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寿脸上那副从茫然到困惑，再到自我怀疑的精彩表情，司马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陈博士，莫要当真，适才相戏耳！”
司马明打了个哈哈，摆了摆小手，一副“你别往心里去”的模样。
陈寿是何等人物，历经宦海沉浮，见识过各色人等，此刻见司马明这般神情，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这个看似纯良的小郡王给戏弄了。
他倒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摇头失笑，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却如此跳脱灵动，着实有趣。
他自然不会与一个五岁稚童计较，反而觉得这深宫之中，能有如此鲜活气，倒也难得。
“殿下真是……天真可爱，风趣得紧啊。”
陈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温和，不见丝毫愠怒，
“既然是说笑，那便罢了。不知殿下方才所言，欲寻《汉记》，是为何事？”
司马明见好就收，立刻收敛了玩笑之色，摆出一副正经求学的模样：
“我近日读史，对后汉典故颇感兴趣，尤其是……嗯，尤其是几位贤后的事迹，想借《汉记》一观，以增见闻。还望博士不吝指点，告知此书所在。”
陈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面上依旧是一派和蔼长者的风范：
“原来如此。殿下好学，实乃社稷之福。《汉记》卷帙浩繁，藏于丙部史籍区，殿下且随老夫来。”
说罢，陈寿便引着司马明，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间穿行。
秘阁内部空间宏大，书架如林，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座迷宫。
最终，二人在丙部局域一个靠里的书架前停下。这书架格外高大，顶层的书籍，即便是成年人也需踮脚方能触及。
“殿下欲借阅哪一卷？”
陈寿仰头看了看书架上层，随口问道，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例行询问。
司马明回答得毫不尤豫，声音清脆：
“《和熹皇后传》。”
“哦？”
陈寿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笑了笑，道：
“和熹邓皇后，佐后汉三帝，定策帷幄，安邦定国，确有可鉴之处。殿下好眼光。”
说着，他略显费力地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从书架最高一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册纸质书卷，转身递给了司马明。
司马明接过那册《和熹邓皇后传》，心中暗自腹诽。
难怪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放在这么高的位置，这不欺负小孩吗？
“殿下只需这一卷吗？”
陈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句，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司马明的小脸。
司马明此次前来，本就没打算遮遮掩掩。
他抱着那册《和熹皇后传》，仰起脸，大大方方地说道：
“若有可能，后汉几位有名的皇后传记，我都想借来一观。不过，首选自然是和熹皇后。”
陈寿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眼中探究之色更浓，但语气依旧平和：
“殿下若对后汉史事感兴趣，单凭一部《汉记》，或许未必足够。此书文辞不一，内容冗杂，对殿下这般年纪而言，读起来或许有些吃力。”
司马明手中的这本《汉记》，是从班固开始，由东汉历代史官百年间连续编修的国史，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官修国史。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是第一部官修国史，导致修订方式非常不成熟。
尤其是这种多位史官长时间断续修撰的方式，使其内容体例不纯、文风不一、质量参差，可读性完全比不过经系统性编撰的《史记》与《汉书》两部私修史书。
这也导致大多数士人对其都不满意，继《东观汉记》之后，各种私修的东汉史书层出不穷，尤其南朝宋范晔的《后汉书》为最。
自唐代以后，后人再翻阅东汉历史时，大多首选为《后汉书》，《东观汉记》这部官修国史反而逐渐退出了主流阅读与传抄体系。
在生产力还相当落后的中古时代，无法成为主流，就意味着遗失。
唐宋时期《东观汉记》大量散佚，直到清朝时期，原本的一百四十三卷，能找到的只剩下了极少的一部分，还大多是些零碎的信息。
司马明此时能看到原本，也算是穿越者的福利之一了。
不过司马明对此倒是不怎么感兴趣，他此时只想多借些相关史书。
陈寿的话，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立刻顺势而上，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小子年幼学浅，正恐不得要领。陈博士学贯古今，对秘阁藏书如数家珍，不知可否再为我推荐几部相关的史籍？感激不尽！”
司马明的反应陈寿很满意，他连连点头：
“殿下既有此心，老夫自当效劳。且随我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陈寿领着司马明在浩瀚的书架林中穿梭。
他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评价着各类与东汉相关的史籍，并将一本本或厚或薄的典籍从书架上取下。
“谢承谢伟平之《后汉书》，”
陈寿将一册书递给司马明，
“此书虽未撰帝纪，体例稍异，然其中《外戚传》颇为详实，邓皇后之传亦在其中，且言辞赅博，叙事清淅，殿下或可一观。”
“薛莹薛道言之《后汉记》，”他又抽出另一本，略一沉吟，“此书较为简略，然提纲挈领，可作为入门参详之用。”
“司马侍郎之《续汉书》，”
陈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推崇，将一部明显厚实许多的书册放到司马明怀中，
“此书博采众长，纪传志表俱全，考据精详，记事周密，堪称后汉史之集大成者，殿下若欲深究，此书当为首选。”
“华峤华叔骏之《汉后书》……”
“……”
陈寿不愧是当代顶尖的史学家，对秘阁藏书了如指掌。
他推荐的书籍，既有官修正史，也有私家着述，函盖了不同角度和详略层次。
他每推荐一本，便会简要说明其特点、优劣。
司马明怀中、臂弯里的书越堆越高，很快便达到了一个五岁孩童体力所能承受的极限。
小小的身子被书册淹没，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摇晃晃。
幸好此时纸张已经逐渐普及，自荀勖之后，历任秘书监都大力推动典籍纸本化，此时秘阁中的竹简缣帛已大为减少，否则若是那些沉重的竹简，司马明怕是早已被压趴在地了。
想到此节，司马明不得不承认，荀勖虽有“奸佞”之名，但眼光与能力还是没话说的。
陈寿见司马明小脸憋得通红，步履蹒跚，知道已经到了极限，便适时停手，关切地问道：
“殿下，可需唤侍从前来相助？您此次借阅的典籍颇多，一人恐难拿取。”
司马明喘了口气，点了点头：
“有劳博士挂心，我的侍女就在阁外等侯。”
陈寿闻言，便不再推荐新书，而是将最后挑出的几本自己抱在怀里。
当这一老一少，抱着小山般的史籍走出秘阁时，等侯在外的小蛮看到这阵势，眼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当然，她多虑了。
秘阁珍贵典籍，岂容外人随意大量携出？
即便是皇子，一次借阅如此多的书籍，也需经过登记备案。
很快，便有秘阁的当值官员闻讯赶来，看到司马明借阅的书目清单时，脸上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但碍于司马明的特殊身份，还是依规办理了手续。
最后，司马明索性又从附近唤来了几名路过的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抱着这堆沉重的“精神食粮”，朝着中宫方向迤逦而去。
陈寿站在秘阁门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被书籍淹没的小郡王的背影，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闪铄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沉吟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摇了摇头，转身又缓步踱回了那片沉寂的书海之中。
大人物们的心思博弈，暗流涌动，岂是他这样一个屡遭贬斥、人微言轻的老博士所能随意揣度、妄加评议的？
罢了，罢了，还是与这些故纸堆为伴，图个清净罢。
……
……
中宫，显阳殿。
“呼——！”
将最后一摞典籍小心翼翼地放在偏殿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司马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
这番“搬运”，可把他的小身板累得够呛。
小蛮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上前细致地替司马明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渍，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殿下，虽说有陛下特旨，允您自由借阅秘阁藏书，但此次……此次借阅的数量，未免也太过惹眼了些。”
司马明任由小蛮伺候着，浑不在意地摆了摆小手，语气轻松：
“无妨，我故意的。”
“故意的？”
小蛮擦拭的动作一顿，眼中疑惑更甚。
“恩。”
司马明应了一声，却不再解释，转而吩咐道，
“忙活了这大半天，口干舌燥的，去给我倒杯水来。陈寿学问是好，就是说话未免太絮叨了些。”
小蛮见司马明不愿多言，便很懂事地不再追问，应了声“是”，转身去倒水。
司马明走到那堆得象小山一样的史籍前，伸出小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本《和熹邓皇后传》略显粗糙的封面，眼中若有所思，心中算计着接下来事情的发展。
让我猜猜，杨芷应该快倒了吧。
“明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就在司马明正“吨吨吨”大口喝水的时候，殿外就传来了杨芷那带着几分急切和嗔怪的声音。
司马明赶紧放下水杯，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带着些许讶异的表情，望向殿门方向：
“阿母？您怎么回来了？”
话音未落，杨芷已疾步走了进来。
她此时的穿着已经是一身较为素雅的宫装，未施浓粉，更显露出眉宇间的那抹疲惫与忧虑。
她先是快步走到那堆书山前，凤目扫过，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我再不回来，秘阁怕不是都要让你这小猢狲给搬空了！”
杨芷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在司马明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说说吧，今日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好端端的，搬回这许多书作甚？”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书堆最上方拿起一本，目光落在封面的题签上——“《和熹皇后传》”。
杨芷的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司马明，疑惑道：
“和熹邓皇后？你借她的传记做什么？”
司马明揉了揉额头，仰起小脸，小脸上表情的极为认真：
“因为我觉得，阿母你需要变强。”
司马明难得的真心话，杨芷现在属实是有些太弱了。
无论是权势还是性格，都还远远达不到司马明对她的基本要求。
“恩？”杨芷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为何突然说这个？”
司马明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理所当然：
“因为你总是被那个人欺负啊！”
他伸出小手指，虚指了一下宫外的方向。
“上一次在崇华殿，他就凶你；还有昨天在式干殿，他一来就摆出一副要当家做主的架势，根本不把阿母你放在眼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阿母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怎么能总是被他这样欺负？”
这番话中蕴含的复杂信息，冲击着杨芷的大脑，让她突然有些懵。
竟不知是该先纠正司马明对杨骏的称呼，还是该辩解自己并未被“欺负”，只是，只是……
反正不是被欺负。
不过看着司马明那双异常明亮，异常认真的眼眸，杨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在这孩子的视角中，他似乎真是这么认为的。
她忽然觉得，任何关于权力、关于妥协、关于现实的复杂解释，在这种孩童式的关心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看到的，是最简单，也最内核的问题——他的母后，受了委屈。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司马明齐平。
她拿起手中那本《和熹皇后传》，在司马明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放缓，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低声问道：
“所以……明儿借这些书回来，是想让阿母……学那后汉的和熹邓皇后？”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邓绥邓皇后，那可是东汉乃至华夏历史上最着名的贤后，更是在汉和帝去世后，临朝称制达十六年之久的杰出女政治家。
明儿他……他难道是在暗示自己……
这是何等的信任？
谁知，司马明听到这句话，小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崩塌。
他伸出小手，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杨芷的肩膀，然后歪着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同情、鼓励以及一丝丝“你怕不是在想屁吃”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阿母，有梦想……是好事。”
杨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