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其那位偶然遇见、佛法精深的禅师,受其点化,踏上修炼,是她一生中最隐秘、最重要的转折点。
那是白静好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后辈或同族详细提及的绝密。
眼前这个青年,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连禅师传授的是正念持心的法门,需要苦修千年,以及她现在还差三百年这些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简直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白静好听出陈登似乎话中大有深意,似乎不只是她要偏离正道之意。
白静好无暇他顾,心神巨震下,重新审视陈登。
说起来刚进门时,她就发现此人形神俱妙,疑似修行有成。
此刻心念澄净一分,她才猛然惊觉。
眼前之人,虽然形貌年轻,但……周身流转着的那种与天地自然隐隐共鸣、和谐一体的玄妙气机。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何其熟悉。
这不正是几百年前,她日日守在那位禅师身边,被其禅定之境、智慧之光所沐浴、所感化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天人气象吗?!
那种超然物外,智慧圆融,举手投足与天地大道交感的境界!
她眉头紧皱:“你为何给我的感觉…竟似当年那位点化我的那位禅师十分神似?
陈登脸上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侃侃而谈道。
“道家修行,将元神修炼至纯阳无垢、离体显化、宛若又一具肉壳的境界,称之为阳神。
而在佛门之中,此等由纯净神念凝聚、随心化现、不染尘埃的元神法身,则称为意生身。
名相虽异,本质皆同,
皆是修行者元神超脱凡俗束缚,超凡入圣,证得的一种大自在境界。”
“当年那位禅师,正是修成了这意生身的无上境界。
他在深山苦修,禅定功深,慧光普照,你受其气机感染,不自觉亲近,叼着野果献上。
那位山中禅师感应到你虽为狐身,却灵性纯净,慧根深种,远超寻常精怪,不忍你明珠蒙尘,
才默许你留在身边,受其禅境熏陶。
更以佛法真义点化于你,为你指明这条持守正念、苦修千年的光明大道。
这,是你与他之间的一段殊胜法缘。”
“可是他只让你秉持正念之法修行,并未告诉你其中种种忌讳,
只盼你心中自觉,
如果一只妖怪因为害怕天劫,才秉持正道,等日后成了气候,再放纵起来,为害更大。
你现在出手,失持正道,数百年的苦功将一朝而废。”
陈登平和说着,话语如同拨开迷雾的清风,将白静好尘封的记忆与感悟彻底唤醒、印证。
她神色变幻。
好……好象当年真的是这样。
一直瑟缩在角落的白仲平也听呆了。
他从未听姨娘说过她的过去,更没想到这看似年轻的方士竟知晓这样多的天机。
要真是如此,他绝对不能害了母亲死后、自小将他养大、待他如己出的姨娘。
白仲平猛的反应过来,不顾伤痛,嘶声力竭地朝着白静好喊道。
“姨娘!
别,别动手,他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嫌跟您修持那正念法门太苦太慢,总想着走捷径,才被那凡人蛊惑,妄想用骗来的香火取巧渡劫。
是我连累了您,千万别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坏了您千年修行。”
白仲平此刻是真心悔恨交加,涕泪横流。
他怕了,既怕陈登深不可测的手段,更怕姨娘因自己而万劫不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眼前这位竟和当年那位点化她的禅师一样,是修成同样玄妙无上境界的驻世真人、罗汉一般的神仙人物。
自己方才竟被怒火蒙心,险些对这样的人物出手?!
数百年的正念避劫之法,会付之东流,走火入魔。
巨大的羞愧与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白静好心中震动,以庄重的姿态,深深一揖,姿态歉意。
“白静好愚昧,谢真人当头棒喝,
若非真人点醒,妾身险些被嗔念所困,行差踏错,自毁数百年根基。
此恩此德,静好永世不忘!”
她抬起头,看向陈登的目光充满敬服,语气也彻底转变,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
“我这侄儿顽劣不堪,能得真人亲自出手管教,实乃他几世修来的造化与福分。
他若有幸能得真人继续指点惩戒,是莫大的荣幸,妾身绝无怨言!”
陈登看着白静好态度的彻底转变,又瞥了一眼旁边因为姨娘躬敬态度而更加徨恐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劫后馀生庆幸的白仲平,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了。
方才他已急不可待地自承其过,将责任揽于己身,可见其悔过之心甚诚,畏惧之念亦深。
既已知错能改,便不必再行苛责了。
相信经此一劫,他已深深铭记教训,往后当能走上你为他指明的正途。”
他这番话,既是给白仲平留了馀地,也给了白静好台阶。
白静好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对陈登的胸怀气度更是感佩。
“真人慈悲,妾身谨遵教悔!
此次回去,定当对他严加管束,日日督促其修持正念,更要他行善积德,弥补过往之失。
必令其以善行惠及乡里,洗刷罪愆,绝不姑负真人的宽宥与指点之恩!”
一旁的赵岭早已看得目定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亲眼目睹了那如同山岳般恐怖、一只眼睛就能塞满庙门的庞然巨妖,是如何从气势汹汹、兴师问罪。
在仙人平静话语和点破天机的智慧下,一步步转变为心悦诚服、躬敬行礼、甚至主动请罪的。
这简直如同神话一般。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手段。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言两语,以智慧、境界,降服巨妖。
“回来吧。”
陈登轻轻叫了一声。
盘踞在白仲平腹中的赤龙。
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芒,
嗖的一下从白仲平口中飞射而出,重新化为数寸大小,飞回陈登袖中。
白静好再次向陈登深深一礼,不再多言,带着如释重负又心有馀悸的白仲平,消失在庙外的夜色之中。
离去前,她诚恳的再三承诺,必令白仲并行善积德,惠及乡里,弥补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