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椒戏百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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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五十一年,暮春。历时数十载的“瑞王椒乱案”及其引发的后续波澜,已随着瑞王余孽的彻底覆灭、突厥的臣服、以及“龟评司”、“育儿令”、“火锅禅让”等一系列或庄或谐的事件,逐渐沉淀为历史书页中色彩浓烈却又渐趋模糊的篇章。然而,对于皇室,尤其是亲身经历过那段惊心动魄岁月、并深受其影响的澹台兄妹而言,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终极的谜团:一切的起点,那被瑞王及其党羽奉为“神物”、用以构陷南宫皇后、搅动百年风云的“血咒椒粉”,其最初的真相,究竟为何?南宫皇后是否真的留下过所谓“诅咒”?那看似平凡的辣椒粉末,又为何会与“血”、“咒”产生关联,并被赋予如此邪异的力量?

这个谜团,如同最后一缕未散的阴霾,横亘在景和盛世最完满的图景之前。不揭开它,总觉得那段历史缺了最终的句点,那些因“椒咒”而蒙冤逝去的灵魂,仿佛也未能得到彻底的安息。

契机出现在一次对南宫旧宅最深处、一处从未开启的隐秘地窖的探索中。这座地窖的入口,是在修复旧宅基础时偶然发现的,其位置、构造,甚至开启方式,都未在任何已知的南宫遗物记载或家族口传中出现,仿佛被刻意遗忘。地窖的锁,并非寻常机关,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基于南宫家传医术与五行生克原理设计的“药石锁”,需以特定顺序滴入数种罕见药材的汁液方能开启。这难不倒继承了南宫医术精髓的老四澹台鹊,在耗费数月研制出“钥匙”后,开启地窖的仪式,被定在一个吉日。

地窖内并不大,也无甚珍宝,只在中央位置,静静地安放着一具通体透明、宛如水晶雕琢的长方形琉璃棺椁。棺椁密封极好,内中情形清晰可见,并无想象中的南宫皇后遗骸或恐怖咒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淡的陶土娃娃,安静地躺在棺底。娃娃塑造得颇为粗糙,看得出是随手捏就,但眉眼间依稀可辨是个穿着袍服、作太医打扮的人物形象,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顽皮的笑意。

这巨大的反差,让满怀肃穆与探究之心进入地窖的众人(女帝、已成年的皇子公主们,以及几位核心重臣)愕然不已。耗费如此心机隐藏的,竟是个孩童玩具般的土偶?

“打开看看。”女帝沉默片刻,下令。

琉璃棺的开启异常顺利,并无任何防护机关。老三澹台墨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陶土娃娃取了出来。入手颇轻。他仔细端详,发现娃娃的腹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他用特制的小银刀,沿着缝隙轻轻一挑,娃娃的腹部竟像一个小盒子般,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毒物,只有塞得满满当当的、已经泛黄发脆、卷成小卷的纸张。纸张质地各异,有宫中专用的雪浪笺,有普通的竹纸,甚至还有粗糙的麻纸,显然并非一时之物。

澹台墨屏住呼吸,用戴着白绢手套的手指,捻起最上面、也是颜色最深、质地最古老的一小卷。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其展开。纸张脆弱,墨迹却因特殊的墨水或保存环境,依然清晰可辨。

上面并非什么高深的医理或隐秘的咒文,而是一行行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轻松随意劲头的行楷字迹,记录的似乎是日常琐事?

“景和三年,五月初七。阴雨连绵,疫气不散,病患日增,库中麻黄、葛根皆将告罄,人心惶惶。与阿诀(南宫诀)对坐愁城,相对无言。忽闻灶下传来烙饼香气,乃庖厨以新得之西域‘赤椒’末混入麦粉,制成椒盐饼。香气辛辣扑鼻,竟提神醒脑。

“阿诀忽拍案道:‘如此愁闷,疫未去,人先颓矣!不若打个赌?’

“余问:‘赌甚?’

“阿诀指那椒饼,又指案上堆积之疫病记录,眼珠一转,促狭笑道:‘就赌这‘赤椒’与后世眼光。我且在这防疫纪要的边角,胡诌一段,将此椒与‘血光’、‘异象’牵强附会,编成个似模似样的‘血咒传说’,夹在正经记录里。赌后世若有医官翻阅至此,能否识破此乃戏言?若后世皆愚,信以为真,将此椒奉为邪物,掀起风波,便算我输,给你洗恭桶三月。若后世有聪慧明眼之人,一眼看破此乃玩笑,便算你输,你给我洗三月,如何?’

“余闻言大笑,连日阴郁为之一扫。此赌荒唐,然甚有趣。便道:‘赌便赌!只是你这故事须编得圆些,莫让人轻易瞧出破绽,输了耍赖。’

“阿诀当即提笔,于记录疫区某老者胡言‘见红光’之事旁,添油加醋,写成‘有巫者以赤椒粉合鸡血,绘符咒于门,称可辟疫,然染者皆呕血而亡,疑为椒咒’云云。其文半真半假,嵌在长篇记录中,若不细思,确易混淆。

“书毕,二人分食椒饼,辣得涕泪横流,大笑不止。相约,此赌局之凭,及这胡编之段落,皆封存于一陶偶之中,深埋地底。百年之后,若有缘人得见,便知今日之戏。若无人得见,便随尘土化去,亦是一桩趣谈。

“另,椒饼甚辣,明日需多备绿豆汤。

——太医局副使林远戏笔”

落款处,没有正式的印章,只有两个用墨汁随手勾画的、挤眉弄眼、对坐啃饼的小人简笔画,一个头上画着药杵(代表南宫诀),一个头上画着毛笔(代表林远)。

寂静。

地窖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指尖无意识摩挲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百年的腥风血雨,数代的恩怨情仇,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其起点,竟然只是两个身处抗疫压力中心、为了苦中作乐、提振士气而开的一个荒唐玩笑?!一段被故意写进防疫记录、本意是考验后世医官是否“足够聪慧”的戏言?!

“这这”老三澹台墨捧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语无伦次。他博览群书,智计超群,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真相竟如此如此儿戏,又如此令人啼笑皆非,心头发堵。

老大澹台玄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女帝澹台星(太上皇)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巨浪。老二澹台战张大了嘴,看看那陶土娃娃,又看看那张纸,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荒谬的闷哼。老四澹台鹊则是死死盯着那“椒饼甚辣,明日需多备绿豆汤”一行字,作为医者,他完全能想象当年疫情紧迫、物资匮乏、同僚们身心俱疲时,这样一个带着辣味和傻气的玩笑,能带来怎样短暂的慰藉与联结,只是这慰藉的代价太沉重了。

老五澹台铢则是喃喃道:“一个玩笑价值连城啊不,是无价,是无数的血泪和黄金都填不平的”他此刻竟算不出这笔“账”了。

而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在最初的呆愣之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在地窖中格外清晰。她伸出手,从三哥手中拿过那个空心的陶土娃娃,好奇地摇了摇。

“咔哒咔哒”娃娃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她又用力摇了摇。

“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傻小子们!”

一阵突兀的、带着明显机械腔调、却又充满恶作剧得逞般欢快的大笑声,猛地从陶土娃娃的“嘴”部(一条粗糙的刻痕)里爆发出来!笑声持续了数息,戛然而止。这显然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内置了簧片与机括的“响笑娃娃”,时隔百年,竟依然能被触发!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童趣的“嘲笑”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冲垮了地窖中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众人脸上的震惊、错愕、悲愤、荒谬,在这绝对出乎意料的“笑声”面前,开始扭曲、变化,最终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无力、荒唐、以及一丝释然的古怪表情。

是啊,上当了吧。被一段百年前的戏言,耍得团团转,赔上了那么多。

随着笑声消散,那具琉璃棺的棺底,原本看似平整的琉璃板,在声波的震动(或是某种预设的机关)下,竟缓缓变得透明,显露出那是一首完整的、朗朗上口的《时疫防疫三字歌诀》,从清洁避秽、饮食调理、到药物煎服、病患隔离,涵盖全面,通俗易懂,显然是南宫诀与林远这样的医者,为在民间普及防疫知识而精心编纂的实用口诀。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每一句歌诀的最后一个字上,并下意识地将其连读时——

“勤盥洗,避秽气,开窗牖,通天地,慎饮食,莫贪饴,染疾者,需隔离,服汤药,遵医理,信医者,莫自疑,疫如虎,人心齐,共携手,必可敌——傻小子,椒饼好吃吗?”

最后这七个字,与前面严肃实用的防疫歌诀格格不入,却以一种顽皮到极点的方式,悍然嵌在了最后,仿佛两位恶作剧的先祖,隔着百年的时光,对终于发现这个“赌局”的后人,发出了最后的、带着辣味的调侃和问候。

“噗——哈哈哈哈!”这一次,是澹台星首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紧接着,老二澹台战也爆发出雷鸣般的大笑,一边笑一边捶地。老三澹台墨摇头苦笑。老四澹台鹊指着那“椒饼好吃吗”几个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五澹台铢则拍着大腿:“绝了!真绝了!这俩老爷子!这广告植入不,这埋梗技术,旷古烁今啊!”

连女帝澹台星(太上皇),严肃了几乎一辈子的脸上,也终于绷不住,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叹息末尾,却又带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是啊,还能怎样呢?对着百年前两个在疫情重压下苦中作乐、拿后世开涮的先辈医官,愤怒?斥责?都显得毫无意义。这荒唐到极致的真相,或许本身就是对那段被阴谋与仇恨扭曲的历史,最辛辣、也最有效的解构与嘲讽。

真相大白于天下。朝廷以最正式的方式,将南宫诀与林远的“赌约”手迹、陶土娃娃、“防疫歌诀”连同“椒戏”结局,公之于众,录入正史,并颁行天下。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原原本本,包括那“洗恭桶”的赌注和“傻小子”的调侃。起初,天下哗然,尤其是那些曾因“椒咒”案家破人亡的后人,更是情感上难以接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离奇到近乎滑稽的真相,连同那“防疫歌诀”的实用与“笑声娃娃”的顽皮,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冲刷了“椒咒”留在世人心中的最后一丝恐怖与阴影。人们谈论它时,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感慨和无奈的失笑,那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血咒”,彻底沦为了一桩史上最大、代价最高的“恶作剧”谈资。

女帝下旨,将那个引发百年风云的陶土娃娃,以最高规格,请入太医院正堂,设琉璃罩供奉。旁边立一木牌,上书女帝亲笔:

“医者仁心,可济苍生;医者童心,可镇邪妄。鉴此娃娃,常怀赤子,莫蹈虚妄。——景和五十一年夏”

而当年瑞王府中抄没的、被认定为“咒物之源”的那罐“陈年赤椒粉”(或许真是南宫诀时代遗物),在证明其“清白”后,被老五澹台铢精心处理,混合了数十味宁神开窍、祛湿散寒的药材,制成一种名为“破愚醒神囊”的香包。他宣称,此囊可提神醒脑,破除执迷,专治那些“爱钻牛角尖”、“故弄玄虚”、“疑神疑鬼”的毛病。果然,在官场和文人圈中大为畅销,许多官员案头都挂上一个,时刻提醒自己务实莫虚。

十年后,已与大周结成“甥舅之盟”(突厥可汗认了某位皇子为义子)、关系融洽的突厥可汗再度来访。他在参观太医院时,看到几位年轻的太医正为了一个药方争论不休,一时兴起,竟互相投掷起一种特制的、无害的辛辣药粉(类似胡椒面)嬉闹,被药粉撒中的人喷嚏连连,旁观者哈哈大笑,气氛轻松热烈。可汗旁观良久,忽然对陪同的澹台铢感慨道:“昔日我族视‘椒咒’如鬼神,畏之如虎,不惜兵戎相见。今日见贵国太医嬉戏如孩童,方知世间许多事,或许本无深意,只是人心将其想得复杂了。治国,恐怕也是如此,有时越是执着于某种‘说法’、‘规矩’,反而容易陷入死胡同。不如学学这些太医,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也不妨有些童心。”

澹台铢深以为然,将此言记下,广为传播。

是年冬,一个雪夜。南宫旧宅地窖已重新封闭,只留那琉璃棺的复制品与相关资料供人瞻仰。守夜的老人似乎看到,地窖入口处,有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女子虚影,悄然显现。那虚影面容依稀是南宫诀年轻时的模样,她并未看那地窖,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额有朱砂、改变了无数命运轨迹的少女。虚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与陶土娃娃如出一辙的、顽皮而欣慰的笑意,她对着虚空,轻轻眨了眨眼,一个缥缈却清晰的声音,随风雪飘入老人耳中,又迅速消散:

“好丫头这场百年大戏,辛苦你收场了。你比那椒粉可辣多了,也有趣多了。甚好,甚好”

言罢,虚影如烟消散,再无痕迹。守夜老人揉揉眼睛,只见大雪纷飞,天地寂寥,仿佛方才只是南柯一梦。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同了。那萦绕旧宅百年的、最后的沉重与执念,似乎真的随着那一声带着辣味的调侃和那一眨眼,随风雪而去,彻底消散了。

唯有太医院中,那个被封在琉璃罩里的陶土娃娃,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是某个寂静的深夜,偶尔还会被顽皮的学徒不小心碰到,发出那跨越了百年时光的、欢快而促狭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上当了吧!”

笑声在弥漫着药香的殿堂里回荡,惊飞檐下的麻雀,也惊醒一些沉溺于案牍与权术的迷思。然后,一切复归平静。仿佛那百年的惊涛骇浪,爱恨情仇,最终都凝结成了这琥珀般透明时光里,一声清脆的、带着辣味的童稚笑声,永恒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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