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因考虑到还要在车上乔装,时飞没有用薛家的车夫,而是让自己人赶车。
他拎着食盒,跟在苍老头身后,卡着饭点来到牢房。
将提前准备好的酒菜给牢头摆上,让苍老头在旁边盯着,他方提着给薛蟠准备的食盒,来到他所在的牢房前。
许是担心薛姨妈鱼死网破,亦或是金陵知府也不愿太过得罪薛家,薛蟠被关押在牢房的最深处,单门独户,相对干净。
因牢房光线太暗,他没能认出时飞,嘴里骂骂咧咧,抱怨道:“没用的东西,成天就知道送东西!还不回去催催我爹,尽快捞小爷出去!”
你爹都死了,还指望他呢!
时飞暗自腹诽,嘴上却道:“跟师父这么说话,不怕天打雷劈?”
“恩?”薛蟠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牢房的栅栏,瞪大了眼睛,张开大嘴,可还没等他喊出声,就看见时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忙压低声音道,“师……父,您怎么穿成这样?”
他没少听些行侠仗义,杀场劫囚之类的故事,见时飞又是乔装又是让他噤声,不禁浮想联翩。
不等时飞回答,他便一脸激动道:“师父特意乔装打扮,莫非是要劫狱,救徒儿出去……”
可话刚说出口,却又泛起了狐疑,忙追问道:“莫不是我爹不管我了?该不会是知道我给师父房里添人,没孝敬他……”
见他越说越没个正形,时飞悠悠道:“你爹走了。”
苍老头是担心薛蟠,人在牢里听到噩耗,心里难受。
但时飞却担心他没个心理准备,在过堂的时候出了岔子。
“走了?”薛蟠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道,“我在这里受苦,他不想着捞我,尽想着家里的生意。”
时飞也没想到,他是什么脑回路,一时间竟忘了替薛老爷解释。
薛蟠越说越觉得煞有其事,声音也逐渐拔高:“我就知道,他平日不怎么管我,这次回来好几个月,也不曾找过我,每次我去看他,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莫非我不是亲生的?”
说到不是亲生的,他蓦然抬头,紧紧盯着时飞道:“徒儿该不会是师父的种吧?莫不是上回被我说中了,您跟我娘真……”
他以为,薛老爷都不愿管他,而时飞却巴巴的要来劫狱,也不怪胡言乱语。
时飞心下暗道,你要是我的种,那我才应该怀疑,嘴上厉喝道:“浑说什么呢!你爹死了!”
“死了!”薛蟠一脸的难以置信,“好端端的,怎么死的?”
“上次回来时,就已经中毒了,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中毒?师父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我非弄死他不可!”
薛蟠瞪圆了眼睛,脸上横肉乱颤,涨得通红。
他虽然人浑了点,说话也口没遮拦,但对家人其实还不错,去平安州学做生意,也不忘给母亲和妹妹带东西。
“是伙水匪,打劫的时候在兵刃上淬的毒,我之前出门,就是去寻他们的踪迹。”
时飞并不细说,话锋一转道:“你爹临死前,把你们托付给了我,你若还想出去报仇,就记住我说的话!”
天地良心,时飞并非在给薛蟠做心理建设,以便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是想通过薛父的遗言,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好再加一道保险。
毕竟,薛蟠性格冲动,告诉他王家居心叵测,很可能坏事。
而隐瞒,又担心他一根筋,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我能亲手报仇?师父莫非已经找到贼人下落了?”薛蟠顿时打起了精神。
“已经有些眉目了。”时飞敷衍了一句,道,“你记住,不论是谁问你,都要一口咬定,是为师让你寻访,眉心有胭脂记的姑娘,为了救人,才假意将其买下……”
因为担心说多了,薛蟠记不住,亦或者多说多错,他只大概讲了一下与甄家的渊源,其馀一概没说。
薛蟠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巧合,听得张口结舌。
交代完毕,时飞也担心节外生枝,便道:“这次也算是个教训,这段时间,你多反省反省,为师就先回去了。”
“师……师父,母亲和妹妹还好吧?”薛蟠有些担忧道。
“放心,有我呢!”
得了时飞的保证,薛蟠明显安心了不少,却不忘补充道:“诶!那您可得照顾好她们。”
出了牢房,回到薛家。
处理完薛蟠的事,时飞也放下了一块石头,想着自己毕竟是薛蟠的师父,又客居在薛家,便让娇杏封了五十两奠银,来到灵堂。
人走茶凉,薛家往来多是生意场上的关系,又接二连三的出事,可谓门口罗雀。
灵堂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薛家族人。
步入灵堂,一股腥臭扑面而来。
此时虽已入秋,但秋老虎馀威尚在,薛老爷死前,患处已然开始溃烂。
时飞强忍着恶心,趋步上前。
格外敏锐的他,瞬间就察觉,薛姨妈身边一个二十三四岁,身穿孝服,身形婀挪的年轻美妇,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
莫不是还搭上个添头?
时飞下意识的以为,这是某位妾室,因薛老爷面授机宜,这才格外关注自己。
不过,看她的目光中没有谄媚、讨好,反而多了几分观察与审视,不免心头泛起了狐疑。
不经意间,他忽然瞥见薛宝钗身边,还跪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瓷娃娃似的小姑娘,这才恍然。
原来是薛宝琴和薛蝌的母亲,薛二太太。
只是,他环顾一圈,并未发现与薛蝌年纪相符之人。
心下暗自嘀咕,薛宝琴都来了,薛蝌怎么看到?
不动声色的祭拜了薛父,时飞方对上前答谢的薛姨妈,寒喧道:“夫人节哀。”
虽然明知时飞去府衙,并不顺利,薛姨妈还是忍不住道:“文……文龙的事……”
“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想了想,看向薛姨妈,又补充道:“尊夫既然将事情托付于我,在下定会全力以赴,只是,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同心协力,坦诚相待,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夫人若有什么情况,务必与我商量,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虽然王礼昨日来去匆匆,但灵堂之上,耳目众多。
苍老头虽然没能听到谈话的内容,但却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姑侄二人,在灵堂外私聊。
所以,这才隐晦的提了一嘴。
四目相对,看见时飞深邃的眸子,薛姨妈心头一颤,不由得想到,被丈夫生拉硬拽,与他十指相扣的情形。
非但没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反而觉得那些托付,坦诚相待,都是意有所指,在暗示自己。
一时间心如乱麻,连忙低下头,神色慌张道:“妾身明白,只是老爷尸骨未寒,文龙又身陷囹圄,还望先生务必念在师徒一场,先将人救下……”
时飞只当她心里有鬼,不禁心头一沉。
若非考虑到香菱,以及之后的筹谋,他都有心从薛家抽身了。
因担心言多必失,不置可否的冲薛姨妈点了点头。
正欲告辞,却瞥见宝钗正全神贯注的看向这边,便顺势转向她道:“姑娘还是多看顾些令堂,莫要让她悲伤过度,累坏了身子。”
说罢,也不等宝钗回应,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