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淑雯默默捂着脸,她只是睁着眼睛看向母亲。
李娜在片刻后,也算是把脸上表情控制住,说道。
“你说的话简直是幼稚,你参加工作才多久?怎么去看这些问题,我比你更有发言权!”
“你说我戴有色眼镜,我怎么了?即便他和那个陈灿一样,我也会这么去看他!我对的是事,不是人!”
郝淑雯闻言低下了头,她也清楚自己说这种话其实底气不足。
见状李娜还是上前查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冷静了,才说道。
“好好想清楚吧,妈更多是为你考虑,而不是这个家,对,你爸怎么想我不清楚。”
“但远离他,对你,是绝对没什么坏处的,当然,你们作为朋友是可以生活上交往,但工作上,你离他越远越好!”
“别忘了你本来就是文化部的,上次你和他妻子打电话说那些事,是明知故犯,严重违反纪律!”
李娜特意在妻子一词上,咬的极重。
郝淑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捂着轻微红润的脸颊,无言独上西楼,回房间去了。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真正被这番愁所困住的人,远不是郝淑雯这样的大院姑娘所能想象的。
人总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何小萍的病症就是如此,从小缺爱的她,在获得无与伦比的关爱后,因承受不了而崩溃了。
关键的点,可能在于激发,与让她重新理解,什么是爱,或者认知到,社会其实是充满关怀的
这才能让她走出目前这个精神上的自我防御机制。
春城军区医院精神科分院里,吴医生默默关上了何小萍的病历本,他看着旁边的《收获》杂志,以及《人民日报》,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刘峰这几个月是有给吴医生通信了解情况的,还寄了点钱,所以吴医生知道了,刘峰是对何小萍很重要的人。
吴医生没有去考虑何小萍清醒后如何。
他的职责就是将她唤醒,因为生活再痛苦,也比她现在这样好!
于是,他拿好资料,前往病房。
途中,他遇到了另一个病房里的情况。
一个医生正问着一位病人想干什么。
病人说道。
“找个皮筋儿,做个弹弓,打你们家玻璃。”
医生思索片刻,突发奇想,拿出个贴有女明星照片的杂志。
“你看着她,再想想,要干什么。”
病人这次被吸引了注意力,他被这种原始的体态之美刺激到了,下意识舔了舔舌头。
“我我想把她的外套毛衣拿下来”
身后的女护士瞬间脸红,小声骂道流氓。
医生却说,很好,起码有正常意识了,于是继续言语引导他。
“然后呢,说心里话,到底想干嘛?”
“然后我想,解开她的”
医生闻言,意识现在是关键时刻,连忙问道。
“解开什么?”
病人一笑,对着他悄悄说道。
“解开她的外套毛衣,然后从里面找根猴皮筋儿,做个弹弓,打你们家玻璃!”
医生脸一黑,默默地对护士交代道。
“加大药量。”
吴医生合上病房门,走向何小萍房间,途中他不断思考着。
那个病人,不是真想要皮筋,而是被打碎玻璃这个意象困住了。
那是他创伤记忆的凝结物——可能目睹过暴力破窗,或那声响代表了他世界的崩塌。
何小萍也一样。
她的玻璃,是隔开自己与外界、尤其是与善意的屏障。
她不是不需要爱,是她理解的爱太稀薄,而世界给她的又太汹涌,她接不住,干脆连世界一起关在外面。
吴医生停下脚步。
治疔的关键,他忽然明白了,既不是灌更多关爱的药,也不是试图拆掉她的玻璃。
是要让她看见,刘峰笔下梁三喜的欠帐单,还有她自己曾受的冷眼和后来承受不起的温暖。
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苦。
让她从孤独痛苦,走到对人世艰难的理解。
理解了苦难的普遍,才能卸下独自承受的重担。
治一个人的心病,和疗愈一个群体的历史创伤,道理相通。
不是掩盖伤痕,而是把伤痕放到共同的阳光下,让孤独的痛,变成可以言说、可以共同面对的经历。
这样想着,片刻后,已经到了。
吴医生在何小萍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寒喧,翻开《收获》,直接挑挑拣拣,读起了梁三喜个人的故事经历。
读完,他合上杂志。
“何小萍同志,你能听明白这个故事吗?这是你的战友,刘峰同志写的。”
何小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治病是帮人把苦水倒出来。”
吴医生看着窗外。
“现在我觉得不对,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帐,你受过的冷眼,还有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以及刘峰同志现在扛着的东西,都一样。”
“倒不如说,是我们肩上的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你看,山压着,梁三喜们还是往前冲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身后,是更多等着一点甜头,等着一点盼头的人。”
“一个人扛不起的山,分开来,每个人都顶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来。”
吴医生转向何小萍,问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吗?苦难不是用来一个人熬干的,它是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也是这顶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分子。”
“你接过的善意,你受过的委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或伤,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要扛过去的一段路。”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致瓷器般静止的何小萍,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稳。
道教有赤子之说的概念,比喻一个修行者返璞归真,如婴儿般至纯至真,对万物出于本能的念。
在吴医生凝住的注视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苍白的天花板。
接着,左手向下,食指同样用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颤斗,但姿态却凝固成一种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这天地之间,能站着扛着、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个救世主。
正是这无数看似卑微,却从未真正跪下过的普罗大众。
是每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本就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吴医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于相信光明的。
顶天立地的人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