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中,水浪翻腾,赤龙搏杀鱼怪,船上及水中待救之人,看得是心神摇荡,目眩神迷。
眼见赤龙神威赫赫,翻江倒海,将那凶横鱼怪玩弄于股掌之间,
转眼间戏耍般撕扯得遍体鳞伤,无不震撼得无以复加,几疑梦中!
然而,立于船头的陈登,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看得分明,这化为赤龙的剑丸精,仍在嬉戏耍闹,未尽全力。
“混帐,还在胡闹,救人关头岂可拖延。”
陈登张口呵斥。
正为赤龙神威惊叹的众人,听到这呵斥,全都惊得呆住,以为听错,
这样厉害,神仙还呵斥真龙在胡闹?
赤龙听出主人真的动了怒气,登时收敛戏谑之态,只见它在汹涌波涛中身形骤然一缩,变得丈许长短,赤芒内蕴!
“龙……龙怎么变小了?”
有人失声。
孙卓眼中放光,激动道:“古籍有载,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此乃真龙之神通!”
龙躯虽收敛变小,锋芒更炽。
赤龙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赤色电光,在水中疾速穿梭,瞬息绕至鱼怪腹下要害之处,
未等那鱼怪有所闪躲,赤芒一闪而过。
撕拉——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巨响!
鱼怪那鼓胀的腹部,被一道凌厉的赤光从中生生剖开,脏腑肠肚混着污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河面。
赤龙自那血污狼借的鱼腹之中,精准地叼出一个枯瘦身影,正是那浑身腥秽的老艄公。
它又飞腾出水,轻巧一甩,将老人放上摇晃的船板之上。
这时,玉佩中的乔松疑惑问道。
“先生,您既已算定这个艄公会抱着铁砣,主动投入鱼腹,与之同归于尽,何不早出手,免他此劫?”
陈登目光落在昏迷的老艄公脸上,道:“且看他此时神情。”
乔松凝神望去,只见刚被妖物吞进肚子里的老叟,那张黝黑枯槁的脸上,竟无半分濒死惊惶,反是一片深沉的平静释然。
眉目舒展,嘴角微扬,带着一抹近乎酣睡般纯净的笑意,仿佛千斤重担一朝卸下。
这与先前那沉默如礁、饱经风霜的愁苦之态,判若两人。
陈登缓缓道:“不错,我早知今日鱼怪必会出现,这艄公亦会抱砣跃入鱼口,惨烈的与之同归于尽。
铁砣入腹,鱼怪数日内必坠破胃肠。
如果我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而我此刻才斩妖救人,看似多此一举。”
他略微停顿。
“可是我也算过,如果早出手,这人还是会死。”
“还是会死?”
乔松有点半懂不懂。
早早斩去鱼妖,怎么还会死人?
“此人儿子儿媳河上打渔被吃了后,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形销骨立,十年来如一个在江上来回游荡的孤魂野鬼一样。
铁砣在船底压了十年,唯一期盼只有再撞见这只妖怪出来,与它同归于尽。”
“我固然可一见鱼怪,就放出赤龙斩杀,不过,”陈登语气转沉,“
他十年等待,日思夜想便是亲手杀死这头妖物,甚至不惜粉身碎骨、同归于尽,到头来不想机缘巧合,仇敌轻易死于他人手。
当然,仇人死去无疑是好事……”
这位老艄公一开始会错愕又欣喜,为妖物被除去而激动难抑。
不过等这事过去的今晚。
夜深人静,年老力衰的他费力地从船上往下抱那枚在船上压了十年却没用上的铁砣时,跌倒在地,忽然一阵泄气。
他望着风吹日晒摆渡了十年的河面,心情悲怆复杂,忽然生出无尽憾恨与自疑。
十年等待、舍命之心,竟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像老天和衰朽没用的他开了一个玩笑……
“积蓄了十年的郁气、苦闷和仇恨、愤怒并没完全发泄出去,他又想到其实儿子儿媳的仇已经报了,自己一个人活着似乎也没意思。
行尸走肉的他,茫然地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投河了……”
“竟会这样。”
乔松吃惊,他知道先生所说的绝不是臆想,而是他推算出来,将来还未发生之事。
“先生,真是菩萨心肠。
并未救下人就不管了,怜悯这人,继续往下推算,不然不会得知这件事。”
“不错,我也担心,这人支撑他十年的一口气泄了之后,会不会出事。”
“有事积压心底久了,就会生出病。
何况还是这种惨事。
必须得让他将心中积压的苦恨,发泄出来。”
陈登微微点头。
俗话讲,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鱼怪死了,船上众人都在欢呼。
这时昏迷的老艄公终于被几人唤醒。
老人才迷迷糊糊醒来,虚弱地摸了摸自己,又惊又疑:“我……我还活着?那妖……妖怪怎么样了?!”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仇人的死活。
孙卓顾不得老人身上又腥又脏,赶忙帮他抚胸顺气:“老人家,鱼怪死啦,
被这位仙人杀掉了,我们都得救啦,全靠”
他急忙指向船头的陈登。
老艄公惊喜地看到被开膛破肚的鱼怪尸体飘在河面上,抬头看去。
陈登一身青衫站在船头,神威凛凛的赤龙在他身后的天空盘旋飞舞,真象是神仙下凡!
“这……”
他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陈登不等他说话,淡淡地像陈述事实道:“老丈莫谢,此番你立了大功。
若非你奋不顾身,抱着铁砣跳进鱼腹,它坠得沉甸甸,动都动不灵活,我这赤龙也没那么轻易就杀掉它。”
“真……真的么?
我十年的苦功没有白费?”
船上的人听了,有的人疑惑,没感觉刚刚河中翻腾水浪的鱼妖像被什么明显拖慢了。
但神仙都这么说了,再看看老人家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互相看了看,一下子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是啊是啊,是老人家你胆大勇猛,奋不顾身!”
“那妖怪被铁砣给坠得都快沉底了!”
“当然仙人挥袖放出的赤龙,也更是厉害。”
“老人家真是烈丈夫。”想起之前老艄公抱着铁砣的背影,面对鱼怪妖口躲都不躲,孙卓眼圈发红,带着一丝敬佩道。
“老朽……老朽总算为我那苦命的孩儿与儿媳……报仇了!”
老艄公声音哽咽,浑浊老泪夺眶而出,他伸手指着江中漂浮的鱼尸,又哭又笑,嘶哑地喊道
“孽畜,
你也有今日,死得好,死得好啊!”
老艄公强撑身体,要向陈登叩拜:“谢……谢仙人大恩……”
“不必如此。”
陈登伸手虚虚一托,没让他真的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