要,明天如果需要批评呢?文艺上的事,什么时候简单过?我们不去评判他写得好不好,我们只看影响。”

“他的影响,现在对你爸、对我们这个家,是负面的,是不稳定的因素,这就够了!”

郝淑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厌恶。

是的,母亲的思维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权衡后的利弊,没有永恒的情谊,只有随时势而变的亲疏。

她以前,其实也以掌握这种思维方式为荣,但现在,却由衷地觉得恶心。

一个想法猛地刺入郝淑雯的脑海。

“在刘峰眼里,我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想起在文工团的岁月,自己是干部子弟,虽然不象某些人那样张扬,但那种隐隐的优越感,真的没有过吗?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并非对母亲,而是对过去某个时刻、某种心态下的自己,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自己,如果此时顺从了母亲,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也是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收音机里的社论已经播完,换上了激昂的进行曲,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李娜看着女儿骤然变得苍白又泛起红潮的脸,以为她终于听懂了,缓和了语气。

“雯雯,妈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听妈的啊,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郝淑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窝头。

她抬起头。

“妈,但您想过没有……”

“刘峰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你凭什么就觉得象他们这样的人,写这种小说就一定是你认为的那样呢?”

“你为什么要害怕和他们沾上关系!就因为这些并不确定的事?我爸他知道你这样想吗?”

“你怎么能戴着这样的有色眼镜去看他们呢?”

“难道你忘记了什么吗?”

郝淑雯越说越激动,她甚至感觉自己就是在发泄情绪!

“要我说,过去给你们的教训”

砰的一声,她的右脸瞬间红润。

李娜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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