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用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片,裹住旁边的颗粒塞入嘴中,却依旧解不开胸中的郁气。
没错。
此前司马昭正是派遣下人去火房搞了些鱼脍和鱼籽来。
所谓鱼脍,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生鱼片。
先秦时期,贵族在刨解鱼兽的过程中,萌发了吃生肉的想法,这就是所谓的“脍”。
而当时的周王室,会在专设的醯醢之人负责下,以葱、盐、醋、芥、齑酱做成的酱汁来佐食,再搭配一些紫苏叶和白萝卜丝。
此事在《礼记》中多有记载——“脍,春用葱,秋用芥。”[1]
通常来说,作脍的鱼大多选用鲤鱼、鲫鱼和鲈鱼。
最初做鱼脍的选材多为鲤鱼。
《诗经》中对鲤鱼的评价非常高:岂其食鱼,必河之鲤。
但鲤鱼最肥的季节是在秋季,故而此时不适合用来作脍。
而鲈鱼则是江南人士食用的多一些。
晋朝创建以后,作为东吴人士的张翰到了秋季,就开始思念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邀名爵乎?”,于是有了莼鲈之思这个成语。
可见东吴是也在秋季食用鲈鱼的。
此二鱼皆不应季,但鲫鱼不同,三月正是鲫鱼产卵的时间点。
象是如今摆放在鱼脍旁边的一小碟颗粒物,就是鲫鱼籽。
三月的鲫鱼正是美味的时候,乃至于到了后世,有人将白居易的《鸟》改了两句来劝戒人们不要捕杀三月的鲫鱼,与苏轼的那句“钩帘归乳燕,穴纸出痴蝇。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颇为相似。[2]
正是“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
不过,刘渊不是素食主义者,前世也偶尔吃些鱼片什么的,自然不会抗拒。
但陈登的下场,刘渊还是记着的,故而也就少吃了几口。[3]
要说这鱼脍有多美味,其实倒不见得。
主要是做出来摆盘后,天然的从外表上就比肉类美观,与此时的名士风流相配。
而王戎也因为这段时间出差接刘渊,没吃上两顿好的,本欲回到家中后大摆两场宴席,却没成想今日能在司马昭这里吃上,如今自然是大快朵颐。
既然有美食,有美酒,自是少不了吟诗作对了。
自然由司马昭牵头,饮下一口清酒,朗声道:
“丧乱悠悠过纪。白骨从横万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将以时整理。复子明辟致仕!”
哎呀?
刘渊顿时诧异,前世的他作为历史爱好者,古体诗也是会一些的,司马昭如今所写的,似乎与他在历史上的纨绔子弟形象不符啊?
看看。
天下动荡不安已经持续多年,白骨遍布,横亘在万里大地上。
百姓的哀号声不断,他们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而我将肩负起辅佐治理的责任,力求整顿时局。
待您恢复圣明的君位后,我将辞去官职,回归故乡。
谁说这家伙没文采了?
不过最后那句就有点搞笑了,你司马昭怎么可能是伊尹霍光?明摆着是王莽曹操嘛!
还还政于朝……
“相国好志气!”荀勖却是赶紧开口,“此时我朝平灭东吴,都是仰赖于您的功劳啊!徜若文皇帝在此,也绝对要嘉奖与您的!”
嗷!
我说呢。
原来是曹丕的诗!
曹丕虽然是建安三曹之一,但是在后世,相比于他的父亲魏武帝曹操和弟弟陈思王曹植,名气就小了很多。
象是刘渊这种半吊子,自然也就只知道那首《燕歌行》和那本我国最早的文学批评专论——《典论·论文》了。
这么一看,还是极为讽刺的。
曹丕作为魏朝开国皇帝,志气如此之大,说是要天下祥和后,就辞官回家,结果最后却篡了汉。
如今司马昭也吟诵着这首诗,徜若曹丕复生,怕是要气死过去。
后世经常说,司马家被刘裕灭族是因为司马懿当年指着洛水起誓,后来却夷灭了曹爽三族,言而无信,破坏了刘秀当年对着洛水起誓的神圣性,以至于后来的皇帝再也没有一个对着洛水起誓的。
但我要在这里辟个谣,前半段司马懿言而无信这段没毛病,但是刘秀发誓的对象是黄河,而且破坏神圣性更是谈不上了,春秋战国,前脚刚结的盟,后脚就打起来了,这也没人骂呀?[4]
而司马氏被屠灭全族也比较可笑,当时刘裕只是屠灭了部分宗室而已,这还是因为怕司马氏效仿刘秀故事,再兴大晋。
故而在场众人基本没有异色,除了对荀勖这拍马屁行为感到不屑的裴、羊二人。
“相国说的对啊!”王戎也大声喊道。
?
若说荀勖拍马屁,那整个司马一系都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人就是个谄媚之人,但他不要脸,你王戎咋也不要脸了?
平日里就跟徐庶进曹营一样,一言语不发的,现在怎么突然拍上司马昭马屁了。
司马昭无形间提起了些许戒备心,“久闻浚冲文采名声,一直未曾得见,不知今日能否给我一个面子,以今日宴席为题,作一首诗歌出来,好让我这个对你的名声仰慕已久的人物听一下呀?”
坏了!
刘渊都替王戎感到懊悔,本来是巴结司马昭的,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
别人不知道王戎有没有文采,他还不知道么?
从后世中从来没什么王戎的文章或诗歌流传,就能看出王戎除了那对招子亮了一点,啥也没有。
唯一能称得上是有些东西的《子午制》现在估计也没写出来,就这样的一个家伙,你让他学曹植现场写诗?
干脆洗洗睡吧!
但见得王戎一时也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作言语。
就在司马攸面上不豫之色愈加深重,对王戎的怒火几乎都要按耐不住之时,王戎终于张口,吐出了第一句来:
“作宴晋公府,为客无险阻。”
“啖食蜀中藕,忆昔将军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