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胭脂诊断书》(1 / 1)

景和五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也给南宫旧宅的飞檐翘角披上了一层素银。旧宅内的整理与发掘工作仍在继续,随着越来越多尘封的文书、器物重见天日,百年前那场“椒咒”冤案的轮廓,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然而,悬在皇室头顶、更为隐晦也更为恶毒的另一把“利刃”,其阴云却似乎并未随着旧案的真相浮现而完全消散——那便是关于当朝太子澹台烬“先天隐疾,子嗣艰难”的流言。

这流言并非起于市井,其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先帝时期,一份据说出自太医局最高医官、被秘密归档于东宫书房最深处的诊断书。虽然女帝登基后,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明面上的非议,但这份诊断书的存在,始终是皇室不愿提及、却又无法彻底抹去的一根暗刺,是某些心怀叵测者私下揣测、甚至用来攻讦太子威望的“依据”。多年来,它被锁在一只小巧的鎏金铜匣内,藏在东宫书房最隐秘的暗格中,如同一个沉默的诅咒,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这一日,皇长子澹台玄奉命协助内府总管,核对整理一批历年积存的宫廷档案。这项工作要求极致的耐心与细心,澹台玄素来沉稳,正堪此任。他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一页页,一卷卷,核对着编号、日期、内容摘要,并记录归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了灰尘与墨香的气味。

就在核对一批与太医局相关的旧档时,澹台玄的目光,被其中一卷记录“太医院物料支取”的账册吸引。这本账册记录的是更早时期,大约在“椒咒”案发前后,太医局内各类药材、纸张、笔墨等物料的领取与消耗情况。他本是无意翻看,指尖划过泛黄起毛的纸页,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纸张的质感,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又翻回前几页,仔细对比。太医局通用的公文用纸,为了防伪和彰显身份,会在纸张内部印有特定的暗纹水印,通常是代表祥瑞与长寿的“云鹤翔天”纹。这几乎成了定制。然而,他手中这本账册所用的纸张,其暗纹却并非标准的“云鹤”,而是一种更为繁复、线条也更加细腻的图案——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口中衔着的不是常见的灵芝或明珠,而是一束艾草?

朱雀衔艾草?

澹台玄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纹样,他并不陌生。在南宫旧宅最近整理出的南宫皇后遗物中,有一些她亲笔书写的医案手札,所用的纸张,正是这种独特的“朱雀衔艾草”水印暗纹纸!这是前朝南宫太医局专用的特制纸张,象征着南宫氏“以医术(朱雀象征)驱邪避疫(艾草象征)”的理念。南宫太医局随着“椒咒”案发、南宫氏倒台而撤销,这种特制纸张自然也停止了生产和使用。

那么,这份记录太医局物料、本应使用标准“云鹤纹”官纸的账册,为何会混入南宫局的旧纸?是当时纸张紧缺,挪用了库存旧纸?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地撞入澹台玄的脑海。他没有声张,只是如常完成了当日的核对工作,然后,在黄昏时分,他来到了东宫。

太子澹台烬正在批阅奏章,听闻长兄来访,有些意外。当澹台玄屏退左右,低声说出自己的发现与猜测时,澹台烬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小团红渍。

“大哥是说那份东西,可能”澹台烬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幽暗的火光在跳动。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份诊断书。”澹台玄直视着弟弟的眼睛。

片刻之后,那只尘封多年的鎏金铜匣,被从暗格中取出,放在了兄弟二人之间的书案上。铜匣做工精巧,锁扣却是普通的黄铜小锁,并未特别加固,似乎也暗示着收藏者对其中之物某种复杂的态度——既不愿示人,又并非视若绝密。

钥匙早已不知去向。澹台烬没有费力去找,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小小的铜锁,微微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断。他打开匣盖,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气息飘散出来。

匣内并无他物,只有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微微泛黄发脆的宣纸。纸张的质地颇为厚实,是宫中常用的上等公文纸。澹台烬将纸张取出,缓缓展开。

纸张正中,以工整却略显刻板的馆阁体,写着数行字:

“景和三十一年,三月初七。臣,太医院院判钟离忧,奉旨为皇长孙(即今太子)请平安脉。经详查,皇长孙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恐有子嗣之碍。此乃天命,非药石可强为。臣惶恐叩首,据实以奏。”

落款处,盖着一方殷红的“太医院印”,以及一个私人的“钟离忧印”。字迹颜色暗沉,是陈年朱砂混合了少量墨汁书写而成,与太医院常用印泥颜色相仿。无论是格式、用词、印鉴,都似乎无可挑剔。这寥寥数语,便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自太子幼年起,便悄然套在了他的身上,也成为无数攻讦与猜忌的源头。

澹台玄没有去看那触目惊心的内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张纸本身。他小心地拿起诊断书,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冬日苍白的天光,缓缓转动纸张的角度。

光线透过纸张,内部的纤维纹理和暗纹水印,逐渐清晰起来。

果然!在那“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的字句下方,透过光线,隐约可见的暗纹,并非太医局标准的“云鹤翔天”,而是线条更加灵动繁复的——朱雀衔艾草!虽然因为纸张较厚,水印略显模糊,但那独特的朱雀形态和艾草叶片的轮廓,与南宫旧宅发现的南宫皇后手札用纸,几乎一模一样!

“纸张不对。”澹台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是前朝南宫太医局专用的‘朱雀衔艾草’暗纹纸。这种纸,在南宫太医局被撤销后,应该就已封存或销毁,不再使用。而这份诊断书落款的‘景和三十一年’,南宫太医局早已不复存在!太医局使用的,应该是标准的‘云鹤纹’官纸!”

澹台烬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行决定了他多年命运的文字上,又缓缓移向纸张边缘那独特的水印暗纹,脸色变幻不定。

“还有笔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觉得,这字迹虽然模仿钟离太医令的笔锋,但总有些说不出的滞涩,尤其是转折和收笔处,过于刻意了。只是当年我年幼,钟离太医令又已便未曾深究。”

伪造!这张诊断书,很可能是伪造的!而且,伪造者心思极为缜密,模仿了当时太医院最高医官的笔迹和印鉴,却百密一疏,或者说是根本无法获取当时太医局正在使用的标准官纸,只能使用手头可能遗留的、前朝的南宫局特制纸!这细微的差别,在当年或许被忽略,但在近百年后,当南宫旧纸重现天日,便成了戳穿谎言最有力的证据!

“立刻去请三弟和老四!”澹台烬当机立断。

很快,澹台墨和澹台鹊被秘密召入东宫。听闻原委,两人也是震惊不已。澹台墨立刻取出他修复古籍时用的、镶嵌水晶镜片的放大镜,就着数盏明灯,开始对这张诊断书进行最细致的检查。

“纸张的纤维、厚度、柔韧度,确实与南宫旧宅发现的南宫皇后手札用纸高度一致,与目前太医局存档的同期文书用纸有明显差异。”澹台墨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分析,“墨色和印泥需要进一步验证。但仅纸张一项,已是大疑点。”

澹台鹊则更关注内容本身:“‘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此等涉及皇嗣根本的绝症诊断,按太医院惯例,绝不可能仅由一位院判单独做出,更不可能如此草率地以一张简单的诊断书定论,必有数位资深太医会诊,详细脉案记录,并呈报陛下乃至太后御览。可这份东西,格式简陋,语焉不详,更像是某种单方面的、甚至可能是事后补写的‘结论’,而非正式的、详尽的医案。”

疑点越来越多。但仅凭纸张的疑点,还不足以彻底推翻这份“权威”诊断。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能证明“先天不举”纯属子虚乌有的正面证据,以及揭露伪造过程的铁证。

希望,再次指向了南宫旧宅,指向了南宫皇后留下的浩如烟海的遗泽。兄弟几人几乎是不眠不休,在旧宅那刚刚整理出部分的故纸堆中,进行新一轮的、目标明确的翻找。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任何可能与太子幼年健康状况、与胭脂过敏、乃至与太医院旧案相关的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南宫皇后遗留下的一箱零散的、似乎是她平日随手记录疑难杂症、验毒心得、甚至是一些宫廷生活观察的笔记手札中,澹台墨发现了一本纸张最为散乱、字迹也最为潦草随性的册子。里面记录的,大多是一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某妃嫔用的香粉疑似含铅,提醒注意;某皇子贪食冰酪腹泻,推荐药方;甚至还有御花园某种新移栽的花卉可能引发敏感体质者不适的标注。

就在这本册子的中后部,一页不起眼的角落,记录着这样一段话:

“景和三十一年春,太子妃(指女帝之母,当时的太子妃)携世子(即幼年太子澹台烬)赴淑妃赏花宴。淑妃新得西域贡品‘玫瑰回回胭脂’,色泽艳丽,香气浓烈,分赠诸人。世子年幼好奇,以手触之,又近嗅,不过片刻,颈项、手臂即起大片红疹,啼哭不止。余观之,断为‘西域胭脂过敏症’。此胭脂用料繁杂,多辛香燥烈之物,幼子肌肤娇嫩,肺气未充,触之易敏。即令以清水洗净,涂以甘草薄荷膏,并嘱三日内忌食鱼腥发物。疹退即愈,无碍。特记之,备查。婉,三月初九补记。”

这段记录,与那份“先天不举”诊断书的日期(三月初七)极为接近!南宫皇后在事件发生两天后做了补记。记录清晰说明了事件经过:幼年太子因接触西域胭脂而引发皮肤过敏(红疹),经过当处理很快痊愈。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婴幼儿常见过敏现象,与“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的“不举”诊断,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是了!是了!”澹台鹊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二哥,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确实有阵子身上起过红疹,母后还不让你吃鱼虾,说你是‘发物’过敏!原来根子在这里!是那个西域胭脂!”

澹台烬努力回忆,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段身上痒痒、被禁止乱吃东西的经历。他苦笑道:“原来如此。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幼儿过敏,竟被有心人利用,偷换了概念,篡改了医案,伪造了诊断,硬生生编织出一个‘先天隐疾’的弥天大谎!难怪难怪父皇和母后,后来对此事从不深究,也从不急于为我选妃纳妾,他们或许早已察觉不对,或者,根本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

一切豁然开朗。瑞王一党,为了打击当时的太子(女帝之父)一系,不惜从稚子身上下手。他们买通或胁迫了太医院中能接触到医案的人(很可能是药童或低级文书),将南宫皇后记录太子“胭脂过敏”的真实医案偷走或篡改,然后炮制了这份恶毒的假诊断书,并设法让其“合情合理”地出现在太子(澹台烬)的成长档案中,成为一颗长期潜伏的毒瘤。而南宫皇后补记的这份手札,或许因为太过琐碎,或许因为记录在她私人的、未被公开的笔记中,反而逃过一劫,得以保存下来,在百年后,成为了戳穿谎言的最有力证据!

“可是,光有外婆的笔记,和纸张的疑点,要完全扳倒这份‘诊断书’的权威性,尤其是指证瑞王先祖,恐怕还不够。”澹台墨沉吟道,“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份诊断书是伪造的,以及伪造的具体手段和人。”

就在这时,东宫外传来通报,道是丞相有紧急政务求见太子殿下。澹台烬皱了皱眉,这位丞相是瑞王一党的遗老,虽在女帝登基后有所收敛,但私下小动作不断,尤其爱在“国本”(即太子子嗣)问题上做文章,今日前来,恐怕又是老调重弹。

澹台烬本欲回绝,澹台玄却眼神一闪,低声道:“见见也无妨。正好,有些戏,需要观众。”

澹台烬会意,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弟弟们使了个眼色。澹台墨立刻会意,将那张泛黄的诊断书,看似随意地放在了书案一角,用一本摊开的奏章稍稍压住一角,却又恰好能让进入书房的人,一眼瞥见那触目惊心的“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的字样。

丞相被引入书房时,太子澹台烬正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地翻阅着一本兵书。丞相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一双眼睛总带着几分闪烁。他先按惯例行礼,然后便开始兜着圈子,从祖宗礼法谈到国本稳固,从历代贤君说到子嗣昌盛,最后果然“忧心忡忡”地绕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体”问题上,言语间虽然恭敬,但那“为江山社稷虑”的架势,就差直接问太子何时能“开枝散叶”了。

澹台烬听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有劳丞相挂心。孤的身体,自有太医照料。至于子嗣,乃是天意,强求不得。”

丞相见太子态度淡然,心中更认定了那份诊断书的“真实性”,言辞愈发“恳切”起来,甚至引经据典,暗示若太子真有“隐疾”,当早日从宗室中择选贤良子弟过继,以安天下之心云云。

正当丞相口若悬河、沉浸在自己“忠言直谏”的悲壮感中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宫人带来找哥哥玩的澹台星。她今日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袄,像个年画娃娃,手里还拿着几张颜色鲜艳的彩纸,似乎正在学折纸。

她看见书房里有陌生人(丞相)在说话,哥哥(太子)坐在上面好像不太高兴,便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她的目光扫过书案,忽然被书案一角那张颜色泛黄、看起来很“特别”的纸吸引了(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鲜明对比吸引)。她认得那是“纸”,可以折东西。

趁着宫人不注意,她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书案边,伸出小手,一把就将那张被奏章压住一角的诊断书抽了出来。纸张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脆,被她一扯,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星儿,别动那个!”澹台烬见状,连忙出声,但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澹台星却以为哥哥在和她玩,咯咯一笑,躲开了太子虚拦的手。她看了看手中这张大大的、黄黄的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漂亮的彩纸,似乎觉得这张黄纸不够好看,但大小正合适。她回忆着刚才宫人姐姐教的方法,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开始折叠起来。对折,再对折,压平,翻转

丞相的“谏言”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备受宠爱、据说有些“神异”的小公主,将那份他心中视若“王牌”、足以撼动国本的“太子隐疾诊断书”,像对待一张普通废纸一样,三折两叠,几下就折成了一只粗糙的纸飞机!

澹台星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她捏着纸飞机的“机身”,将它举到嘴边,鼓着腮帮子,学着二哥澹台战教她的样子,“哈”地用力吹了一口气(虽然这并没什么用),然后手臂奋力向前一掷——

“咻!”

纸飞机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个歪歪扭扭、却意外地带着某种童稚力量的弧线,不偏不倚,直奔丞相那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头顶飞去!

丞相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一缩脖子,想要躲开。但他年纪大了,动作不够敏捷。那纸飞机的机头,正好撞在了他头顶发髻的侧面,然后被发髻阻挡,斜斜地向上一弹——

“啪嗒”一声轻响。

一样东西,随着纸飞机的撞击,从丞相的头顶滑落,掉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那是一片做工精巧、边缘贴着发网、与他本身发色几乎一致的——假发片!

假发片脱落,露出了丞相头顶中央,一片在书房灯烛下显得格外油光锃亮的不毛之地。原来丞相大人那令人羡慕的浓密乌发之下,竟隐藏着如此“广阔”的“地中海”!

而那只由诊断书折成的纸飞机,在完成“掀顶”壮举后,失去了动力,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缓缓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丞相那颗刚刚失去掩护、在灯光下反着光的秃顶上。诊断书散开了一角,恰好将“先天肾脉孱弱,元阳不足”那几行朱砂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丞相光亮的脑门正中。

“噗——”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死死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肩膀剧烈抖动。

连一向沉稳的澹台玄,也忍不住扭过头,以拳抵唇,掩饰那疯狂上扬的嘴角。

澹台墨和澹台鹊更是直接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吭哧吭哧的声音。

澹台烬坐在书案后,看着丞相那副滑稽到极点、又尴尬到极点的模样,再看看他脑门上顶着的、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诊断”,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快意与嘲讽。

丞相僵在原地,脸色先是涨红如猪肝,继而变得惨白,最后转为死灰。他头顶冰凉,脑门上那几行朱砂字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肤。他想弯腰去捡地上的假发片,又觉得不妥;想伸手拿掉头上的诊断书,手却抖得厉害。他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是在这庄严肃穆的东宫书房,在太子和几位皇子面前!

“祥、祥瑞示警!定是祥瑞示警啊!”一个带着颤音、明显是拼命憋着笑的声音响起,是今日恰好也在东宫议事、闻声赶来的某位素来与丞相不和的御史。他看着丞相的窘态,尤其是脑门上那无比“应景”的朱砂字,实在没忍住,喊了这么一嗓子。

这一喊,仿佛点燃了笑点的引信。书房内外,隐约传来更多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丞相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晕厥。

“够了。”澹台烬终于止住笑,但眼中依旧带着冰冷的笑意,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浑身僵硬的丞相面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张盖在丞相秃顶上的诊断书,仿佛拈起什么脏东西。

“丞相忧心国本,其心可嘉。”太子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是,在关心孤的子嗣之前,是否该先关心一下,这份您或许也深信不疑的‘诊断’,究竟从何而来?”

他抖了抖手中的诊断书,转向闻讯赶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女帝(显然已有人去禀报),以及被紧急传召来的太医令钟离忧和数位宗正府、内务府的官员。

“母皇,诸位大人,”澹台烬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书房内外,“今日,儿臣便当着大家的面,拆穿这个困扰皇室、污蔑先人、流传了数十年的谎言!”

他示意澹台墨上前。澹台墨早已准备好,他先是出示了南宫皇后手札中关于“胭脂过敏”的记录,证明了太子幼年真实的健康状况。然后,他取出了南宫旧纸的样本,与诊断书的纸张在灯下并排展示,那截然不同的“朱雀衔艾草”与“云鹤翔天”暗纹,在透光下清晰可辨。

“此诊断书所用纸张,乃前朝南宫太医局特有之‘朱雀衔艾草’暗纹纸。而南宫太医局,早在景和初年便已撤销。此纸在诊断书落款的‘景和三十一年’,早已绝迹于太医局正式文书往来。此为一疑。”

接着,澹台墨又取出了数份由太医令钟离忧亲笔书写、落款时间相近的正式医案或奏折,与诊断书上的笔迹进行比对。

“诸位请看,”澹台墨指着笔迹细节,“钟离太医令的正式笔迹,圆润中见筋骨,转折自然流畅。而此诊断书上的笔迹,形似而神不似,尤其在‘孱’、‘足’、‘嗣’等字的收笔处,笔锋刻意顿挫,模仿痕迹明显,且整体气韵呆滞,缺乏太医令笔下的从容医者气度。此为二疑。”

最后,女帝示意内务府总管呈上太医院物料档案。档案明确记载,在景和三十年前后,太医局曾发生过一起小型失窃案,失窃物品中,除了些许药材,赫然列有“南宫旧局特制暗纹纸三刀,旧印泥两盒”。而失窃案发生的时间,恰好在“诊断书”出现之前不久!作伪者无法获取当时太医局正在使用的新纸新印,只能利用这些盗窃来的、前朝的旧纸旧印,精心炮制了这份伪证!

“纸张为前朝禁物,笔迹乃刻意模仿,物料来源涉及失窃人证、物证、时间、动机,皆可对应。”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瑞王为打击异己,竟从稚子身上下手,伪造医案,构陷储君,污及先皇后清誉,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此案,着宗正府、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到底,所有涉案者,无论生死,追罪不赦!”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丞相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汗出如浆。在女帝凌厉的目光和太子冰冷的注视下,在如山铁证面前,他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不等用刑,便涕泪横流地交代了:原来,他的父亲,当年的瑞王府长史,便是具体操办此事的经手人之一。他们买通了太医院一名不得志的药童,窃取了南宫皇后记录太子过敏的真实医案,并利用盗窃来的南宫旧纸和印泥,仿照钟离忧笔迹伪造了这份恶毒的诊断书,再由瑞王府势力暗中散布流言,最终形成了这困扰太子多年的“隐疾”之说。他本人继承父业,多年来一直暗中推波助澜,试图以此打击太子威望。

“所以,”太子澹台烬走到瘫软如泥的丞相面前,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几处明显的、因昨日试吃海鲜而新起的、星星点点的红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孤的身体,好得很。只不过,同许多人一样,会对一些特别的东西过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丞相那光可鉴人的秃顶,以及地上那片制作精良的假发片,缓缓补充道:“比如,某些来路不明、气味古怪的番邦胭脂水粉,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是某些人头上抹的、自以为能遮掩一切的、油腻不堪的番邦头油。”

“噗——”这次,连最老成的官员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羞辱,双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抬下去。”女帝冷漠地挥手,“用南宫太医局特制的、提神醒脑的‘冰片薄荷散’,好好给他熏一熏。熏醒了,直接送刑部大牢,让他把知道的,一字不漏,都给朕吐出来!”

三日后,伪造的“先天不举”诊断书,没有被销毁,而是被以特殊药水处理,确保其不再继续朽坏后,镶嵌在了一块透明无瑕的琉璃板中。琉璃板四周,以紫檀木为框,精心装裱。在这份“诊断书”的旁边,同样以琉璃板镶嵌展示的,是南宫皇后手札中关于“胭脂过敏”的真实记录,以及太医局物料失窃案的档案节选。

这块特殊的“展板”,被高高悬挂在了太医署正堂最醒目的位置。旁边,是女帝亲笔御书的朱批铭文,铁画银钩,力透板背:

“纸可伪,症可伪,然医者仁心不可伪,煌煌青史不可伪,天下民心——更不可伪!”

每一位踏入太医署的医官、吏员,乃至前来问诊的皇室成员、朝廷重臣,抬头便能看见这触目惊心的对比,以及那充满警示的箴言。它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篡改的历史,一个被污蔑的皇子,更警示着所有后来者:真实,是医学的基石,也是良知的底线。

而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无意中立下大功的澹台星,也得到了她意想不到的奖赏——太医署奉旨,按照南宫太医局古法,特地为她研制出了一种“防伪纸”。这种纸张坚韧异常,寻常撕扯难以破损,而且经过特殊药水处理,折成纸飞机后,竟然能在空中根据气流微弱变化,做出小幅度的、看似灵动的转向。

女帝笑着对懵懂的澹台星说:“星儿喜欢折纸飞机,以后就用这种纸折。若是看到有哪个官员不老实,胡说八道,你就用这纸飞机丢他。这飞机,只追心术不正之人。”

当然,这只是戏言。但澹台星却很喜欢这种撕不破、还能“自己拐弯”的新玩具,折了一大堆各种形状的纸飞机,在宫里到处“试飞”,倒也成了宫中一景。

至于那位偷鸡不成蚀把米、秃顶曝光于天下的前丞相,在被依法严惩之前,还额外领受了一项“特殊恩典”——女帝“体恤”他“为国事操劳,以至华发早脱”,特赐一项太医署精心制作的“虎符形生发帽”,命他当庭戴上,并连续佩戴三月不得取下,以“彰显天恩浩荡,盼其改过自新,重获新生”。

那帽子用上等柔软棉布制成,形如虎符,倒是暖和。只是帽檐内侧,用细细的银线,绣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秃疾或可医,心垢实难除。慎之,戒之。”

丞相戴着这项充满讽刺意味的帽子,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被押往刑部大牢时,那油光锃亮的秃顶在“虎符帽”下若隐若现,配合着他灰败绝望的脸色,成了景和五十三年冬天,皇城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一幅画面。而关于“胭脂诊断书”和“纸飞机掀秃顶”的故事,也随着这场风波,迅速传遍朝野,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警示妄言、歌颂真相的又一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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