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龙头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言不发。
毕竟堂口在旧金山的人都被一锅端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苏颂见他们沉默,也不以为意,淡淡道:“你们不说也没事,就算有几个侥幸逃脱的,日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顿了顿,安慰道:“放心,虽然你们作恶多端,但也罪不至死。”
“你们会被送去矿洞、森林等地方进行劳动改造,直到有一天赎清了自己的罪孽、认识到错误为止。”
这番话让大多数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堂口成员大大松了口气,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是做苦工也比死了强啊。
苏颂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死士们会意,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俘虏分组、捆绑、押解离开。
正好第一批改造好了的锅驼机需要运往金矿,这些劳动力倒是可以顺路押送过去。
处理完堂口的事,苏颂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
他看向庙内各会馆的会长、理事,道:“各位,时间也快到中午了,不如我们寻家饭馆、边吃边聊?苏某做东,也算给诸位压压惊。”
众人哪里敢说个不字,跟着苏颂出了天后庙,进了最近的一家酒楼。
包下最大的雅间,随意点了些饭菜,又上了几壶茶水。
苏颂在主位落座,看着有些拘谨的众人,举杯道:“各位不必如此紧张。苏某说到底,也是个生意人”
“对付那些无法无天、以欺压同胞为业的败类,自然要快、要狠、要斩草除根。
但诸位不同,六大会馆多年来庇护、团结在加州的数万华人乡亲,让大家能在异国他乡有立足之地,互通声气,抵抗外侮,此乃功德。对诸位,苏某只有敬意,绝不会用对付堂口的手段。”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座不少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陈理事抱了抱拳,问道:“苏老板,看在先前我们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我问一句。”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苏颂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先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给唐人街立一立规矩。”
“各位做的是正当生意,我不会干涉,也不会收什么利钱。”
“相反,日后各位若在生意上遇到什么难处,我还可以提供帮助。”
“外面如果有鬼佬过来找麻烦,我也会替各位解决。”
他顿了顿,语气稍转严肃:“我需要各位配合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让唐人街听话。”
阳和会馆的会长袁桐眉头微蹙,谨慎问道:“苏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苏颂微微一笑:“就是从今往后,若我觉得唐人街某些现状需要改变,我希望六大会馆能够无条件配合我的决定,并利用你们在乡亲中的威望和渠道,做好沟通说服的工作,确保命令畅通,而非阻挠或阳奉阴违。”
他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我不喜欢唐人街现在这狭窄破烂、污水横流的模样,想要改一改。
到时候,会馆必须出面,安抚因施工暂时受影响的商户居民,并制止任何抗议或捣乱行为。”
“原来是这种听话。”
在座的各位会长理事都松了一口气,笑道:“苏老板放心,日后你有什么吩咐的,我们一定做好和乡亲的沟通工作。”
陈理事眨了眨眼,问道:“苏老板,你真要处理掉唐人街里的脏污?”
“那是自然。”
苏颂吐槽道:“现在的唐人街,很多地方连条象样的石板路都没有,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街上垃圾堆积,污水横流,牲畜粪便随处可见,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年是怎么下得去脚的?”
“谁说不是呢!”
陈理事象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也跟着吐槽了起来:“我老早就和我叔公及其他几家会馆的理事提过这事,但大伙兴致缺缺,只觉得是浪费钱。”
“阿龙,你小子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被提到的陈文瀚喝了口茶水,没好气地骂道:“你当大伙的产业和你那间做洋人生意的成衣店一样赚钱呢?
本地开采的石料,一吨就要十几美元,铺都板街、华盛顿街等大街小巷起码得六七千美元,这还没算人工费、运输费。”
“此外的挑粪、清洁等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拿自己的钱修鬼佬的城市,也亏你个败家子想得出来!”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苏老板,我不是在说您。”
“无妨,陈会长所言俱是实情,苏某明白。”
苏颂摆摆手,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苏某也有一言,想请诸位静听,权衡利弊。”
“自唐人街在旧金山形成以来,据我所知,大规模火灾已发生过四次,霍乱等瘟疫也曾肆虐多次。每次天灾,都有人因此丢掉性命或倾家荡产。
至于平日因卫生恶劣引发的各种小病小灾,更是不计其数。
究其根源,正是街道肮脏、排水不畅、木质建筑过于密集杂乱所致。”
“若不设法解决,日后再发生这些事,后悔也已经晚了。”
袁桐叹了一声,道:“我等何尝不知啊?但苏老板,您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唐人街的房子、街道下面的土地,地契不在我们手里啊!”
“早几年,我也找过那群鬼佬,想着自己出钱挖一条下水道,让住的地方变好一些,起码没那么臭。但那些鬼佬房东为了多收租金,把房子盖得密密麻麻,根本不愿留出空地,也死活不同意我们动土施工。”
“您现在想铺地板、搞下水,动的可都是鬼佬的地。他们不同意,咱们想弄也没办法弄啊。”
“是啊,袁会长说得对!”
“地契在人家手里,我们就是租客,做不得主。”
其他会馆首领也纷纷附和,面露难色。
“这各位就不用担心了。”
苏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快,那群鬼佬就再也管不了唐人街了。”
————
稍早一些,就在唐人街各堂口及会馆互相指责的时候,旧金山法院内。
法官揉了揉眉心,道:“萨特先生,您不会是想用最高法院的裁决,来收回整座旧金山城吧?”
“有什么问题吗?”
约翰萨特反问:“根据美利坚合众国的法律和契约精神,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合法财产。这里一直是我的领土。
那些趁着淘金热蜂拥而至的投机者、占地者,未经我的允许,在我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开设店铺,甚至成立了城市政府,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侵占?
我现在要求收回其中一部分被非法占用的土地,行使我的合法权利,有何不可?”
“可是萨特先生,只是州最高法院裁定您获胜了而已。”
法官忍不住打断道:“联邦法院关于此案的审理还没有开始,如果最终联邦判决推翻州判决,您是必须要返还土地并赔偿损失的。”
“那是我需要承担的风险和后果。”
萨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将一份文档推到法官面前。“法官先生,现在,请在这份由州最高法院签发的执行令上签字确认。
我不指望市政当局或法警能派出人手帮我强制执行,我知道他们和那些占地者利益攸关。
我只要求,在我依法行使我的权利时,官方力量不要横加干涉,这就足够了。”
法官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在执行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法院印章。
“多谢。”
约翰萨特拿起文档,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法官目送他们走出办公室,立刻召来心腹下属,嘱咐道:“去找市长先生,和他说约翰萨特即将开始大规模收回其宣称名下的土地。提醒市长,这可能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和暴力冲突!”
“是,阁下!”下属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法官又叹了一声,低声抱怨起远在萨克拉门托的首席大法官:“阁下,您为什么要判决他获胜呢?明明只要败诉,旧金山及萨克拉门托的法理问题就彻底没有了。”
已经出了法院的约翰萨特自然不知道法院内法官的行动,他登上马车,对着马车内的达奇点了点头。
“达奇先生,可以了。”
“好。”
达奇微微一笑:“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去见一见那位斯特林先生和布兰登先生吧。”
这两个名字,在旧金山房地产界,尤其是在唐人街局域,可谓如雷贯耳。
两人掌握了都板街、萨克拉门托街、加利福尼亚街、华盛顿街等数条街道,可以说现在乃至未来的唐人街都是他们名下的财产。
他们修建简陋的房屋,并以极为高昂的价格出租给华人商户和居民。
整条唐人街产生的利润,有绝大多数都流入了两人的口袋。
马车轮咕噜咕噜转动,大约一刻钟后,在一家名为金门的豪华咖啡馆门前停下。
达奇和萨特落车,径直走入店内。
角落里一张僻静的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昂贵西装的胖子,还有一个是穿着猎装的白发老人。
胖子阴沉着一张脸,喊出了达奇的假名字。“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旧金山,出现在我的面前?”
约翰萨特愣了一下,问道:“你和这位斯特林先生有仇?”
“一点点关于商业上的纠纷,具体来说就是,我做空了他持股的一家金矿公司,并从中大赚了一笔。”
达奇毫不在意,笑道:“费迪南德?斯特林先生,您还在对先前的小亏损心有不满啊?”
费迪南德?斯特林咬牙切齿道:“小亏损?那是一家价值数万美元的矿业公司!”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那群该死的匪徒和你有关的证据,不然我一定要把你送上法庭和绞刑架!”
达奇耸了耸肩:“是吗?那祝你好运。”
“好了,斯特林先生,没有必要和他们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斯特林愣住了:“萨特?哪个萨特?”
布兰登将咖啡一饮而尽,冷笑道:“我直说了吧。现在那些土地的地契在我和斯特林先生手里,我们才是法律承认的所有者。
你手里那张所谓的州法院判决,在我眼里,跟废纸没什么区别。想收回土地?可以,拿出比我们更多、更狠的人手和枪炮来抢吧。”
“但我可以保证,你们想做的一切,在旧金山都不会成功!”
“原来你就是萨特。”斯特林也冷笑一声,“布兰登先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去他妈的新赫尔维蒂亚,我的土地只能属于我,谁都别想抢走!”
“我就喜欢这么爽快的对话。”
达奇忽然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真挚的、近乎赞赏的笑容:“要是每次交涉都能有这么爽快,那就太好了。”
布兰登皱起眉头:“基尔戈,你是疯了还是没听清我说的话?”
“不不不,我当然听清楚了。”
达奇收敛起笑容,惋惜道“我只是在替二位先生感到遗撼而已,毕竟我是真的想和平解决这次的争议的。”
“好了,两位先生,那就如你们所愿。”
他不再多言,与萨特点头示意,两人便径直离开了咖啡馆,留下斯特林和布兰登面面相觑。
布兰登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一个过气的领主,一个油滑的投机客,以为拿着一份破判决书就能吓倒我们?笑话!”
他话音未落。
“轰!!!”
“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震耳欲聋的猛烈爆炸,从不远处两个不同的方向接连传来!
巨响震得咖啡馆的玻璃窗嗡嗡作响,桌子上的杯碟跳动!
爆炸声之后,是密集的枪声。
街道上瞬间大乱,行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马匹嘶鸣。
斯特林和布兰登脸色剧变,猛地冲到窗边。
“上帝啊,那好象是我家的方向?!”斯特林声音颤斗。
“该死,那边是我的别墅!”布兰登也失声叫道。
两人瞬间红了眼,连忙冲出咖啡馆,跳上拴在门外的马,朝着自己的家赶回。
但为时已晚。
汹涌的大火点燃了华丽的宅邸,暴徒们手持长短枪械,对着前方所有敢阻拦的人开枪。
保镖们节节败退,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房屋内不断传出尖叫与哀嚎声。
“该死的杂碎,我要杀了你们!”
布兰登冲进家里,拔出腰间的左轮,瞄准了其中一名暴徒就连连开枪。
砰!砰!砰!
那名暴徒仿佛察觉到了杀意,立马朝旁边一滚,躲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
待布兰登一口气打光弹巢,正在手忙脚乱换弹时,那暴徒闪电般探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布兰登身体一僵,仰天倒下,头颅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不远处另一条街上,斯特林也遭遇了类似的场景。
他看到房子的护卫几乎死完时,当即调转马头就要逃离,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用这种恐怖手段,是在和整个旧金山的体面社会作对!和整个加州的法律秩序为敌!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回应他的,是一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冰冷子弹。
斯特林肥胖的身躯从马背上重重栽落,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十几分钟后,暴徒们有序撤离,在市警察局的人赶到之前就策马离开了此地。
街道边的达奇点燃一根雪茄,在心中缓缓道:“吾主,事情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