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离开罗浮仙舟已有三日,太卜司书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卷宗翻动的沙沙声。
青雀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星象记录,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这全是符玄大人的“特别关照”——将她最近三个月所有与外邦星象异动相关的记录重新归档。
青雀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磨砺心性”,分明是对她之前擅离职守去牌馆,又没能及时汇报那些“青鸢”怪事的报复。
她强撑着翻开一份关于“湛蓝星异常能量波动”的记录,眼皮却越来越重。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梦乡,与心爱的帝垣琼玉牌相会时,袖口里一个硬邦邦的小角硌了她一下。
青雀迷迷糊糊地掏出来,是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纸袋。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猛然想起这是什么——几天前,在鳞渊境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束后,青鸢随着列车离开时,有几根闪着微光的发丝遗落在战场边缘。
鬼使神差地,她捡了起来。
后来她路过长乐天那家号称“上测星河运转,下验亲子血缘”的万象鉴验坊时,把这几根头发连同从父亲头上偷偷拔下的一根——雀爸当时还“哎哟”了一声——一起塞了进去,填了张加急单。
“反正也就几枚巡镝,”她当时这样告诉自己,“图个明白!长得那么像,万一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呢?”
然后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此刻这个纸袋又出现在手中。
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青雀的心没来由地怦怦直跳,她小心地拆开纸袋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印着复杂图表和官方印章的报告单。
目光跳过那些看不懂的各种分析,直接落到最下方加粗的文本上:
【生物遗传物质亲缘关系认定】
送检样本a(标注:青某人)与送检样本b(标注:未知)
经多重串行比对及本源灵力共鸣检测,符合直系亲缘遗传特征。
结论:支持样本a提供者与样本b提供者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青雀眨了眨眼。
又用力眨了眨眼。
她把报告单拿远些,再凑近些,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行字纹丝不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父女关系?”她喃喃地念出声,声音飘忽得象是梦呓。
青鸢和父亲是父女关系?
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整天嬉皮笑脸却能随手按着绝灭大君“招待”的神秘少女,居然是父亲生物学上的女儿?
“嗡”的一声,青雀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仿佛有一万只谛听在同时狂奔。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青鸢那张和自己酷似的脸,那些奇奇怪怪的分身,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还有对自己那种莫名的兴趣
原来她们可能是姐妹?
这个结论太过惊悚,青雀捏着报告单的手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报告肯定出错了
那家鉴验坊有过黑历史加急单更不可信
或者青鸢根本不是普通人,她的头发是能量体,所以检测结果才这么离谱”
可无论怎么自我安慰,那份盖着官方灵印的报告都沉甸甸地压在手上,让她无法简单地将它归为“失误”。
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她。她必须找到青鸢!当面问个清楚!现在!马上!
“哗啦——”
青雀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旁边一摞卷宗。
她顾不上整理,把报告单胡乱塞进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出了书库。
“青雀?你去哪儿?符太卜让你今天务必——”路过的同僚惊讶地喊道。
“急事!天大的急事!”青雀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用上了一生中最快的速度——比听到牌局三缺一时跑得还要快——冲出太卜司,冲下长乐天的长阶,直奔星槎海中枢的港口。
“星穹列车!”她气喘吁吁地抓住一个工造司人员,“那艘列车还在吗?停在哪里?”
对方被她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指了指空荡荡的贵宾泊位:“你说那几位英雄啊?他们三天前就走了,好象是去了匹诺康尼。”
“走走了?”青雀如遭雷击,瘫坐在一旁的栏杆上。
走了。就这么走了。
那个可能是她姐妹的谜样少女,带着一身秘密和搅乱她心绪的能力,跟着列车驶向了星空深处。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留下这么一枚“炸弹”,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泊位,耳边仿佛又响起列车激活时悠长的汽笛,还有青鸢那没心没肺的告别:“青雀~下次来仙舟再找你打牌呀!”
当时只觉得是客套,现在想来是不是别有深意?
就在她望着星空发呆时,随身玉兆急促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妈】。
青雀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接通,还没来得及调整语气,母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雀儿,你现在在哪儿呢?”
“妈,我在港口,有点事”青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问你,”青雀妈的声音顿了顿,“你前几天是不是拿家里户口玉牒,去鉴验坊做了亲缘鉴定?”
青雀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鉴验坊会核验信息并留下记录!
“妈,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青雀妈的语气提高了些,“鉴验坊的帐单和通知副本寄到家里来了!
上面送检人是你,除开你爸,另一个名字是‘青鸢’?”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疑惑和探究:“雀儿,你跟妈说实话,这个‘青鸢’是谁?你为什么要去做这种鉴定?”
“就是一个长得特别象我的人”青雀干巴巴地解释,“我好奇就”
“长得特别像?像到要做亲缘鉴定?”青雀妈的敏锐度不是女儿能糊弄的,“而且这通知保密级别不低雀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卧槽!!”
青雀妈看到了鉴定结果。
就在青雀支支吾吾时,电话那头传来雀爸好奇的声音:“什么鉴定?什么青鸢?雀妈,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哎呀爸,你还问,收你的来了!青雀捂着额头,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情景了。
接着是母亲把电话拿远些、对父亲说话的声音,语气已然带上了审视:“你自己看!
女儿偷偷拿家里玉牒做的鉴定通知!上面另一个名字叫‘青鸢’!老头子,你老实交代——这、是、谁?”
青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场风暴,就要在自家小院里爆发了。
青雀家的小院,此刻气氛凝重。
雀妈一手拿着那张通知副本,一手叉腰,柳眉倒竖,目光如炬地盯着手足无措的雀爸。
雀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前云骑军退伍兵,如今在工造司管仓库,性格温和得有些木纳,对妻女更是宠爱有加。
此刻他被妻子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头雾水,接过通知看了又看,满脸茫然。
“青鸢?这谁啊?我不认识啊。”雀爸老实回答,“雀儿怎么会去验这个人的亲缘关系?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雀妈指着通知上清淅的地址和户籍信息,“家里玉牒权限被调用记录在这!雀儿亲自送检的样本!鉴验坊会弄错这个?”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有压迫力:“你我夫妻这么多年,我一直信你为人本分。
但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这个‘青鸢’,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年轻时候,在外边”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怀疑丈夫早年有过不为人知的情史,甚至留下了血脉。
雀爸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有!
雀妈!天地良心!我这辈子就只爱过你一个人!
什么年轻时候在外边绝对没有!
我发誓!要是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叫我天打雷劈,魂归虚海!”
他情急之下,连在云骑军里学来的重誓都发了出来。
见丈夫反应如此激烈,不似作伪,雀妈眼中的凌厉缓和了一丝,但疑惑更重:“
那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雀儿为什么突然去验一个陌生人的亲缘?
还偏偏是和你?”
“我、我也不知道啊!”雀爸百口莫辩,额头急出了汗,“我真不认识什么叫青鸢的人!
男的女的?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劝慰:“老头子,你也别急。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是你年轻时候不懂事,或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现在说出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有什么坎不能一起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痛心:“别的我都可以原谅你,但是老头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至少得对她们娘俩负责啊!”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包容和让步,没办法,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然而雀爸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加徨恐委屈。
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什么“年轻时候的混帐事”,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他清清白白,怎么交代?
“雀妈,你信我,我真的没有!”他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
看着丈夫这副“铁了心隐瞒”的样子,雀妈心中那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被欺骗的伤心和失望。
“好,好!雀爸!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是吧?”雀妈的声音再次拔高,一把抄起旁边的擀面杖,“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雀爸一边躲闪一边辩解。
“你还敢狡辩!”雀妈举着擀面杖满院子追,“证据都摆到眼前了!
女儿都偷偷去验了!你还装无辜!我让你装!
我让你年轻时候风流快活!我让你现在还敢瞒着我!”
“哎哟!雀妈你听我解释!哎哟!别打!我真不认识什么青鸢啊——!”
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擀面杖挥舞的破空声、雀爸委屈的痛呼、雀妈愤怒的斥责混作一团。
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嚯,老青家这是咋了?”
“雀爸那么老实的人,也能把雀妈气成这样?”
“听说是跟什么‘青鸢’有关”
“青鸢?谁啊?没听过”
而这场风暴的内核,那个名叫“青鸢”的少女,此刻正远在无数光年之外,躺在星穹列车的沙发上。
悠闲地喝着姬子刚泡好的咖啡(她没有味觉,只能感知口感和辣味),听着星际摇滚乐。
浑然不知自己随手掉落的几根头发,已经在遥远的仙舟罗浮,引发了一场怎样的家庭地震。
是的,她确实会掉毛,不过会很快再生出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在江湖,江湖却有她的传说”?
只是这传说,开局便是一场“喜当爹”的硬核剧情。
青雀站在港口,听着玉兆里隐约传来的、家中鸡飞狗跳的背景音和母亲那句“回头再跟你算帐!”
的断线忙音,望着浩瀚星空,只觉得前途无亮,人生多艰。
她默默地把怀里那份烫手的报告单又往深处塞了塞。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父母是那么的恩爱,怎么会
但铁证已经摆在她面前,她又如何辩驳呢?
最终,她找到符玄。阐明了事情,表示自己需要几天缓缓。
不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搞明白,她恐怕会膈应死。
但若是真搞明白,那她就会舒心吗?
看着魂不守舍的青雀,符玄不用查也知道,怕是真实,更何况,青鸢与青雀那相似的面容。
她只能偷偷的感叹,青雀的你母亲遇人不淑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