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消息走漏,或许是有人有意散播,救世之任系于一人之身的事,已有越来越多人知晓。
好在时俞此前在问心宗闹那一场,也算打出名头,她虽受不少叨扰,但短时间内也并没人敢太过造次。
逼狠了她,后果旁人也不敢轻易承受——毕竟连玄清都被她所伤。
这样的实力,虽说有噬极丹催化,可现在如何谁说得好呢?
传说噬极丹服下生机断绝神魂消散,可她现在看着好好的,气息甚至越来越莫测,便叫人不得不忌惮,只叹不愧是上古遗脉,不愧是天道垂青之人。
这日傍晚,时俞居所外多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她抬头,便看见两道遁光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呼唤。
“阿俞。”
江亭川收了遁光,眉眼间难掩疲色。他身旁卫菡萏一袭红衣,身上也多了些风尘仆仆的凌厉。
时俞起身,抬手解开笼罩居所的阵法:“师长,院长大人。”
江亭川快步走近,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气息无碍,神魂也没有受创的痕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低声道,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压在心口的事,“没事就好。”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江亭川摆摆手,示意时俞不用给他倒茶,自顾自往台阶上一坐,倚靠门扉,像是久违的放松。
好半晌,他才按按眉心:“谁能想到近来会生出这么多事。”
这次的天骄赛就像是什么转折点一样,一结束,天下大乱。
卫菡萏看了看时俞,坐在一旁:“无量海侵蚀的范围每日都在扩大,如今各洲上下,抢掠资源、杀人夺宝之事屡见不鲜,人人都在找寻退路,邪修趁机兴风作浪,就连一些宗门也开始互相攻伐。”
时俞默然。
这种事出现并不难预料,甚至往后会愈演愈烈。
如今只算初见端倪,修士还不到不能修炼的地步,只是天地灵气受到侵蚀污染,修炼吐纳要费的功夫比原来更多,还要小心被污秽之气污染自身灵力。
而越到以后,只会越来越糟糕,甚至于到了完全不能从天地间汲取灵力的程度也未可说。
到那时,若还想维持一身灵力,就不得不吸纳灵石里的灵气。
往后余生若都如此,那需要的灵石宝物何其之多?
无怪有人急了,抓紧时间去抢掠资源。
三人说了会儿话,江亭川才说起来意:“现在外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在这里太显眼了,也不安全。”
“跟我们回学院吧,至少学院内部还算稳固,有诸多师长同门在,总比在这孤立无援的好。”
时俞心中一暖。
哪怕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们前来,也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并试图将她护于羽翼之下。
只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回去岂不是要将祸水引向师衍?”
不等两人再劝,时俞又道:“而且,我还有要做的事。”
“你不会真要去那劳什子救世吧?”江亭川语调拔高,脸上染上怒色,“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就因为你身负凤凰血脉?就因为你结成了紫金金丹?就把这俩字压你身上?太荒谬了!”
“师长,我——”
“那些活了千百年的老东西呢?”他打断时俞,冷笑,“那些自诩为正道领袖、实力通天的宗门世家,他们平日里享受供奉、高高在上,到了危急关头,却只会把一个小辈推出去顶缸?无耻之尤!”
卫菡萏立在一旁,她的眼神同样冷冽,显然对此事也充满了不认同。
江亭川说到激愤处,抬眼看到时俞仍算平静的面容,满腔的怒火一下被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阿俞,那是万年,不是十年百年,是整整万年。”
在死水间日夜承受噬身噬魂之苦,如此漫长的时间,他怕时俞年岁还小,根本不懂那是怎样残酷的刑罚。
“何况你那师尊——”提及玄清,江亭川又是皱眉,“他倒是,倒是煞费苦心布局这一场。”
“你不怨他?”
时俞坐在江亭川身边,云淡风轻道:“怨啊。”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怨他恨他,就刻意去做与他期望相反的事,岂不仍是被他左右着选择?”
夜色渐深。
时俞忽然抬眼。
院外阵法无声荡开,一道清冷如仙的身影踏着夜色而来。
“他来了。”卫菡萏低声道。
江亭川神色骤变,已然站起身来,挡在时俞身前。
下一瞬,玄清的身影便出现在院中。
他依旧是一身素衣,不染丝毫尘烟的模样,仿佛就该高坐云端俯瞰终生。
玄清的目光落在时俞身上,江亭川挪步,严严实实挡住他的目光。
“你们退下吧。”他开口,语气平静,“我与她说几句话。”
江亭川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时俞却轻轻拦下:“无碍的。”
江亭川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忍住了,在卫菡萏颔首后,沉声道:“我同院长就在外面。”
待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玄清看向时俞:“看来,你已去过幽冥海域了。”
时俞没有回应,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玄清并未在意她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月光与院内的灯火落在他身上,都被一层无形的清辉隔开,无法真正沾染。
那周身萦绕的超然物外到近乎漠然的清冷气息,就好像眼前之人不是他曾经亲自教导的弟子,而只是一个需要被点醒的俗世之人。
“时俞。”他唤她的名字,目光沉静,“我虽纵容默许弟子欺凌于你,叫你于问心宗内磋磨受苦良多,但诸般际遇,固然是苦,亦是淬炼你心志、磨砺你道心的必经之途。”
时俞毫无动容之色,就这么看着他。
“你在上垣秘境中,得了浮光神种。”
她略一挑眉。
原来那东西叫浮光神种。
在历劫时这东西主动映入她识海,旁人不知,却瞒不过玄清,该说不愧是此界第一人的玄清仙尊。
“旁人只道此界源质缺失,再无法凝聚接引天光降临,因此即便你救世功成,也只是凭白磋磨万年。但是,你有浮光神种。”
“这就是上垣遗界内蕴藏的,此界唯一的飞升之机。”
“神种积功德化神国,它选择了你,飞升之事,便不再是虚无缥缈。”
他说得极慢。
“等你焚海救世功成,万年大劫消弭,一界因果尽归你身,自可破界飞升。”
“这难道不够吗?”这一句问话,带着笃定之意。
时俞听明白了,他觉得,不管是对谁而言,不管受了多少苦楚与不公,这个结果都足以抵消和弥补了。
因此,她该从不愿意转到积极投入这件事,她该甘之如饴地接受这场安排。
见时俞没有说话,玄清复又轻轻道:“你应当明白,这样的结局,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万年之后,你立于天外,回望此界,今日的一切,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院中久久无声。
良久,时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
“你所说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站在结局那一刻说的。”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可对那个要走完万年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你可以替天下人原谅我受过的苦。”
“但你没有资格替我觉得,那一切都值得。”
救世,当然没问题。她也从来没说不救。
只是她一人入局有什么意思呢?
末了,时俞抬头,看向玄清:“我以身化火焚海救世,没有问题。”
“可是火要燃烧需有柴薪。”
“告诉天下人,需以天下修士,为,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