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兮转头,面带疑惑。
“恩,虎骨、虎鞭,留在我们手中用处不大,不如拿去换成需要的物资。”陆见平解释道,“另外,也顺便让你认识一下那位陈肆主,日后若我不在,你们有什么山货需要出售,可去找他,此人在蕲县经营药材铺多年,算是个可靠的交易对象。”
兮听到‘若我不在’几个字,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掩饰过去,轻轻点了点头:“好。”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碧蓝澄净,秋阳璨烂。
陆见平和兮早早起身。他将需要带去的虎骨、虎鞭放入背篓,又带上了一些这些天熏制好的虎肉干,以备不时之需。
“小石,你看好家,照常晨练,练习手弩,莫要远走,小虎崽和大黑它们,也看顾着些。”陆见平细细叮嘱。
如今小虎崽还没名字,大家都叫它小虎崽叫习惯了。
“陆大哥放心,我记下了!”小石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告别小石,踏着湿滑泥泞的山路,向蕲县行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蕲县低矮的夯土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今日并非市集之日,城门处略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个乡人挑着担子进出。
守卒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老田,看到陆见平两人,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收了每人一枚的入城费,便挥手放行。
城内街道经过雨水冲刷,尘土少了些,但依旧坑洼,积水处反射着天光。
店铺大多开门营业,行人稀稀拉拉。
陆见平带着兮,径直来到东街那家药材铺。
柜台后站着个伙计,陆见平说明来意,连忙去后堂通传。
不多时,陈肆主撩开门帘走了出来,看到陆见平后,脸上露出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原来是猎户老弟,稀客稀客,这位是?”
“这是舍妹。”陆见平简单介绍,“今日带来些东西,请陈肆主掌掌眼。”
“好说,好说,里面请。”陈肆主将二人引到后堂一间清净的客室,吩咐伙计上茶水。
落座后,陆见平也不多寒喧,直接打开背篓,取出虎骨虎鞭。
看到眼前的东西,陈肆主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先是拿起一根虎腿骨,用手指敲击听声,赞道:“骨体完整,骨质紧密,髓腔饱满,是新得的吧?看这大小……怕是成年大虎。”
“肆主好眼力。”陆见平点头。
陈肆主又检查了虎鞭,点头道:“不错,老弟真是好本事,连这等山中霸王都能猎得。”
“侥幸而已。”陆见平淡然道,“肆主请开个价吧!”
陈肆主沉吟片刻,手指在几样东西上点了点:“这四根长骨,一根脊椎,我给你算……三百钱,虎鞭,乃壮阳固本之珍品,作价三百五十钱,总计六百五十钱,如何?”
这个价格,比陆见平预想的略低了一些,不过也算公道。
他略一思索,道:“可,不过我想用一半钱,换些东西。”
“哦?老弟想要何物?”
“我们常居深山,难免会有头疼脑热和一些外伤,请帮忙配一些治外伤、防寒疾、滋补身体的药材。”陆见平说道。
陈肆主心中飞快计算,笑道:“老弟所要,俱是实在之物,如此,我按方给你配些金疮药、祛寒散、大补丸、养身膏总计四百零五钱,还馀二百四十五钱,老弟是要钱,还是再添些别的?”
“可换非药材之物?”
陈肆主摇摇头。
“那便结钱吧。”陆见平道。
陈肆主点点头,吩咐伙计去备货,又和陆见平闲聊了几句,无非是询问山中近况,感叹世道艰难,并再次表示,以后有好山货,务必再来。
陆见平顺势将兮引见给陈肆主:“陈肆主,日后我若进山时日久,舍妹或许会来售卖些山货野物,还请肆主多多照应。”
陈肆主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女,笑道:“好说,既是老弟的家人,陈某自当关照。”
不多时,药材备齐。
四百零五钱的药材仅仅装了一个腰身高的麻布袋,陆见平收好钱,背上袋子和兮起身离开。
陈肆主客气地将他们送到铺子门口。
离了药材铺,两人又去采买了一番,直到剩下几十钱,才出城回返。
走到半途,路过一处溪流时,两人停下来歇息,掬水洗脸,吃了两个黍米饼。
兮默默嚼着饼,目光望着潺潺溪水,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陆大哥,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陆见平正在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皮囊,看向兮。
少女侧对着他,阳光照在她纤细的脖颈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饼的边缘,显得有些紧张。
最近几日,她虽未多问,但以她的聪慧,又怎会察觉不到他近日加紧教授手弩、安排后路的用意?
沉默了片刻,陆见平将口中最后一点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目光投向远山起伏的轮廓。
“恩”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就这几日了。”
溪水依旧欢快地流淌,带着几片落叶,奔向未知的下游。
阳光温暖,却驱不散骤然笼罩在少女心头的凉意。
她知道离别终会到来,却没想到,当这句话真的从陆大哥口中说出时,心还是会象被什么东西攥住,闷闷地疼。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忽然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我和石头,会好好的,陆大哥放心。”
陆见平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手弩要勤练,不可懈迨,山谷的防御陷阱要时常检查,与陈肆主打交道,可坦诚,但也要留些心眼,开春后,记得按时播种……小虎崽和那三只犬,好生养着,它们将来是你们的帮手。”他一句句叮嘱,将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交代清楚。
兮认真听着,每一句都重重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些叮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再听到了,又或者,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了。
“陆大哥……”她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去哪里?是去修行吗?那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陆见平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天下纷乱,何处不可去?又何处是坦途?我只是去看看,寻一条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和小石都算是我的家人,不管我去到哪,都会想你们,念你们的,将来若我炼炁有成,我就会回来。”
听到这话,兮再也忍不住眼框里的泪水,哽咽道:“陆大哥,我我会永远等你的。”
陆见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转移话题道:“走吧,趁天色还早,早些回去,小石该等急了。”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山溪旁的小径,渐渐没入苍翠的山林之中。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离别的序曲已经奏响,而前方的路,无论是对于即将远行的陆见平,还是对于即将独自面对这乱世风雨的姐弟二人,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