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胧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太空之中,鳞渊境内那令人窒息的高能量场逐渐平复,只剩下建木枝叶无意识摩挲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虚海潮汐低沉的呜咽。
但另一种寂静,更为深重、更为怪异的寂静,笼罩在战场中央。
星穹列车组的众人,连同身经百战的景元将军,仿佛被同时施了定身咒。
站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刚刚伸完懒腰、一脸“搞定收工”轻松表情的青鸢身上。
方才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太过超乎想象,太过颠复认知,以至于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某种处理过载的呆滞状态。
轻松废掉绝灭大君一臂的随意一指……
绝对防御、任狂轰滥炸岿然不动的神秘白莲……
借将军神君、挥手重塑的流彩记忆神君……
以及最后那残酷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灭轮回”招待……
每一幕都冲击着他们对“力量”二字的理解边界。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近乎艺术的“演示”,演示者甚至全程带着一种午睡被扰般的不耐烦。
寂静持续了足足十秒。
“……”
“…………”
“………………”
首先打破这寂静的,是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呛到的抽气声。
接着,这抽气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最后化作一声冲破喉咙的、充满混乱情绪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尖叫的是三月七。粉蓝色头发的少女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青鸢。
她手指颤斗得如同风中的芦苇,漂亮的眼眸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世界观崩塌”的震撼。
“这、这也太——!!!”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太残暴了吧?!太离谱了吧?!太……太那个什么了吧!!!”
她猛地甩了甩头,象是要把脑子里那循环播放的“生灭轮回”画面甩出去,然后死死盯住青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控诉:
“你!你可是医生啊!!!是我们列车的随行医师啊!!!
你平时不都是负责救人、治伤、种花花草草的吗?!
顶多、顶多就是力气大点、跑得快点、偶尔搞点奇怪的发明……可刚才那是什么啊?!
那是医生该干的事吗?!哪家医院的医生会把人(虽然是绝灭大君)按在地上反复生灭几万次当‘招待’啊?!
这根本就是魔王吧!是最终boss吧!!”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而且你之前明明一直在偷懒!
打史瓦罗你跑路,打幻胧前半截你还在莲花里睡觉!
结果一出手就是这种……这种……”
她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这种规格外的操作!
你让我们这些辛辛苦苦打配合的人看起来象什么?
象在boss房前拼命输出结果发现队友是g(游戏管理员)还开了秒杀挂的傻瓜啊!!”
星在一旁,虽然没象三月七那样激动得跳脚,但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看看青鸢,又看看之前幻胧神躯崩灭的地方,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球棒,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地吐出一句:
“……下次打牌,你能让我赢几局吗?我怕你输急了也给我来个‘生灭轮回’。”
就连一向冷静寡言的丹恒,此刻也微微蹙着眉,目光在青鸢和景元之间游移。
他握紧了手中的击云枪,枪尖的寒芒似乎都比平时黯淡了几分,仿佛在某种无法理解的伟力面前,一切兵刃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青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审视与深深的疑问。
他经历过崩坏的洗礼,见识过律者的权能,但刚才青鸢展现出的那种对“存在”与“虚无”的精准操控,对建木这种宇宙奇物的随意支配,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
这不仅仅是力量强大,更是一种对世界底层规则近乎“玩弄”的掌控力。
他心中关于青鸢来历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成了更复杂的结。
众人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带着复杂的意味,投向了现场另一位关键人物——神策将军,景元。
这位仙舟罗浮的最高军事统帅,方才亲身经历了从被困濒危到被救,再到目睹自己召唤的神君被“借”走、重塑、发挥出匪夷所思威能的全过程。
此刻,他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脸上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笑意也收敛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青鸢,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他没有象三月七那样情绪外露,也没有象瓦尔特那样陷入沉思。
将军的沉默,是一种更具分量的、属于统治者和战略家的沉默。
良久,景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青鸢姑娘。”
他没有用更随意的称呼,而是用了正式的“姑娘”二字。
“今日之事,景元代罗浮万千生灵,谢过姑娘援手之恩。”
他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挑剔,“若非姑娘出手,景元恐已遭不测,幻胧之祸亦难迅速平息。”
先定基调,表达感谢,这是身为将军和受益者的基本礼仪。
接着,话锋微转。
“然,”景元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青鸢脸上,“姑娘方才所展露的手段……着实令景元眼界大开。
操控建木之力,驾驭神君之形,更兼那涉及‘存在’本质的玄奥权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恕景元直言,此等威能,莫说寻常命途行者,便是各大派系的令使之中,也鲜有听闻。
姑娘自称乃星穹列车随行医师,兼有‘丰饶’赐福。
可方才那白发形态下施展的,分明是极高深的‘虚无’与‘记忆’命途之力,甚至……”他看向青鸢发间那朵已然恢复青翠、但之前曾流转变幻的丰饶之花,“……还有‘不朽’龙裔的隐约气息。”
“多种至高命途之力集于一身,运转自如,融会贯通。”
景元向前轻轻踏出一步,虽无威压释放,但久居上位的气场自然流露,“此等惊世骇俗之能,不知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降临罗浮,又意欲何为?”
他的问题直指内核,温和却不容回避(大概吧)。
不仅是他个人的疑问,更是代表仙舟联盟,对这位突然出现、拥有莫测力量的存在,必须进行的“风险评估”与“立场询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青鸢身上。
面对景元犀利的质问,以及同伴们眼中清淅可见的困惑、震惊、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青鸢脸上的轻松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对方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哎呀,将军大人,您这么严肃干嘛?”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好象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没那么复杂啦。
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借您的神君用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能用出那种效果……”她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然后忽然“恍然大悟”,竖起一根手指,“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因为——我本质上,是一名‘忆者’呀!”
“忆者?”景元眉头微挑。
“对呀对呀!”青鸢点头如捣蒜,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就是‘记忆’星神浮黎那边的追随者。
你们知道的吧?忆者嘛,最擅长的就是读取、保存、重现‘记忆’。”
她摊开手,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我刚才呢,其实就是‘读取’了神君全力一击的‘记忆’,然后‘重现’了出来。
只不过在重现的过程中,稍微添加了一点我个人的‘理解’和‘美化’——比如让它看起来更漂亮一点,威力更集中一点,顺便借用了一点建木的力量当‘燃料’……嗯,大概就是这样!”
她说的眉飞色舞,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技巧。
“至于为什么能操控建木?”青鸢歪了歪头,“建木存在了这么久,它自己就有很强烈的‘记忆’啊!
我只是‘看到’了它被丰饶星神赐予力量、生长蔓延的记忆,然后‘请求’它按照那份记忆的轨迹,稍微配合我一下而已。它很友善的,对吧?”
“那‘虚无’的力量呢?”星冷不丁插嘴,目光锐利,“点消散幻胧手臂的那一下,还有白莲的防御,可跟‘记忆’没什么关系。”
“这个嘛……”青鸢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忆者接触的记忆多了,总会遇到一些‘快要被遗忘’、‘近乎虚无’的记忆碎片。
研究多了,自然而然就摸到了一点‘虚无’的门道嘛。
这就跟厨师做菜做久了,也会懂点药材调理一样,触类旁通,触类旁通啦!”
她这一番说辞,听起来似乎每一句都能和“忆者”的身份扯上点关系,但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忽悠”气息。
尤其是那轻描淡写将操控建木、驾驭多重命途之力归结为“读取记忆”和“个人美化”的说辞,简直敷衍到了极点。
景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直接质疑。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金色眼眸,深深地看了青鸢一眼,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重新回到了他脸上,慵懒、温和,仿佛刚才的犀利质问从未发生。
“原来如此。”景元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忆者’之道,果然玄妙非凡。今日倒是让景元开了眼界。”
他没有再追问。
不是他相信了这番漏洞百出的托辞,而是作为神策将军,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眼前这位“青鸢姑娘”明显不愿透露真实根底,但截至目前,她对仙舟、对列车组都表现出的是善意(虽然手段骇人)。
强行逼问,不仅得不到真相,还可能将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面。
不如顺势而下,维持表面的和谐,暗中观察。
仙舟的情报网络,自然会去核实“忆者”相关的信息。而他自己,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评估这位神秘存在的真正意图。
“不过,”景元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捉狭,“青鸢姑娘这‘招待’客人的方式,确实……别具一格。
下次若再有‘贵客’临门,或许我们可以商量一个更……温和些的欢迎仪式?”
青鸢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景元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旁边的云骑近卫眼皮直跳):“好说好说!下次我尽量只用莲花泡茶招待,不搞那些虚的!”
一场可能引发紧张对峙的质问,就在青鸢插科打诨的“忆者”借口和景元心照不宣的默许下,轻飘飘地揭过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有些疑问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青鸢身上那重重迷雾,今日只是被暂时遮掩,而非驱散。
“好了,”景元转身,面向列车组众人,恢复了统帅的气度,“幻胧虽退,建木隐患未除,罗浮百废待兴。
后续事宜,还需从长计议。诸位今日辛苦,不妨先回住处休息。明日,我们再议。”
他的目光扫过青鸢,意味深长。
“尤其是青鸢姑娘……‘招待’客人想必也耗费不少心力,更该好生休养。”
青鸢笑眯眯地点头,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将军说得对,我是该回去补个觉了。刚才那一下,可费神了呢!”
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困倦的泪花。
在景元安排的人员引领下,列车组众人开始离开鳞渊境。三月七还在嘟嘟囔囔,星看着青鸢的背影若有所思,丹恒沉默跟随,瓦尔特·杨神情凝重。
青鸢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身后景元那始终如影随形的、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忆者……这个借口,应该能应付一阵子了吧?’
她抬头,望向罗浮人工天幕上仿真的星空。
‘毕竟,真正的‘记忆’,可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呢。’
而关于“穿越者”的真相,关于那份“设置文档”赋予她的、连她自己都在摸索的庞大潜能,就让它继续沉睡在“忆者”这个临时面具之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