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皆可成精。
龟、鹿、蛇、鹤、狐等,天生灵性较他物更胜,其中龟鹤之属,灵性清正,少有邪魔。
而狐类,其灵性近人,聪慧狡黠,虽易成精,却也和人一样七情六欲炽盛,常流于阴祟诡秘。
更兼狐性喜群居,视天下一族为一家。
有时招惹一只,引来一窝。
“无妨。此乃修行有成之辈。”
他说的修行有成,非指其道行深浅,
而是说它已经摆脱了妖物的凶性,
能讲道理,明辨是非了。
“可是先生,俗话讲,帮理不帮亲,这狐妖一出现就弄出这番排场,好象来者不善……”
乔松还是担心。
人修大道,尚需清心寡欲,避世潜修。
山野精怪,生于草莽,长于荒丘,往往率性而为,少受羁拌。
那老狐携幼狐,拜月修行,虽知避劫远人,可能护犊情深,睚眦必报。
乔松忧心老狐妖护短。
这担心不无道理。
他说到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陈登邀请入庙一叙的话语一落。
庙外那令人窒息的庞大阴影与冰冷凝视瞬间消失。
月光重新温柔地洒落窗棂,仿佛刚才的遮天蔽日只是一场幻梦。
紧接着,庙门处光影一阵奇异的扭曲晃动,如同水波荡漾。
待光影稳定,一位宫装美妇已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坎之内。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衣裙,发髻高挽,仪态雍容,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天然的冷冽与修成有成的威仪。
这便是那幻化妖身小山一半巨大的巨狐真身。
狐仙第一眼并未看向陈登,而是目光扫向角落里瑟缩成一团、断了爪子、鼻头红肿、狼狈不堪的白仲平。
那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犯了威严的不悦。
她转向陈登,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隐含质问。
“妾身白静好。
敢问阁下,我这不成器的侄儿究竟犯了何等天条,竟劳您如此大动干戈,将他教训得这般……体无完肤?”
最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
陈登面对这千年老狐的威压与质问,毫无惧色。
他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将事情始末清淅道来。
廖明如何勾结白仲平装神弄鬼、意图毒杀刘三赖;白仲平如何贪图捷径,妄用香火法门,以及昨夜降服白仲平的经过。
说完,陈登语气认真地道:“阁下修行近千年,早已脱去妖物凶戾之气,几近超凡入圣之境,当深知敬畏天理,明辨是非。
你们妖族之中,亦有远见卓识的先辈,体察天心,创出香火法门。
若精怪能真心行善,导人向善,自能得人道众生诚心感念,凝聚的香火愿力便是渡劫的护身符。
此乃堂堂大道,光明正途。”
他话锋一转,直指内核。
“然而,你这侄儿白仲平,却将先辈苦心孤诣开辟的坦途,硬生生走成了歪门邪道!
他不思积德行善,反与心术不正的廖明勾结,妄图欺世盗名,愚弄乡里,骗取供奉。
此等行径,与贼寇强盗何异?
与他结契之人廖明更是歹毒,为达目的不惜毒害无辜性命!
这岂是香火正道?这分明是自绝于天理!白道友,”
他笑道。
“你自小将他带在身边,耳提面命,悉心教导正念之法,耗费无数心血,就是盼他走上正路。
如今他却背弃你的教悔,行此邪路,险些铸成大错,更可能牵连你的道途。你自己说,他此举,是否大错特错?”
陈登的话语如同重锤,字字敲在白静好心坎上。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闪铄。
道理,她完全明白。
陈登所言句句在理,然而,道理归道理,有时事情不是那么好理得清的。
她白静好近修行千年,在天下狐妖之中地位尊崇,何时轮到一个旁人如此管教她的亲侄?
还将其伤得如此之重!
白静好眼底深处,一丝凌厉的寒光闪过,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冷,如同结了冰霜。
“阁下所言,道理是有的。”
“我侄儿行差踏错,确有其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气势勃发,整个庙宇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不过,自家孩儿不成器,自有我这做长辈的来教训责罚!
何须外人越俎代庖,下此重手,百般折辱?”
她逼视着陈登,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便是你们人,若有外人擅自替自家父母管教儿女晚辈之权,横加责打,做父母的,能心平气和么?
何况——况人妖为异类,阁下此举,是真当我们狐妖一族好欺负么??”
面对白静好凌厉的气势与隐含的威胁,陈登依旧站得笔直,反问道。
“那么,白道友,你现在意欲如何呢?”
他心中清楚得很,凭自己的神通手段,正面硬拼,非是这修行近千年的老狐对手。
但陈登心中没有半分慌乱。
一来,他对白静好的过往有所推算,知其虽为妖类,但数百年来一直秉持正道修行,极少作恶,心性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不至于为一时意气就罔顾是非,行那绝灭之事。
二来,即便就算真有他推算不到的变量发生,最坏的情况无非舍弃肉身,元神遁走,对方无法将他彻底留下。
至于重塑肉身……他连起死回生的法门都知晓,还怕没法子重塑一具肉身?
他看着白静好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厉色,缓缓道。
“若你不顾此事的是非曲直,不顾天理公道,只因我管教了你的侄儿,伤了你的颜面,便要对我这外人出手泄愤……
那真是可惜……”
“你这数百年来持守的正念,恐怕一朝尽毁。
这与你一直教导白仲平,背道而驰,真是给他做了一个最坏的例子。”
真有人能将自己的生死不放在心上?还是这人另有神通倚仗?
看到眼前此人云淡风轻的气度,白静好惊疑不定,不想接下来,陈登的话,更让她大吃一惊。
“更何况,你这样做置当年那位山中禅师于何地?
他见你灵性十足,心生慈悲,点化于你,为你奠定正道根基,传授你正念持心、苦修千年以避人劫的法门。
你岂非要亲手姑负他的期许,毁掉他赐予的机缘造化?”
“你……你怎会知道这件事?!
你说的持守正念一朝尽毁是什么意思?”
如有一道惊雷劈下,白静好脸上雍容瞬间被惊骇取代,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