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六月上旬,醇亲王载沣派遣会计司赵、王二位官员携代司匠匠、随从先行抵达海河码头西北侧附近的皇庄,进行丈量前期绘测准备。
河边的柳树荫下,皇庄庄头郑老鼬正眯着眼,看佃农们给刚收完冬麦子的地灌水。
他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绸褂子,手指上套着个玉扳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太阳晒得地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肥的气味,这是他最熟悉、也最让他感到踏实的气味——这是权力的气味,在这数各几百亩皇庄地上,他就是土皇帝。
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土路的闷响打断了他的悠闲。
郑老鼬眼皮一抬,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微扬,一队人马正朝着庄子这边来。
打头是两匹还算精神的青骢马,马上坐着两位官人,虽穿着常服,但那份京里带来的、与田间地头格格不入的局气,隔老远就能嗅到。
后面跟着几辆骡车,车上装着些用油布盖着的、形状规整的物件,还有十来个精壮汉子步行护卫,步履整齐,眼神警觉。
郑老鼬心里那根弦“绷”地一下就拉紧了。
他啐掉嘴里的草根,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种田间老农的散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恭敬、精明和深深警惕的表情。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醇亲王那边会派人来“看看”,但真见到人马开到地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还是让他心头发闷。
队伍在庄头宅院前的空场停下。
两位官人下了马,弹了弹并无灰尘的衣襟。
年长些的那位,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正是会计司的王文韶。
稍年轻些的赵启明,则显得更活泛些,一下马眼睛就不住打量周围的田地、房舍和闻讯聚拢过来、面带惴惴的庄户。
后面骡车上,司匠李顺德和张有福也跳了下来。
李顺德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手脚利落地开始解开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黄铜闪闪的经纬仪、水平仪,还有一捆捆标尺、木桩。
张有福则招呼着随从帮忙搬运一个沉重的、带着三脚架的器械箱。
那些器械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土墙草屋的景象对比鲜明,透着一股“不讲情面”的精确意味。
郑老鼬赶忙小步快跑上前,深深打了个千儿,脸上堆起近乎谄媚却又不过分卑屈的笑容:“哎哟,几位上差辛苦了!这么大热天儿还赶路,快,快屋里请,凉茶备好了!”
不知几位是?到小老儿,此处可有何差遣?
王文韶淡淡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郑庄头不必多礼。奉王爷钧旨,我等前来办理土地清丈前期事宜。凉茶不急,先请庄头带我们大致看一看庄田四至,李师傅、张师傅也好择地安置仪器,准备测量。”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广袤的田地,又落回郑老鼬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郑老鼬觉得像被那冰凉的仪器照过一样。
王、赵两位官员分别取出的代表自己内务府身份的令牌,在庄头面前证明身份证伪后。
赵启明当即取出告示,盖有内务府大印和醇亲王印鉴,让随从将告示张贴。
赵启明则笑着补充道:“是啊,郑庄头,往后这段日子,少不得要麻烦您了。庄上的田契、鱼鳞册,还有历年租子账目,都得借来一观,王爷吩咐,要‘厘清旧牍,方定新规’。”
郑老鼬心头一凛,脸上笑容不变,连声应着:“应该的,应该的!王爷的差遣,小的一定尽心竭力配合。田地四至好说,账册也都理得明白,只是年头久了,有些虫蛀鼠咬,还得请上差们多包涵。”
他一边引着众人往田边高处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李、张两位司匠指挥随从扛着那些陌生的器械跟上来,还有那十名护卫看似随意实则控制住了场院四周的关键位置。
站在田埂上,眼前是绿黄交织的阡陌。
王文韶指着远方依稀可见的河湾和更远处的树林,询问边界。
郑老鼬应答如流,哪里是祖辈传下的界石,哪里是和邻村“口头约定”的田埂,哪里又是历年河水冲淤“自然添出来”的滩涂,他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却故意掺着些“大概”、“约莫”、“老辈人都这么讲”的含糊字眼。
李顺德已经选好了一处平坦高地,和张有福一起熟练地架起经纬仪。
黄铜望远镜筒缓缓转动,对准了远方的标志物。
那冰冷、精确的窥视,让郑老鼬觉得,自己世代管理、某种意义上已视为囊中之物的这片土地,正在被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重新定义和切割。
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的气息,却也带来了金属仪器轻微的碰撞声。
郑老鼬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他知道,真正较量的序幕,随着这些陌生人的到来和这些陌生器械的架设,已经悄然拉开。
醇亲王派遣内务府的人来了,带着尺子和算盘,要把他这片熟悉得如同掌纹一样的土地,一寸一寸,重新丈量清楚。
而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看似平静的测量准备中,为自己,也为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争得些许腾挪的余地。
他瞥了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经纬仪,心头暗忖:这玩意,能量得出地亩,可能量得出这地底下连着多少筋络、藏着多少心思么?
郑老鼬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腰也弯得足够恭敬,可眼角余光里,那两位从京里来的官儿——王文韶和赵启明——的神态,却像腊月河面的薄冰,清晰映照出一种骨子里的疏离与无视。
王文韶的目光掠过他,如同掠过田边一截普通的木桩,径直落在远处起伏的地垄和李顺德正调试的经纬仪上。
偶尔几句简短的询问,也是对着空气般抛出,等郑老鼬忙不迭接话时,对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那神情不像是在听他回话,倒像是在验证仪器上的刻度是否精准。
赵启明稍显活络,问及田亩历年产出、租佃变更时,眼睛却是看着手里不知何时拿出的小记事本,笔尖沙沙作响,仿佛郑老鼬只是一具会发声的账册索引。
这种无视,并非疾言厉色,却比呵斥更让寻常人感到局促不安。
那是一种体系对个体的漠然,是来自更高维度权柄的、理所当然的俯瞰。换了旁人,怕早已冷汗涔涔,手脚不知往何处放。
可郑老鼬只是略略低了低头,将那份被无视的尴尬悄然掩入满脸风霜刻出的皱纹里。
他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小腹前,指尖那枚油润的玉扳指缓缓转动着。田埂上的土块有些硌脚,他走得却稳当,甚至透着点乡下土财主巡视自家产业般的、懒洋洋的笃定。
自从“土地清丈局”的风声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进庄子,自从连深居简出的醇亲王都传闻来到天津了,他郑老鼬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怕,是忙。
几十年庄头当下来,他太明白“上面”要查的是什么,更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在他这儿行不通——这庄子的水,从来就不能清。
那些记录着“损耗”、“漂没”、“临时加征”的零碎纸条,早化作灶膛里最后一点温吞的火苗,连灰都扬了。
几本关键的收支总账,被他用油纸裹了又裹,塞进老宅墙砖的暗格里,上面压着的是祖辈的牌位。
至于田亩四至,历年与邻村地保、过路豪强“勾兑”出来的、与鱼鳞册对不上的那些边边角角,他更是花了大力气。
该补种的界树连夜找人栽上,该平掉的旧垄沟天不亮就犁平,甚至河滩上那几十亩说不清年头、却年年产好芦苇的淤地,他也早早让心腹佃户“认了祖”,备下了滴水不漏的“老契”说辞。
心里有底,脚下就稳。
他看着王文韶白净的面皮被田野的风吹得微微发干,看着赵启明笔尖在纸上勾画那些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数字,看着李顺德和张有福摆弄那些亮晶晶的“洋家伙事”与“土家伙事”,心里头那点最初的紧绷,反而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
“量吧,尽管量。”
郑老鼬眯起眼,望了望日头,估算着时辰,该吩咐厨房给这些“上差”准备怎样的饭菜——不能太好,显得心虚;也不能太差,落了话柄。
他心里盘算得精细:“尺子能量得出长短,账本能核得对数目,可这地底下的事儿,人心里的账,你们那套‘王爷钧旨’、‘民国新法’,能量得清、算得明么?”
一阵风过,田野里泛起绿浪。
郑老鼬深吸一口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庄稼气息的空气,袖着手,依旧那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他只是个尽职尽责引路的乡下老汉,而非这片土地上真正盘根错节、深谙所有明暗规则的无冕之王。
他甚至有闲心注意到,王文韶官靴的底边,已经沾上了新鲜的泥浆。
日头偏西,将皇庄的屋舍和田垄拉出长长的影子。
测量暂告一段落,器械被小心翼翼地收回箱中。庄头郑老鼬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笑容比午时更盛了几分,他搓着手,赶上前去,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诸位上差辛苦!这田野里忙活了大半日,风吹日晒的,实在是过意不去。庄子里简陋,但酒菜已经备下了些粗陋的,好歹能解解乏,驱驱湿气。王爷派来的贵人,到了小庄,若连顿便饭都不吃,传出去,岂不是打我郑老鼬的脸,说我们不懂规矩?务必请赏光,务必请赏光!”
他这话说得圆滑周到,既抬出了醇亲王的面子,又把自己放在了恭敬伺候的位置,堵住了对方公事公办、可能推辞的由头。眼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这顿饭不吃,便是天大的憾事。
王文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与赵启明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他们自然不愿与这等庄头有太多私下牵扯,但对方以“王爷钧旨”和“地方规矩”为名,强硬推拒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或许还会横生枝节。
一沉吟,王文韶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庄头了。只是公务在身,简便可矣,切莫铺张。”
“哎哟,王大人您太客气了!就是些庄户人家的粗茶淡饭,谈不上铺张,谈不上!”郑老鼬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连连摆手,心里却门清。
他早已吩咐下去,厨房里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宴席设在庄头宅院的正堂。
八仙桌上,果然不全是“粗茶淡饭”。时令的河鲜活蹦乱跳地变成了清蒸海鲈鱼,农家散养的鸡鸭炖得酥烂入味,窖藏的陈年高粱酒拍开了泥封,香气扑鼻。
虽无京城酒楼的山珍海味,但在这乡野之地,已算得上极体面的招待。器皿也换了成套的青花瓷,擦得锃亮。
郑老鼬执壶斟酒,殷勤劝菜,话语里满是自谦与奉承:“王大人、赵大人,您二位是京里见过大世面的,咱们这乡下东西,只怕不合口味。李师傅、张师傅,还有各位护卫兄弟,千万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尽管用!”
他刻意将“京里”和“乡下”对立起来,将自己置于卑微之地,试图拉近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郑老鼬瞅准时机,话锋开始往“情感”与“难处”上引。
他先叹口气,说起这些年打理庄子的不易:“看着这么大一片地,养活着庄子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每年眼巴巴等着皇粮(他仍用旧称)开销,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稍有年景不好,或是哪里河道出点毛病,这租子、这用度唉,难哪!”
他摇头晃脑,仿佛肩扛千斤重担。
接着,他又状似无意地提起与周边村落的关系:“咱们这庄子,和四邻八乡处得都还行,为啥?就靠个‘让’字。”
“有些地界,老辈子传下来就有点糊涂账,为免争执伤和气,往往是我们这边吃点小亏,也就罢了。乡里乡亲的,图个长远安稳不是?”
这话既暗示了边界可能存在的“历史问题”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和“顾全大局”的功劳,又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维系地方和谐的角色。
他频频举杯,敬向王文韶和赵启明,话语里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拉拢:“往后这清丈的事,还得全靠二位大人主持公道。我们庄户人,只懂得伺候土地,朝廷的新章程、王爷的新打算,还得仰仗大人您们明察秋毫,多多体恤下情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庄子配合的,尽管吩咐,绝无二话!”
然而,任凭郑老鼬如何舌灿莲花,如何试图用酒液和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语软化、沟通,王文韶的反应始终是克制的。
王文韶只是偶尔举杯示意,酒沾唇即止,对于庄头诉说的“艰难”和“功劳”,大多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顶多回一句:“庄头辛苦,王爷自有明鉴。”
眼神清明,毫无醉意,那官样的疏离感,并未因宴席的热闹而消减分毫。
赵启明虽稍显活络,接话多一些,但也始终围绕着公事,问的问题依旧清晰而关键,对于郑老鼬试图模糊处理的话题,总能轻轻拨回正轨:“郑庄头所言邻里和睦,自是好事。不过清丈之事,讲究的是凭证与实勘。往年与邻村若有地界文书互换或中人见证,倒是可以一并提供参考。”
郑老鼬脸上笑容不变,频频点头称是,心里那点借着酒宴打开局面的算计,却像撞在了包着棉花的铁板上。
他意识到,这几位从醇亲王那儿来的人,或许比想象中更难用乡间酒席上的那一套来打动。
他们身上带着一种不同于过往州县官吏的、更为冷硬和程序化的气息。
他的热情与“坦诚”,如同酒宴上的烛火,看似温暖明亮,却丝毫照不进对方那潭深水之中。
宴席终了,杯盘狼藉。
宴席散后,正堂里的热闹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满桌狼藉与空气中未散的酒肉余味。
郑老鼬恭送诸人回暂歇的厢房,站在院中,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
他脸上的热情慢慢褪去,眼神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烛火跳动,映着郑老鼬那张笑容褪去后略显疲惫、却更显深沉的脸。他独自在堂前站了片刻,听着厢房方向传来隐约的、克制的开关门声和洗漱动静。
这顿饭,感情看来是沟通不了了,但该摆的姿态摆了,该说的话也递过去了。
他掸了掸衣袖,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自语:“敬酒不吃也罢,路还长着呢。” 转身,他依旧是那个对庄田了如指掌、将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郑庄头。
月色下,他的影子拖得老长,稳稳地扎根在这片即将被重新丈量的土地之上。
方才席间,王大人那滴水不漏的官样辞令,赵大人那总在关键处绕回“凭证”的追问,像无形的墙,让他所有试图拉近关系、诉苦表功的软话都碰了壁。
不欢而散?倒也谈不上,对方礼数周全;但预期的“沟通情感”,确是落了空,仿佛一记重拳打进了棉花堆,反馈回来的只有冰凉的、程序化的阻力。
郑老鼬背着手,慢慢踱到廊下。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也让他眼神重新凝聚、清醒。
他抬眼望了望那几间亮起灯火的厢房窗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像几只陌生的眼睛,审视着他经营多年的领地。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个机灵的小厮立刻从阴影里小跑过来,垂手听命。
“去,告诉后厨,明儿早起,给京里来的诸位贵人预备的早饭,要精细些。熬小米粥,用今年的新米,撇净了浮油。腌菜要脆生的,酱瓜挑顶上好的部分。蒸几笼白面馒头,火候要足,再备些香油拌的咸菜丝。”
他吩咐得细致入微,仿佛方才席间的微妙交锋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周到热情、唯恐招待不周的主人。“热水要时时备着,供上差们取用。夜里警醒些,门户留心,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贵人清净。”
“是,老爷。”小厮领命而去。
郑老鼬又唤来管家,声音压得更低:“王大人、赵大人他们带来的那些‘铁家伙’,都安置妥当了?厢房旁边那间干燥的耳房腾出来,让他们放仪器箱笼。派两个稳妥的老成下人,就在耳房外间值夜,听候差遣。记着,手脚干净,眼睛放亮些。”
他话里的“眼睛放亮”,含义双重,既是要求尽心伺候,也暗含了监视与留意之意。
管家心领神会,点头应下。
安排妥当,郑老鼬才缓步走回自己居住的正院。他的步伐沉稳,不见丝毫宴席失利后的沮丧或慌乱。
吩咐下人好生招待,让他们住下,这并非无奈的妥协,而是他策略的延续,甚至是一种更深的谋算。
住下来,才好细水长流。 这是他笃信的道理。
日间公事公办,油盐不进?无妨。
只要人还在庄子里,在他的地头上,总有机会。
明日的早饭,夜里的热水,随叫随到的下人,看似琐碎,却是另一种无声的渗透。
他要让这些人时刻感受到“招待”的存在,感受到他郑老鼬的“恭敬”与“配合”,用这种无微不至的、挑不出错处的“礼遇”,慢慢消磨那层官样的冰冷,或者至少,营造出一种“庄头懂事、配合,清丈亦需顾及地方人情”的潜在氛围。
同时,让这些人住下,也等于将他们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传出来),日常举止如何,对哪些事情特别关注所有这些细节,在郑老鼬看来,都可能转化为有价值的信息。
那十名护卫固然精悍,但庄子上下百十口人,多少双眼睛?总能看出些端倪。
他走进书房,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泛黄的庄子田亩草图。
图上的界限,与现实中一样,充满了只有他明白的弯曲与模糊。
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宴席上说不通的事,未必在其他地方也说不通。时日还长,测量更需时日。只要人住下了,棋盘就还在,棋子就能慢慢挪动。
远处厢房的灯火,依次熄灭。
整个皇庄陷入一片属于乡村的、深沉的寂静。
只有巡夜更夫偶尔的梆子声,和庄子外围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属于杨以德手下警察或他自己安排的守夜人的身影,提示着这不寻常的一夜。
郑老鼬也吹熄了自己房中的灯,黑暗笼罩下来,他心中的盘算却愈发清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地主之便,应对天外之尺。 好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海河的水汽混着初夏的燥热,蒸腾在郑家庄四周的田野上。但比这天气更让附近几个村落乡绅心神不宁的,是海河码头那座皇庄里传来的消息,和那些每日在田埂间移动的陌生身影。
消息像风里的草籽,无孔不入。
先是说醇亲王派了京里的官儿下来,带着会“照地”的洋机器;又说连护卫都透着精悍,不是寻常衙役可比。
最关键的是,他们真的在“量地”!标尺拉着,木桩钉着,仪器的三角架支在皇庄的地头,那黄铜镜筒冷冷地转着,仿佛能望进土地的骨髓里去。
河东杨村的杨举人,是光绪末年的秀才,家里有四百多亩地,其中就有几十亩与皇庄的地界“自古以来”就有些纠缠不清——有些是靠了早年间某任庄头的默许,有些是历年耕种中“自然”向外挪了一两垄。
他放下手里的水烟袋,在自家堂屋里踱步,对管事的儿子叹道:“看见了吗?皇庄的地他们都敢动手丈量,而且是王爷自己派人来量!这叫什么?这叫‘刀刃向内’啊。皇上是退位了,可王爷还在,连王爷的地都要弄个一清二白接下来,还能有谁的地是‘糊涂账’?”
隔河相望的陈家庄陈老太爷,是靠着漕运和土地起家的土财主,行事更为油滑。
他眯着老眼,听完长工的禀报,捻着山羊胡子:“郑老鼬那滑头,这回怕是要遇到硬茬子了。王爷的人,带着民国的差事这味儿不对。”
“你赶紧的,去把咱们家那些老地契、分家文书,尤其是跟河边滩涂、跟皇庄搭界那些凭证,再理一遍!该补画押的,去找当年还在的中人;该重新描摹边界的,赶紧找人去‘看看’。”
他口中的“看看”,自然是带着人去悄悄加固或模糊那些可能存在争议的界标。
更远处,小孙庄的孙二爷,性子急,地盘也多是早年强占兼并来的,底气最虚。
他直接找上了相熟的几个中小地主,在镇上的茶楼雅间里碰头。
几杯浓茶下肚,忧色便浮了上来:“诸位,这事儿可不能只看皇庄的热闹。那叫‘土地清丈局’!听着没?清丈!今天是皇庄,明天保不齐就轮到咱们头上。”
“民国了,讲的是‘平均地权’(他们半懂不懂地听说来的),谁知道他们这丈量,是不是给日后加税、收地做准备?郑老鼬背靠大树(虽然这树现在有点歪),或许还能扛一扛,咱们呢?”
茶楼里烟雾缭绕,低语声中充满了揣测与不安。他们关注的重点惊人地一致:
那些洋仪器到底有多准?能不能量出那些“约定俗成”的、与鱼鳞册对不上的边角?
这王爷派人来清丈自己的地,是做个姿态,还是动真格?这会不会是民国政府借王爷之手,推行新法的“苦肉计”?
皇庄清丈的“标准”和“结果”,会不会成为日后清理他们这些民田的“成例”?那些历史上通过人情、默许、甚至不太光彩手段获得的土地增益,还能不能保得住?
于是,通往郑家庄的几条路上,明里暗里多了许多“路过”的身影。
有赶着空车仿佛去拉货的,有提着篮子像是走亲戚的,更有直接以“请教灌溉”或“商议联防”为名,试图接近皇庄边缘,甚至想与那些测量人员“偶遇”搭话的乡绅家仆。
他们远远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望着阳光下反光的仪器,眼神复杂,既有好奇,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郑老鼬庄子里的酒宴香气飘不出多远,但测量木桩钉入泥土的闷响,仪器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却仿佛通过大地隐隐传到了四周。
每一个标桩的落下,在那些乡绅耳中,都像是一记小小的警钟。
他们知道,变化已经开始了,而且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官样文章或胥吏勒索。
一种更精确、更无情,或许也更难以通融的力量,已经抵达了他们世代经营、界限模糊的田园版图之畔。
平静的田野之下,旧日秩序盘根错节的根系,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某种崭新而锋利的“尺规”梳理、甚至切割的寒意。
观望、焦虑、以及暗中的串联与准备,如同田边沟渠里的暗流,在初夏的阳光底下,悄然涌动起来。
厢房内,烛火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庄头郑老鼬离开后刻意营造的殷勤氛围仿佛被房门隔绝,屋内剩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寂静与凝重。
王文韶与赵启明并未立即更衣歇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院中动静。
只有夏虫鸣叫与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庄头安排的仆役似乎都已退到院门外。十名随行护卫中领队的把总也悄然进来,低声道:“大人,院子四周看了,明哨暗岗都在位,庄子外围有杨处长的人,暂无异常。”
王文韶这才微微颔首,示意把总继续警戒。他转向屋内另外两位——司匠李顺德和张有福,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李师傅,张师傅,” 王文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沉稳,白日里那份官样的疏离此刻化作了专注的审慎,“今日仓促,虽有所见,终是管窥。依二位看来,此番丈量,可能顺利?这六百亩皇庄,虚实几何?”
李顺德是实干惯了的人,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先搓了搓指腹上沾着的、难以洗净的泥土和仪器油脂。他沉声道:“王大人,赵大人。今日虽只粗勘了东北一角,标了几处基桩,但有些‘景儿’,不大对劲。”
张有福接口,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较真:“是地界。我们按带来的模糊旧图,结合庄头口述,试着找几处关键的界碑或老界沟。”
“有的能找到,但明显是新近动过土,碑座下的土色与周围不同。有的地方,该有沟壑标识的,却是一片平整熟地,庄稼长得一般齐,像是特意平掉的。”
“还有河边那片滩涂,庄头说是‘历年淤积,向来算在庄内’,可我们看那芦苇的长势、土层堆叠,不像全是自然淤成,倒有部分像是早年人为填筑、近年才放任长草的。”
赵启明眼神一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实际占地可能比旧册记载的模糊范围要‘活’?可伸可缩?”
“正是此理。” 李顺德点头,“而且,今日拉尺初测,庄子内部田亩的划分垄沟,与庄头提供的、说是‘沿用多年’的分佃草图,对不上号。”
“有些大块田被暗中分割成小块,界石埋得隐秘;有些本该是零碎边角的地,却又连成了片。这不像多年自然经营,倒像是有人根据某种需要,重新‘规划’过,只是做得巧妙,不细勘难以发现。”
王文韶静静听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就着烛光,用铅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界标新动、沟壑平整、滩涂可疑、内畴重划。
他问道:“以二位经验,若按规程细勘,厘清这六百亩(或实有亩数)四至、并内部细分,需多少时日?会遇到何种阻碍?”
李顺德与张有福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顺德计算了一下:“若只我们两人带现有助手,按标准清丈流程,逐片测量、绘图、核实界标、记录田亩性状即便天气晴好,无人阻挠,至少需五到十日。这还不包括核对历年账册、佃契与实地状况的时间。”
张有福补充,眉头紧锁:“阻碍么首先是‘人’。庄头今日虽客气,但他手下那些庄丁、管事的眼神,透着警惕。”
“真到细勘时,若触及要害,他们只需‘记不清’、‘老辈人才知道’、或煽动几个不明就里的佃户前来争辩哭诉,便能极大拖延进度。”
“其次,是‘地’本身。若真如我们怀疑,存在暗中挪界、填滩成陆、内畴重划等事,对方必会设置更多障碍,甚至可能夜间偷偷移动我们白日打下的临时标桩。”
赵启明冷笑一声:“看来郑庄头宴席上那番‘战战兢兢、顾全大局’的说辞,底下藏着不少机巧。他料定我们短时间内难以查清所有底细,尤其那些‘历史糊涂账’。”
王文韶合上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烛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王爷命我等前来,首要便是‘摸清实底’。今日所见所闻,已然说明,此地绝非一本糊涂账那么简单,而是一本经过精心编排、随时可增减页数的‘活账’。郑老鼬有恃无恐,根源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明日始,测量照常推进,但须加倍仔细。李师傅,张师傅,所有可疑界标、地物变化、土壤新旧痕迹,尽可能绘图注明,或设法留证。”
“赵兄,你我再分头,设法接触几个看起来老实、或可能与庄头有隙的年长佃户,小心探问,不必强求。一切如常,勿令彼等察觉我等已生疑窦。”
“至于那六百亩能否丈量完成” 王文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广袤而黑暗中面目模糊的土地,“事在人为,亦在势。势者,上赖王爷钧旨之坚,下赖吾等执事之细,外或许还需看看,这天津县,乃至这直隶省,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郑家庄,又有多少人,乐见或惧见这本‘活账’被彻底厘清。”
烛光再次摇曳,王文韶与赵启明听完两位司匠对土地本身的疑虑后,神色愈发凝重。土地上的“活账”需要实物印证,而田庄的经营与库藏,则是另一本可能更关键的“账册”。
“既如此,” 王文韶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我们也需双管齐下。赵兄,你心思细,口才便给,不妨从田庄稼穑入手。此时六月,田中作物正是显形之时,何物下种,长势如何,问于佃农,或能窥见经营虚实、租赋轻重,乃至有无异常之处。”
赵启明会意,点头道:“正有此意。庄头可篡改文书,却难在一夜之间更易百亩青苗,亦难堵所有佃户之口。我明日便以‘观风问俗,体察农情’为由,下田去看。”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先做好我们分内之事。余者,见机而行。诸位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烛火熄灭,厢房陷入黑暗。
四个人各怀思绪,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耳边是旷野风声。他们知道,从明日开始,每一尺的推进,都可能触及一层看不见的、韧性的网。
这六百亩皇庄的清丈,已不仅仅是一项技术工作,更是一场无声的、关于真实与伪装、秩序与惯性的较量。而他们刚刚,才窥见了这场较量冰山下的一角。
翌日,赵启明果然换了身半旧的细布衫,只带一名机警的随从,步入田间。
六月的华北平原,正是夏粮已收、秋禾茁壮之时。皇庄的土地上,作物分布却显出几分刻意的规整与遮掩下的参差。他蹲下身,仔细拨看:
看着核心大片好地,多种植着高粱、玉米,秆粗叶阔,长势确属上乘,显示肥水充足,管理得当。这与庄头所言“战战兢兢、勉强维持”似有出入。
靠近河滩及部分边缘地块,则见有大豆、谷子,甚至有些地方混杂着些桑苗(或为副业),长势明显弱于中心区,田垄也稍显杂乱。
几处土质看似不错、位置也便利的地块,却奇怪地种着些寻常蔬菜,或甚至有小片休耕,与周围精耕细作之景不协。
赵启明佯装随意,与田间歇息的几位老佃攀谈。
他避开地界、租子等敏感话题,只问今年雨水、种子来源、预计收成。老佃们起初讷讷,见他态度和气,问的又是农人本分,渐渐话多起来。
“这片高粱是庄头让统一种的,种子也是上头发的,长得是不赖” 一个老农咂咂嘴,“可论起收成,唉,好收成也是东家的,咱就是多流把汗。”
另一人指着那片长势稍差的豆子地,摇头:“那边地薄些,往年也种过高粱,收成差一截,后来不知怎的,就让改种豆子了。豆子价贱啊。”
当赵启明“无意间”问及那些种菜或似休耕的好地块,一个较为直率的佃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几块?嘿,那可是‘灵活地’!有时租给外面人种点值钱菜蔬瓜果,有时庄头自家亲戚用,有时就说轮耕歇着呗。反正,账面上怎么记,咱就怎么种。”
赵启明心中了然,所谓“灵活地”,恐怕就是庄头用以经营私利、规避账目或调剂关系的“自留地”。
他面上不显,只感慨几句“种田不易”,又问了问不同作物大致亩产、交租比例(佃农们对此含糊,只道“看年景”、“听庄头吩咐”),便拱手离开。
与此同时,王文韶的行动则如雷霆直击要害。
他并未迂回,而是直接亮明身份与王爷钧旨,要求查验皇庄库房及历年收支账簿。
庄头郑老鼬闻讯赶来,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试图以“库房杂乱、账目琐碎,容小人先整理一二日再呈览”为由拖延。
王文韶神色不动,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有命,清丈之事,田亩、仓储、账籍皆需厘清。庄头既言尽心配合,何必拖延?此刻便查。” 他身后随行的护卫往前一步,气氛顿时凝肃。
郑老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怒意,但见对方态度坚决,且有护卫在侧,只得咬牙引路。
库房重地,锁钥层层。
打开后,只见粮囤高耸,但存粮种类与数量,与庄头早先提供的概数清单颇有出入。
尤其是精细麦米、油脂等物,账册所记与实存肉眼可观之差。库内尚有农具、车马配件、建材等物,堆放看似整齐,实则新旧混杂,账物对应粗略。
最关键的,是账房。
王文韶命人把住门户,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他亲自入内,目光如电,扫过一排排账架。上面摆放的,多是近年流水账簿,格式陈旧,字迹工整,乍看似乎无懈可击。但他并不停留于这些表面文章。
“所有账簿,无论新旧,无论总账、分册、草稿、借据存根、银钱流水、佃户名册、租契底稿、物料出入单据凡有字迹、印鉴者,一概封存,装箱带走,以备细核。” 王文韶下令,声音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账房先生面如土色,看向郑老鼬。郑老鼬上前一步,强笑道:“王大人,这这都是庄里历年经营细账,杂乱无章,恐污了大人眼目。不若由小人选出要紧的”
“不必。” 王文韶抬手打断,“既是王爷交代彻查,自然需见全貌。尔等既言账目清白,又何惧详查?所有账册单据,清点造册,当场用王府封条封箱,由本官与庄头共同画押,即日起运回天津行辕,仔细稽核。”
他特意强调了“王府封条”与“共同画押”,既杜绝了对方中途做手脚的可能,也在程序上无可指摘。
郑老鼬眼角抽搐,看着随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装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自认已将关键账目处理或藏匿,但多年经营,尤其是那些“灵活”操作的痕迹,岂能尽数抹去?
总有些单据往来、零星记录,或因疏忽,或因必要而留存,散落在浩繁的账册之中。对方如此彻底地抄捡,显然是存了“掘地三尺”之心。
当夜,厢房内。
赵启明低声汇报了田间所见:“好地精耕,差地薄种,更有‘灵活地’夹杂其间,经营绝非庄头所言那般艰难保守。佃户虽不敢明言租赋细情,但观其语态、作物布局,庄头盘剥操控之实,隐然可见。”
王文韶静静听完,指向墙角那几口贴着崭新封条、盖着醇亲王王府临时印鉴的大木箱:“他那边的‘账’,我已尽数搬来。田亩有‘活界’,仓储有虚实,账目岂能全然干净?如今,尺规在吾手,账册在吾案。郑老鼬自以为处理干净,却不知,这田庄上下,只要动起来,处处皆是痕迹。”
他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声音冷静如铁:“明日,李、张二位师傅继续按计划细勘地亩,尤其是那些‘灵活地’与可疑边界。我们,便来好好会一会这几箱‘陈年旧账’。从他这六百亩皇庄的‘皮下’,一寸一寸,理出个真章来。”
庄外夏夜虫鸣依旧,但皇庄内的空气,已因库房被查、账册被封,而悄然染上了更浓的肃杀与寒意。
郑老鼬躺在自己房里,想必是彻夜难眠了。而王文韶与赵启明知道,真正的较量,随着账箱的封存,才刚刚进入更深的水域。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从海河湾处完全散去,李顺德和张有福便带着几名随从助手,扛着标尺、绳缆和仪器箱,再次踏入皇庄的田垄。
露水打湿了他们的绑腿和鞋面,空气里是清新的泥土与青苗气息,但另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隔膜,却比雾气更浓地笼罩在田野间。
他们今日的任务是继续拉尺,细化昨日初勘区域的内部地块分割,并尝试向庄田腹地推进。
李顺德选了一处靠近佃户聚居茅舍群的田埂作为起点,打算从这里开始丈量一片豆田。几个早起的佃户正蹲在田边查看苗情,见到他们一行人过来,动作明显一僵。
张有福放下标尺,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和善些,朝最近的一个老佃户招呼:“老哥,起得早啊。今儿咱们得从此处开始量地了,从这儿开始,得麻烦您稍微让让脚。”
那老佃户约莫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
他闻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哦,量地您量,您量。” 边说边脚步匆匆地挪到几步开外,垂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金子可捡。
李顺德皱了皱眉,示意助手开始拉尺。
他自己则走到另一头,对一个正在整理农具的中年佃户搭话:“这位兄弟,这片豆子看着苗有点稀,是种子不济,还是地力跟不上了?”
那中年佃户身体明显绷紧了,他停下动作,视线飞快地扫过李顺德身后的随从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庄头派来“帮忙”的庄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答道:“回回师傅的话,年景就那样。种子是庄上发的,地地就这地。” 话语简短得像是在背诵,毫无交流的意愿。
随行的年轻助手心思活泛些,趁着休息喝水的时候,凑到几个在田头歇息的佃户旁边,拿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笑着说:“几位叔伯,喝口水歇歇。这大日头底下干活不易啊。咱们这庄子,像这样的豆田多不多?一亩地大概能打多少?”
那几个佃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级稍长的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喝了一小口就还了回来。对于助手的问题,他眼皮耷拉着,含糊道:“庄子里地多,种啥的都有。收成看老天爷吃饭,说不准。”
旁边几人则要么沉默,要么附和着“是啊,说不准”,再无他言。气氛客气而疏离,像一层敲不破的冰。
更明显的是,每当李顺德或张有福试图询问某块地以往是谁在种、有无换过佃、租子怎么交时,遇到的要么是连连摇头的“不知情”,要么就是“历来如此”、“听庄头安排”的车轱辘话。
即便有个别年轻佃户似乎想多说两句,也会立刻被同伴用眼神或轻微的动作制止。
张有福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又一个佃户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离开田埂,低声对李顺德道:“李头儿,瞧见了么?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东答西,要不就装聋作哑。咱们又不是豺狼虎豹。”
李顺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刚钉下的木桩是否牢固,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远处田埂上几个看似闲逛、实则始终关注着他们动向的庄丁身影。
“不是怕咱们,是怕他们。” 他朝庄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庄头定然是早早吩咐过了,谁多嘴,谁没好果子吃。这些佃户,身家性命、租佃关系都捏在庄头手里,岂敢乱说?”
一位年纪较大的随从叹了口气,小声道:“昨日赵大人那边探问,似乎还能听出点弦外之音。今日咱们这直接动土丈量,怕是戳到更实处了,庄头看管得更严。您看,但凡咱们靠近哪片地,哪片的佃户就格外紧张,答话也更僵。”
李顺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田野广阔,青苗连天,但在这片理应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他感到一种冰冷的、人为制造的沉寂。
佃户们那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对答、匆匆避让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这片土地的秘密,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捂住,而耕种它的这些人,在积威与生计的双重压力下,选择了沉默。
“记下来,”李顺德对负责记录的助手说,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丈量东区豆田、玉米田共约四十五亩,界内垄沟与昨日草图初步对照,有三处疑似不符。询及田间佃户作物、佃耕详情,均称‘不知细情’或‘由庄头统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田间沟通遇阻,佃户多存戒备,问答不畅。疑受庄内管束所致。”
阳光渐渐炙热起来,标尺的影子在田地上移动,冰冷的数字被一点点记录。
但在这精确的丈量之外,那人心的尺度、那被恐惧和利益束缚的真相,却如同田垄间游移的薄雾,难以触及,更难以丈量。
李顺德知道,他们能量出土地的长宽,却暂时量不透这笼罩在皇庄上空、厚重的人情与威慑之幕。
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伴随着这种无声的、来自人的抵抗。这或许,比土地本身的界标模糊,更为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