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孟春。宫中为祥瑞长公主澹台星操办五岁生辰宴，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小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百蝶穿花襦裙，梳着双丫髻，扎着金铃铛，玉雪可爱，被乳母抱着，在殿中接受百官朝贺。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朱紫，对那繁文缛节的祝词、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不甚感兴趣，反倒对臣子们头上那各式各样、象征品级的乌纱帽产生了浓厚兴趣。
礼成，赐宴。觥筹交错间，气氛渐趋和乐。小公主吃饱了乳母喂的点心，在女帝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小手东抓西摸。恰好，年高德劭、以清廉刚正著称的刑部尚书李大人，端着酒杯，上前向女帝敬酒，言辞恳切，恭祝公主康健，国祚绵长。他那顶一丝不苟、帽翅挺括的乌纱帽，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庄重。
然而，这份庄严，在孩童眼中，或许更像一个有趣的玩具。就在李尚书躬身行礼、帽翅微颤的刹那，坐在女帝膝头、位置颇高的澹台星，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那乌纱帽的帽檐！
“咿呀！”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用力一拽！
李尚书猝不及防，只觉头上一轻，那顶象征着三品大员威严的乌纱帽，已然易主！他“哎呦”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护，却为时已晚。满殿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骇人又滑稽的一幕。
只见小公主双手捧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乌纱帽，小脸因用力而微红，她看看手中的帽子，又看看面前光着头、一脸错愕、显得有几分滑稽的李尚书，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并未将帽子还给李尚书，也未如众人料想的那般戴在自己头上，而是扭动着小身子，从女帝怀中滑下地，摇摇晃晃地，朝着殿门口跑去。
众人不明所以，又不敢阻拦。只见小公主跑到殿门外廊下，那里，因“下金蛋”有功而被特许在宫中散步、此刻正昂首挺胸、踱着方步的“鸡娘娘”——那只戴着微型鎏金凤冠的芦花母鸡，恰好经过。
“帽帽！给鸡娘娘戴！”小公主踮起脚尖，奋力将那顶沉甸甸的乌纱帽，往芦花鸡的头上扣去！
芦花鸡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咕咕”直叫，躲闪着。但小公主不依不饶，在乳母和宫女的帮助下，终于将那顶乌纱帽歪歪斜斜地、勉强挂在了芦花鸡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上。乌纱帽几乎将鸡头整个罩住，只露出尖尖的喙和一双豆大的、茫然的眼睛，帽翅随着鸡头的晃动而颤巍巍地摇摆，模样滑稽至极。
“哈哈哈哈！”殿内殿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连素来严肃的女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李尚书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哭笑不得，老脸微红。
然而，就在这满堂哄笑、气氛微妙之际，站在鸡旁、得意地拍着小手的澹台星，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用她那尚且稚嫩、却异常清晰的童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以后！每月十五！星星要看着！打打贪官！不听话的，就像鸡娘娘一样，戴戴帽子！不，脱帽子！打屁屁！”
奶声奶气的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字字分明。“每月十五打贪官”！“不听话的脱帽子打屁屁”！
“轰——！”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为剧烈的哗然！百官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有清正者抚掌暗赞，有心虚者冷汗涔涔，更多人是惊愕、茫然，觉得这不过是孩童戏言，当不得真。但这话出自祥瑞长公主之口，又是在如此场合，其意味便非同小可。尤其最后那句“脱帽子打屁屁”，更是形象生动，充满了孩童式的直白与惩戒意味。
女帝澹台星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她抱起女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星儿说，每月十五，要看着打贪官，嗯？”
小公主用力点头，指着还在努力甩掉头上乌纱帽、显得狼狈不堪的芦花鸡，认真道：“嗯！不乖，就就像鸡娘娘！丑！”
女帝笑了，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童言无忌，却也道出百姓心声。吏治清明，方是国本。既然星儿有此心愿，朕便准了。自下月起，每月十五，增设‘考绩纠察日’，由都察院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复核百官政绩德行，凡有贪墨渎职、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至于如何‘看着’”她顿了顿，看向怀中女儿，“届时，便请星儿到场‘观礼’吧。”
“陛下圣明！”以李尚书为首的清流官员率先反应过来，激动跪拜。他们深知吏治积弊，有此契机，正是整肃朝纲的大好时机！而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则已是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圣旨一下，雷厉风行。然而，到了第一次“考绩纠察日”前夕，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次日早朝，五品以上官员，竟有近三成递上了告假条，理由五花八门：感染风寒、旧疾复发、家中老母急病、甚至还有自称“夜观天象，恐冲撞星宿，宜静养避祸”的。太医院瞬间人满为患，挤满了前来“求诊”的官员，一个个咳声震天，面色“苍白”，仿佛一夜之间，京城爆发了特大瘟疫。
女帝闻报，凤眸微眯，冷笑不语。下朝后，她召来了老四澹台鹊。
“老四，听说太医院近日‘病患’激增？你可有良策，为众卿‘诊治’一番？”
澹台鹊心领神会，躬身道：“母皇放心，儿臣近日新得南宫氏遗方，研制了一种‘清肺验真散’，最是验看风寒真伪。明日便为各位‘染恙’的大人，统一问诊。”
次日，太医院设下“义诊”，凡告病官员，需饮下一碗特制的“汤药”，方能领取病假凭证。这汤药无色无味，入喉微甘。然而，官员们喝下不久，奇事发生了。那些真病的，只觉胸腹舒畅，咳嗽稍缓。而那些装病的，喝下药后，起初并无异样，但当他回到府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详细描述自己“病重”状况、以求延长病假的奏折或书信，提笔欲写时——
“噗”的一声轻响，那写满字的纸张，竟无火自燃！火苗幽蓝，瞬间将纸张吞噬，更诡异的是，燃烧后的灰烬并不飘散，而是凝聚成一行行清晰的、与原先笔迹迥异的字迹！那赫然是该官员历年贪墨的账目、收受的贿赂、欺压良善的罪行！字字触目惊心！
“诚实粉！”有见识的官员惊骇欲绝！这定是四皇子研制的、能令人无法说谎、或让隐藏罪证显现的奇药！一时间，那些“病中”官员的府邸，接二连三地“失火”，烧掉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装病避风头？行，让你“病”得明明白白，罪证昭昭！
与此同时，由老二澹台战统率的星辉营女兵，也接到了特殊任务。她们身着便装，手持特制的、裹了厚布、打不死人但足够疼的“惩戒棍”（被戏称为“揍爹棍”），开始在京城各大街巷“巡逻”，专盯那些告病在家的官员府邸。美其名曰：“奉旨慰问病中同僚，防止宵小趁虚而入。”
于是，京中出现了奇景：星辉营女兵们，或扮作送菜农妇，或装作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扮作游方郎中的，堵在那些“病号”官员家门口“关切问候”。
“张大人，您这风寒可好些了？要不要末将帮您通通风？”说着，一棍子敲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石屑纷飞。
“李大人，听说您老母病重？末将略通医理，可否让末将进去瞧瞧？”女兵眼神锐利，手中棍子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掌心。
更有甚者，礼部那位以“腹泻不止”为由告假的侍郎，躲在家中茅厕三日不敢出，自以为安全。却不料，小公主澹台星近日“巡视”星辉营，听闻此事，觉得有趣，便命人将自己用过的一块沾了童子尿的尿布（洗干净的），绑在一根竹竿上，做成一面小小的、气味独特的“旗帜”，让女兵插在了侍郎家茅厕的屋顶上。时值夏日，气味“浓郁”，侍郎被熏得头晕眼花，加之做贼心虚，恐惧交加，终于扛不住，自己连滚爬爬地出来“自首”了。
而那位号称“突发恶疾、需静卧避光”的户部主事，更是奇葩。他竟让人将自己藏入一个巨大的、原本装酒的空陶瓮中，置于后院地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府中早有星辉营的眼线。老二澹台战闻讯，亲自带人赶到，二话不说，指挥兵士将那个大酒瓮连同里面瑟瑟发抖的主事，一起“端”了出来，直接抬进了刑部大牢！一路上，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谈。
女帝在朝堂上，听着这些“捷报”，抱着女儿澹台星，似笑非笑：“星儿你看，这些大人们，病得可真‘巧’。不过，撒泼打滚、藏头露尾，就能躲过去吗？本宫最讨厌的，就是撒谎欺瞒之人。”
雷霆手段之下，一批蛀虫被迅速清理。朝野为之一肃，百姓拍手称快。而老五澹台铢，再次展现了其无与伦比的商业头脑和“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些罪行并非十恶不赦、有些官员或有可恕之处的案子，若一律严惩，可能适得其反，且司法成本高昂。于是，他奏请女帝，推出了一项前所未有的“赎罪券”——当然，名字要好听点，叫“纠过自新特许状”。
特许状规定：凡贪墨数额不大、情节较轻、且主动坦白、积极退赃的官员，经三司会审核准，可自愿申请“以惩代刑”。即，不必下狱流放，但需在每月十五“考绩纠察日”，于衙门口公示栏前，当众接受星辉营女兵杖责（数量根据罪行而定，通常十到三十杖不等），并需公告其罪行与悔过书。同时，老五还“贴心”地推出了“留影存证”服务——由画师现场绘制其受刑时的“英姿”，张贴于市，以儆效尤；更有甚者，他还搞出了“付费观刑”的席位，所得款项，充入“廉政基金”，用于抚恤受害百姓。
此令一出，争议巨大。但女帝力排众议，准其试行。结果出乎意料，一些自知罪责难逃、又怕死的官员，竟真的咬牙选择了这条“当众出丑、换条生路”的方式。每月十五，成了京城一景。衙门口，受刑官员趴在地上，咬牙挨板子，周围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唾骂者有之，讥笑者有之，也有叹息者。行刑完毕，罪行公告贴出，银钱退赔，此事便算揭过，官复原职不可能，但可免去牢狱之灾，以平民身份或降级留用。
此法虽显粗陋，甚至有些滑稽，却有效地震慑了中小贪腐，给了一些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给了百姓一个发泄的渠道，更充实了廉政基金。更绝的是，一些试图混入大周朝堂的突厥细作，不明就里，以为这是钻空子的好机会，也花钱买通关节，弄了个小官，然后故意犯点小错，申请“以惩代刑”，想借此混个清白身份。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挨那实打实的板子时，疼得鬼哭狼嚎，原形毕露，被星辉营看出破绽，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串潜伏的细作。老五的生意，又添了一笔“反谍收入”。
一日深夜，南宫诀的虚影入梦，对几位皇子道：“惩戒为下，教化为中，导人向善为上。刑罚可畏，然非长久之计。堵不如疏，惩不如导。可令那些罪不至死、又有悔过之心的犯官，罚其修桥铺路，疏浚沟渠，以劳力赎罪，亲眼见见民间疾苦，或胜于囹圄之中空耗岁月。”
女帝与诸子深以为然，遂修订律例，增加了“劳役赎罪”条款。许多被打了板子的官员，接着又被发去修了三个月河堤或扫了半年大街，风吹日晒，体验民生，效果奇佳。
十年弹指一挥间。“每月十五”已从最初带有惩戒和警示意味的“考绩纠察日”，逐渐演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带有某种狂欢和宣泄色彩的民间节日，被称为“惩恶日”或戏称为“揍贪官节”。每到这天，百姓们会扎起草人，写上心中痛恨的贪官污吏的名字（或泛指），孩童们则拿着木制的小棍棒，嘻嘻哈哈地追打着草人，打完还能拿草人去街边小摊换糖画、面人。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大肆宣讲近期被惩处的贪官故事，百姓听得津津有味，拍手称快。官府也会在这一天，公示一些已结案的贪污案件，以做警示。这个节日，无形中成为了一种民意的宣泄口和对吏治的监督方式，让为官者有所忌惮。
而当年那顶被小公主抢来戴在鸡头上的、刑部李尚书的乌纱帽，在事件平息后，被李尚书主动献出。女帝命人将其清洗整理，悬挂于新落成的、面向平民子弟开放的“明理学堂”正门之上，作为“警冠”。帽翅上，还系着一颗用红绳穿起、晶莹剔透的小小乳牙——那是小公主澹台星当年换牙时脱落的第一颗乳牙。女帝有旨：此冠高悬，乳牙为证，警示学子，为官者，头顶乌纱，便有千斤重担；欺心说谎，妄图侥幸，终将如这乳牙脱落，根基不稳，徒留笑谈。若有学子在学堂说谎，先生便会指着那帽子教育，效果奇佳。久而久之，这顶“鸡冠”成了学堂一景，也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时刻提醒着“诚实”二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