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寒雁携着时俞,并未遁离太远,只是退到了幽冥海域远离核心漩涡的边缘地带,一处相对平静的浮岛之上。
时俞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神魂刺痛还未完全平复,她顾不得调息,回首望向漩涡方向。
命鳞的感应又变弱了,她只能感受到倾洲尚还活着,并不清楚他具体情形。
“不必太过担心。”展寒雁走到她身旁,抬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后心。
时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一股温和浑厚,又带着沉静包容气息的灵力,自那只手掌透体而入。
这股灵力并无丝毫攻击或探查意图,只是轻柔地淌过她受损的经脉。只片刻功夫,翻涌的气血平复,身上隐痛跟着迅速消退。
且这股灵力似乎还有安抚之效,时俞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自主松弛下来,杂念渐消,神魂清明了许多。
展寒雁适时收回了手。
“有劳展阁主。”时俞顿了顿,“倾洲他……”
展寒雁道:“你的凤凰血脉与天地灵火,确是此地怨煞克星,但其积蓄万古,浩瀚不可言,你力有未逮实属正常。”
“倾洲不同,他身为上古腾蛇,血脉中本就带有阴煞本源,与此地怨煞虽不能相合,但好歹能保得自己无碍。”
“这也是为什么,他还能支撑到现在。换做其他任何人,哪怕修为再高,若无同源法则庇护,只怕早已被怨煞彻底吞噬,化为它的一部分。”
时俞心中稍安,又立即敏锐捕捉到展寒雁这话背后透露出的讯息:“展阁主莫非试过?”
展寒雁苦笑,轻叹一声:“行海阁立世之本,在于维持四海航路,护佑往来生灵。此地若崩,四海皆覆,行海阁便失了存在的意义。我身为阁主,责无旁贷。”
“奈何我纵有以身投柱的念头,却到底无济于事,反徒生出许多祸端。”
时俞便立即明白,此前展寒雁失踪后,海内妖兽趁机祸乱,兽潮四起……想来那时她便是来做这件事了。
“展阁主大义。”时俞低叹一声,又为先前自己对她有不好的猜测而感到惭愧,“抱歉,我……”
展寒雁摇摇头,微笑看她:“你也是担忧倾洲安危心切,无碍。”
顿了顿,她又缓缓道:“只是天柱将倾,真到了那一日,此界生灵无可幸免。”
时俞目光投向这无边无际的海:“很早以前,在我得到炎阳玄苍焰时,便听它说起过万年前的那场浩劫。彼时,玄苍大能以火焚海,方重现四方五洲。”
展寒雁点头:“引天地灵火,焚灼无量死海,净化怨煞,重定乾坤。此谓焚海救世。”
“但焚海非一日之功,需以至阳至烈的灵火本源为引,引动天地火行法则,而焚海之人需以血肉神魂为燃料,维持烈火不熄,承受阴冷海水与怨煞噬身噬魂之苦,直至……怨煞净化,死气消散,天地重归平衡。”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万年。”
这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酷刑。
“且……此界源质缺失,飞升已成奢望,万年前以救世之功德确能引得接引天光,可是如今……”展寒雁缄默片刻,才道,“倾洲并不知晓源质缺失一事,以为助你焚海救世,就能令你飞升。”
时俞安静听着,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出奇地平静。
过了许久,她才问:“展阁主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还是不做?”
展寒雁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道:“时俞,若你只是凤凰血脉,救世之任或许还落不到你的头上,可是你在上垣遗界内成就紫金金丹……只有天命所归、肩载一界气运之人方能成就的紫金金丹,这便是天道明示,只有你能担得此任。”
“我的意思是,你必定会走上这条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深深看着时俞,“你要做好准备。”
……
展寒雁提醒的没错。
时俞回到小镇后,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无量海侵蚀加剧,空中灰蒙蒙的雾气日渐浓厚,连远离海岸的内陆都开始受到影响。
晚星蒙尘光芒黯淡,灵草更易枯萎,百兽愈加狂躁……
最为明显的是,灵气浓度下降,修士修炼速度变慢,瓶颈更难突破,甚至有人发现,自己辛苦吸纳的灵气中,竟然夹杂着难以炼化且令人心神不宁的负面气息。
诸多种种,坊间关于天地大变、末法时代的流言开始悄悄流传。
低阶修士们开始惶惶不安,他们并无途径知晓这早有端倪的灭世之劫,但天地灵气的变化,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
天柱异动之事,本只有少数大能知晓,大能们曾严令压下此事,唯恐另生祸端。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不知从何而起,相关消息夹杂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猜测,迅速蔓延开来。
一开始,大部分人还将信将疑,认为是别有用心者散播谣言。但随着异象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些大宗都开始暗中转移资源、挑选精英弟子准备后路时,恐慌终于彻底爆发。
一时间,市面上各类补给,灵符丹药,法器阵法的价格疯涨,尤其是能净化污秽、稳定心神的物品,更是有价无市。
乱象初显。
时俞所在的这个滨海小镇,本偏僻闭塞,数月都见不上一个外人,但最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东洲几个顶级宗门的长老联袂而来,言辞恳切,晓以大义,言明唯有她才能净化死海,拯救苍生,望她以天下为重,兼许诺给出诸多修炼资源云云。
一颗枣伴随着一个巴掌,又有一些脾气不好的修士大能,直言若她不去,便是与天下为敌。
“天下苍生系于你一身,岂可因一己之私而弃之不顾?”
“万年之苦,固然难熬,但若能换得天下安宁,亿万生灵存续,实属值得!”
“你一人受苦,换天下太平,有何不可?”
诸如此类的话语,日复一日,不绝于耳。
时俞觉得有些好笑,她也没说自己不去,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预设了自己不会去呢?
又是道德绑架又是威逼利诱,他们也知道焚海救世是一场酷刑吗?
他们当然知道。
或者说,他们选择性地知道一部分。
知道那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万年酷刑,又同时知道,需要承受这酷刑与牺牲的不是自己。
所以,劝说的话语可以如此慷慨激昂,许诺的资源是如此丰厚诱人,谴责的语气又是能这么的理直气壮。
痛苦是别人的,生存的筹码却是可以握在自己手中,或至少是天下人共有的。
他们预设她不愿去,是因为将心比心,换做他们自己,恐怕也绝不愿踏上那条路。也正因自己不愿,所以更要以大义为名,将这份不愿打为一己之私,将那份必须强加于她。
人性如此,倒也不意外。
不是所有人都是展寒雁。
只是,虽然早就明白,时俞心中除了讽刺,还是不免有一分烦躁与悲凉。
为倾洲,为展寒雁,也为这世间无数挣扎求存,却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挣扎、又被谁默默守护着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