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看着庙前一动不动的各位会长理事与龙头,挑了挑眉:“各位怎么不动啊?莫非是不欢迎苏某?”
众人如梦初醒,脸上连忙挤出尴尬的笑容,忙不迭地向两侧让开,留出一条通往庙内的通路。
苏颂颔首致意,神色从容,身后跟着两个死士护卫,踏入了天后庙正殿。
门口的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又重新回到了天后庙内。
苏颂站在妈祖神象前,转过身看向唐人街最具权势的一波人,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
“在座的诸位前辈想必还不认识我,那我便先做个自我介绍。”
“鄙人苏颂,来处不便多说。前些日子落脚旧金山,在唐人街开了家小铺面,主营枪械武器,捎带也做些采矿、机械、木材方面的营生。”
“先前初来乍到,琐事缠身,一直忙于安顿,倒忘了要和诸位前辈打声招呼。实在是苏某失礼,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姿态摆得低,话也说得客气,殿内众人不管心里如何翻腾,面上也都勉强挤出了笑容,纷纷拱手客套:
“苏老板客气了。”
“不妨事,不妨事,大家都很忙嘛。”
“以后就是街坊,多走动便是。”
三邑会馆的会长陈文瀚有些沉不住气,待客套声稍歇,便轻咳一声,开口道:“苏老板,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颂微微一笑,话语却毫不客气:“陈会长知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免得坏了现在的氛围。”
陈文瀚被噎得一怔,山羊胡子微微抖动,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
苏颂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其他人:“蔡培想借鬼佬黑帮的刀来杀我,那么他今日有此一劫,便是咎由自取,天理昭彰。”
鬼佬黑帮……
丹山堂的龙头孟川想起了什么,浓眉一挑,试探着问道:“听苏老板此前所言,前几日克拉克角码头区,猎犬帮被连根拔起那桩轰动全城的大案,莫非是贵方的手笔?”
“是。”
苏颂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他们过来找事,所以当晚就顺手做了他们。”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来旧金山这么多年,英文报纸还是看得懂一些的。
所以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究竟干出了多么血腥疯狂的一件事。
一夜之间,四五十个鬼佬在自己的地盘被宰,首领在自家别墅被折磨至死。
炸药轰鸣,枪战激烈,而且动手的,据说也大多是白人!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势力才能做到?
孟川死死盯着苏颂,沉声问道:“苏老板,你是清廷的人?”
太平天国的人正被围困在南京,不可能派人来此。南洋的兰芳正在和荷兰鬼佬作战,尚且自顾不暇。
除了那个他们既痛恨又恐惧的庞然大物,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势力能有这种手笔,一次性派出数百精锐远渡重洋来此。
“清廷?”
苏颂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是那群通古斯野猪皮的人,我和你们一样,对那群异族恨之入骨。”
他顿了顿,缓缓道:“自甲申天变,神州陆沉,满虏盗我华夏神器,奴我炎黄种人,迄今已有二百一十一载。”
“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庙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叹。群兽嘻嘻,羌无远虑。慢藏诲盗,遂致开门揖让,裂弃祖宗土疆,以求苟延旦夕之残喘。久假不归,重以破弃,实乃我辈千古之痛!”
这番夹杂着文言、痛心疾首的斥责,让殿内不少读书不多、纯粹混江湖的堂口头目听得半懂不懂,面露茫然。
倒是几位会馆的会长、理事,脸色微变,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苏颂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那略显激昂的语气,转变了话题:“总之,我这次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将蔡培等协义堂的人带走处置。”
“第二……”
“各位同门,不要相信他的话!”
门外突然传来孙天豹嘶哑而竭尽全力的吼叫:“苏颂先前身后那个人你们不觉得眼熟吗?婚宴的时候他也在场!”
“义兴堂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干掉的!”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一声闷哼,再无声音。显然是说话的孙天豹遭受了某种物理上的说服。
听闻此言,庙内众人的目光再度警剔起来。
干掉猎犬帮他们可以置身事外,但干掉义兴堂、现在又想对协义堂出手的话,他们就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了。
“苏老板,我们知道你兵强马壮,手段了得。但江湖行走,总得讲个规矩方圆。”
广德堂的戴恒踏前一步,脸色阴沉。“协义堂不讲规矩在先,你报复他们我们无话可说。但义兴堂可从未招惹过诸位。莫明其妙将其灭门,还给我们下蒙汗药,苏老板是不是得给我们个解释?”
“对!必须给个交代!”
“如此行事,我们日后岂不是人人自危?”
“还请苏老板说个明白!”
附和要求的声音此起彼伏,主要是来自三个堂口的人,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
面对汹汹质问,苏颂依旧淡然:“义兴堂将数以千计的同胞当作猪仔卖给鬼佬,多少人在矿洞里活活累死,难道不该死?一丘之貉的协义堂逼良为娼,祸害同胞,难道不该死?”
“这种只会欺压同胞的渣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而且各位,我若想对你们不利,昨天你们昏迷的时候便已经死了。”
“各位能站在这里同我大声讲话,便是我善意的证明。”
苏颂的话一出,在场的人只感觉如芒在背。
几大会馆的会长表情没什么变化,毕竟他们做的是正当生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文瀚原本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陈理事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但戴恒、孟川、冉少华这三位堂口龙头的脸色,却彻底阴沉了下来。
卖猪仔他们虽然没有涉及,但妓院、烟馆、赌场可都是有所涉猎的。
在这些行当里,欺压同胞、逼良为娼、放高利贷、设局坑害,几乎是家常便饭。
苏颂管的那么宽,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同样的借口对付他们。
“看来苏老板的意思是,要给唐人街的洪门堂口立个规矩了?”安松堂的龙头冉少华眯起了眼睛。
“是。”
苏颂坦然承认:“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我不只是要给洪门堂口立规矩,我是要给整个唐人街立规矩!”
好大的口气!
戴恒三人心中几乎同时冒出这句话,怒火升腾。
但看着苏颂身后那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再想想庙外那黑压压一片训练有素的队伍,硬生生将到嘴边的叱骂咽了回去。
形势比人强,先虚与委蛇一番,听听他要说什么。等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后,再聚集人马,从长计议!
苏颂仿佛看穿了他们心中的盘算,却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道:
“从今日起,唐人街内的所有烟馆必须全部关停。鸦片流毒,害人家破人亡,此物绝不可留。”
“赌场可以保留,但绝不允许放贷,更不许设局坑骗。只作寻常娱乐,自负盈亏。”
“至于妓院,里面的女子,若有自愿留下操持此业者,我不干涉。
但所有不愿者,必须立即解除人身限制,任其自由离去。此后,绝不允许再以诱骗、胁迫手段,逼迫任何女子为娼。”
这番话说完,会馆方面的人不少都微微颔首,尤其是那些家中也有子弟、厌恶黄赌毒的老派商人,甚至露出赞同之色。这些规矩,对他们影响不大,甚至有助于街面清净。
但堂口的人脸色越来越黑了。
孟川开口道:“苏老板,你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唐人街的堂口收入,绝大部分都来自这三样。烟馆不准开高利贷不准放,这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两样?
戴恒也粗声道:“就是。就算我们照你所说关了烟馆,你也禁不住那些抽大烟的人。他们在唐人街抽不到,就会到鬼佬的地盘去买去抽!”
冉少华冷笑道:“行了,姓苏的,你也不要装什么大善人。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钱吗?”
“你人多势众,我认栽,安松堂旗下的生意利润我们每个月分你一半。”
他伸出四根手指,报出数字:“赌场每月给你一千二百美元、妓院每月给你五百美元,烟馆每月给你八百美元,总共两千五百美元,够填饱你的肚子了吧?”
“一个堂口每个月给我两千元,三个堂口岂不是得七千五百美元了?”
苏颂微微一愣。
要不说黄赌毒这玩意一本万利呢。
各个堂口每月的收入应该差不了太多,那么可以估算各堂口每月利润都在五千美元左右。
算上已经逝去的义兴堂和即将逝去的协义堂,唐人街堂口那就是每月两万五千美元,一年三十万左右的利润。
这都能买一艘用于近岸防御的小型炮舰了。
元光负责的那两座金矿月产出也才一万美元左右,还要付出近一半的工资,这和金矿利润都一样了。
三位堂口龙头看到苏颂那有些吃惊的神色,心中大定。
只要对方心动了愿意谈,让一部分利润就让一部分利润吧。以后日子长着呢,总有找补回来的机会。
苏颂微微叹了一声:“很令人心动的提案。”
“但是,我拒绝!”
“我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那些认不清形势的人说不!”
戴恒三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抽出了随身带着的武器。三人身后的护卫也拿出手斧、匕首等冷兵器,指向苏颂。
“好好好,苏老板这是一定要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了!”
“姓苏的,我们三家堂口合力,几百号兄弟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不用再说废话了,直接挟持住他,让他手下投鼠忌器!”
苏颂听着他们的话语,笑着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
天后庙内的气氛骤然肃杀起来。
会馆的人慌忙后退,直到退到边缘的墙壁处,把中间的场地让了出来。
数秒后,一个堂口的壮汉大喊一声,提着手斧就冲了过来,锋利的斧刃直劈向苏颂身侧的护卫。
与此同时,另一个堂口的瘦削汉子反手握着匕首,以一个阴险的角度直划向另一个护卫。
噗嗤!
利器插入血肉的声响发出。
只是一眨眼,瘦削汉子手中的匕首便被夺去,插入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溅,染红了青砖地面。
砰!
又是一声枪响,拿着手斧的壮汉还没靠近,就被一枪带走了性命。
枪口还冒着硝烟的左轮指向正在冲过来的堂口众人,又是几枪,精准打在了他们手中的武器上。
门外听到枪声的其馀死士涌了进来,几十把左轮指向堂口的人,顿时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都什么年代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唐人街的黑帮还在玩冷兵器。”
苏颂看向对面的三个龙头,颇有些不解。
“你们每年赚那么多钱,就没想过买些军火?”
被死士束缚住双臂的孟川惨笑一声,闷声道:“还能什么原因,那些鬼佬不肯大批量卖我们武器呗。”
“就算是单支枪,华人去枪店买也要比鬼佬多付出一倍的钱才能拿到手。”
“加之大伙本就习惯用刀斧,渐渐也就这样了。”
苏颂摇头,轻篾道:“所以说你们只会窝里横,欺负比自己更弱的同胞。而且太蠢。”
“姓苏的,你别得意的太早,你不过是以多欺少而已!”
冉少华拼命挣扎著,但死士的手如同铁箍,让其动弹不得。
“等我们三个堂口所有的兄弟得到消息赶过来,你也讨不了好!”
“哦?这个啊。”
苏颂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冉少华看来格外刺眼。
“关于这一点,冉龙头就不必担心了。”
“马上,大伙就能看到自己堂口的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再度传来了喧嚣声。
死士们押着三位被捆住双手的龙头出了门,和被堵住嘴绑起手的蔡培放到了一起。
只见庙前的街道上,景象令人心惊。
一队队死士正从唐人街各个方向,驱赶、押送着大批鼻青脸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汉子,汇集到这片空地上。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五十个,一百个……
不过数分钟的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竟然黑压压地挤下了超过两百名被俘的帮众。
苏颂让死士取下蔡培口中的麻布,对着四位龙头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四位龙头,劳驾清点一下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