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乐教室里。
林寒江合上面前那本记满笔记的曲谱。
他抬头,目光落在墙壁上那面圆形的老式挂钟上,黄铜色的边框,黑色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罗马数字v。
下午17点了。
林寒江上午在央视经历完媒体围访,回来后几乎没怎么停歇,就扎进了声乐教室。
决赛在即,新歌的每一个细节都容不得半点含糊。
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从技术打磨到情感揣摩,再到与伴奏的反复磨合。
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喉咙深处隐隐的干涩,和肩颈肌肉微微的酸胀。
他转过头。
师姐张也就靠在对面的窗台边,初夏的风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蓝色硬壳歌本,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开合,显然正在默记某段新词的韵律,神情专注。
钢琴边,小师妹祖海刚刚弹完最后一个和弦,纤细的手指还轻轻按在琴键上。
这几天都是祖海给他伴奏,他练歌。
祖海转过头,看向林寒江。
“师哥,这个过渡段的速度,我这样处理……行吗?”
祖海的声音象钢琴的中音区,清亮又柔和。
林寒江冲祖海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因为长时间用嗓,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
“很好,小海。最后那个渐慢再推上去的处理,情绪特别对路。”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白色搪瓷缸,里面泡着胖大海和菊花,水温已恰到好处。
喝了几口润泽的茶水,他看向仍在默词的张也,和刚刚合上琴盖的祖海。
“师姐,小海。”
“今天辛苦你们了。走,我请客,咱们吃点好的去。”
林寒江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脸上带着笑。
“就别去食堂挤了,我请你们出去吃,怎么样?门口那家老北平,听说熘肝尖儿做得特地道。”
张也闻言,随即又蹙起眉,不赞同地摇头:“出去吃多破费,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知道师弟家里,因为创业的事儿,欠下的窟窿有多大。
虽说现在靠那首《春天的故事》和采访似乎赚了些钱,但离填上窟窿还远着呢。
祖海也赶紧点头,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关切:“是啊师哥,师姐说得对。咱们还是去食堂吧,一食堂今天好象有红烧带鱼,也挺好的。”
她家境普通,深知钱来得不易,更明白林寒江肩上的压力。
林寒江心里一暖。
这些天,自己在食堂打饭,张也和祖海没少偶然多打一份肉菜,然后吃不完分给他。
这份情谊,他记着呢。
“没事儿。”林寒江语气轻松,拍了拍裤兜。
那里装着换好的饭菜票,厚实的触感让他有了些底气。
足够他到6月底毕业的。
其实这个时候,大四学生留校的人已经不多,到6月27号也就算拿毕业证书,正式毕业。
也就提前一天回来,拍个毕业证,隔天毕业各奔东西。
“师姐,小海,你们别总把我当贫困户看待。我最近赚挺多的,手头宽裕点了。请你们吃顿饭感谢一下,应该的。再说了,老在食堂,你们不腻,我都快吃成食堂味了。”
“呸,就你讲究。”张也被他逗笑了,嗔怪一句,但态度明显松动。
她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看着温和,骨子里有股执拗劲儿,决定的事很难改。
祖海看看林寒江,又看看张也,小声提议:“那……要不,咱们去食堂二楼吧?二楼小炒,比外面便宜多了,味道也不差。师哥,你看行吗?”
她这是折中的主意,既顾全了林寒江想请客的心意,又尽量替他省着点。
林寒江看着两双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坚持出去吃大餐的想法融化了。
这也算是她们体贴的方式。
再倔下去,也没意义。
“成!”
林寒江爽快点头。
“那就食堂二楼。不过说好了,今天得我点菜,你们不许跟我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自信的光,“等决赛拿了金奖,我再请你们去大饭店吃。”
“哟,口气不小。”张也笑魇如花,用歌本轻轻拍了他骼膊一下,“行,师姐我就等着你这顿庆功宴了,到时候非点个葱烧海参不可。”
“哈哈,我也要。”祖海也雀跃起来,暂时放下了对师哥经济的担忧。
“走走走,饿了。”
林寒江一手虚揽着张也的肩膀,招呼着祖海,三人说笑着走出声乐教室。
去食堂的路上,果然不出所料。
六月的校园,梧桐树叶子已经巴掌大,绿荫浓密。
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抱着饭盆、拎着热水瓶的学生络绎不绝。
林寒江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和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是林寒江!”
“就是他啊?唱《春天的故事》那个?”
“对对,电视上看着挺精神,真人更清秀点儿。”
“听说广东台为了采访他花了天价?”
“何止!昨晚那节目看了吗?绝了!”
“人家这下可算出大名了……”
“哎,他旁边是张也师姐吧?关系真好。”
林寒江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张也则微微挺直了背,象是给师弟撑场子。
祖海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但脚步紧紧跟着。
偶尔有相熟的同学打招呼。
“寒江,恭喜啊!歌太棒了!”
“林师兄,决赛加油!”
林寒江都一一微笑点头回应。
“谢谢!”
“借你吉言!”
短短一段路,走得比平时慢了些,也热闹了些。
这就是成名要付的小代价吧,林寒江心想。
不过被夸的感觉确实好极了,心里痛快许多。
食堂二楼小炒部,果然比一楼大灶热闹且“高档”些。
窗口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小牌子,写着菜名和价格。
地方不大,摆了十多张四方的木头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他们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林寒江拿起桌上油腻腻的塑封菜单,扫了一眼,直接拍板:“师姐,小海,别看了。我来点,红烧肉!小炒牛肉!红烧狮子头!再来个硬菜,啤酒鸭!”
他点的都是实打实的肉菜,价格也比素菜高出一截。
都得五块钱起步。
啤酒鸭最贵,10块钱。
“够了够了。”张也连忙按住他还要指的手,“三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浪费。”
“多吃菜。”林寒江笑嘻嘻的说着。
“你这脑子,钱还没赚多少,就开始大手大脚了?”张也白他一眼,“你点的这些,够五六个人吃了。”
她转头对拿着小本子过来的食堂阿姨说:“服务员同志,红烧肉,小炒牛肉,再来个……清炒油菜,一桶米饭。”
张也果断地把红烧狮子头和啤酒鸭去掉了。
“师姐!”林寒江抗议。
“听我的!”张也瞪他。
“你决赛前得保持状态,吃太油腻不好。再说了,过日子得细水长流。”
她语气不容置疑,又对阿姨补充。
“对了,有西红柿鸡蛋汤吗?来一小盆。”
阿姨麻利地记下:“好嘞,红烧肉五块二,小炒牛肉六块八,清炒油菜两块二,米饭六毛,西红柿鸡蛋汤三块,一共十七块八毛。”
林寒江赶紧饭菜票递过去。
张也点的这些,虽然比他预想的大餐朴素,但在92年的学生食堂,尤其是小炒部,也算相当丰盛的一顿了。
窗外,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音乐,隐隐约约,似乎是刘欢的《弯弯的月亮》。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那童年的阿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