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深宫医女,慧眼识毒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苏瑶乘坐着青布轿辇,穿过一道道朱红的宫墙,往慈宁宫的方向行去。
秋雨过后的皇宫,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浓郁得化不开的檀香。这种味道让苏瑶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仿佛每一块青砖、每一根红柱都在诉说着这座皇城里埋葬的无数秘密。
轿辇停在了慈宁宫的门前。早有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儿在候着,见苏瑶下轿,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王妃娘娘,您可算来了!太后娘娘正念叨您呢,快请进吧。”
苏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宫装,将那份作为“医女”的矜持与从容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春儿跨入了慈宁宫的正殿。
殿内,檀香袅袅,却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与焦躁。满头银发的太后正坐在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那佛珠被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安。
“臣妾苏瑶,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健。”苏瑶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快!快起来!”太后甚至没等她跪实,便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瑶儿啊,你终于来了。你快看看,这宫里……这天是要塌了吗?”
苏瑶站起身,快步走到太后身边,握住了那只冰凉且满是冷汗的手,柔声安抚道:“太后娘娘言重了。天塌不下来,有皇上在,有各位大臣在,还有……还有王爷在呢。”
太后叹了口气,眼圈微红:“你父皇……你父皇这两日越发糊涂了。昨晚整整折腾了一宿,一会儿喊着‘杀’,一会儿指着朕的鼻子骂先帝爷,说先帝爷要来索命。太医们跪了一地,只会说‘痰迷心窍’,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今早更是昏睡不醒,连水都喂不进去。你快去看看吧,能不能让他醒过来,哪怕……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苏瑶看着太后那无助的眼神,心中一酸。这便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奈,即便贵为太后,在生死和权力面前,依然脆弱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臣妾这就去。”苏瑶点了点头,神色坚定,“臣妾进宫之前,便立誓要尽毕生所学,为君父分忧。”
太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着苏瑶的手不放:“好,好!春儿,你亲自陪着王妃去养心殿,告诉那些拦路的狗奴才,谁敢阻拦,哀家扒了他的皮!”
……
养心殿,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如今全大魏最压抑的地方。
还未踏入殿内,苏瑶便感觉到一股极其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明黄色帷幔层层叠叠地垂下,遮挡了窗外大半的光线。空气极其浑浊,混杂着浓郁的龙涎香、药渣味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
几名身穿官服的太医正跪在龙榻前的脚踏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见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进来,众人都微微抬眼,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
为首的一位老者正是太医院院判李德全,他颤巍巍地起身,作了一揖:“下官参见靖王妃。不知王妃……”
苏瑶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直直地落向那张巨大的龙床。
龙床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急促而浑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哧”声。他的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李大人,皇上现在的脉案如何?”苏瑶走到床边,轻声问道。
“回……回王妃,”李德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颤抖,“皇上乃是积劳成疾,加之急火攻心,导致痰迷心窍。下官等用了‘安宫牛黄丸’和‘苏合香丸’,虽能暂且镇摄心神,但这毒火……这毒火太盛,药力难以压制。”
“毒火?”苏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古语有云,药不对症,庸医杀人。但李德全是一代名医,不至于连基本的寒热虚实都分不清。除非……这病本身就有古怪。
苏瑶没有说话,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皇帝的手腕寸关尺上。
一触之下,苏瑶的眉头便微微皱起。
脉象……好生古怪。
起初按上去,脉象浮大而数,似乎是一派实热之象,正如李德全所说的“毒火盛”。但若是沉取重按,指下却感到脉象空虚无力,尺脉更是沉迟欲绝,这是典型的真寒假热,气血两虚之兆。
但这还没完。
在这种极虚的脉象之中,苏瑶的指腹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细沙摩擦般的涩脉。这种涩脉不像是病症自然产生,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游走,阻碍了气血的运行。
苏瑶心中一动,这绝非简单的急火攻心。她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前世学过的中医知识以及在这个世界积累的经验。这种症状,神志不清,暴躁易怒,脉象虚实夹杂,且带有这种特殊的涩滞感……
难道是“慢行散”混入了“朱砂热”?
慢行散本身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药,平日里无色无味,单独服用毫无反应,甚至能提神醒脑。但若是长期与含有大热之性的药材(如朱砂、雄黄等)同服,便会在体内积聚一种极其霸道的毒素,这种毒素不会致命,却会慢慢侵蚀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变得多疑、暴躁、幻视幻听,最终神志错乱,如同疯癫。
这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苏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并没有当场揭穿。她知道,在这养心殿里,眼线众多,若是现在惊动,那些幕后黑手立刻就会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直接对皇帝下杀手。
她转过身,走到桌案前,拿起太医们刚刚呈上来的药方。
这是一张以“独参汤”为主,辅以安神定志药的方子。方子本身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补气血良方。
“李大人,这药方是每日都服用的吗?”苏瑶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在药方上流连。
“是的,王妃。每日一剂,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力求药力尽出。”李德全恭敬地回答,眼神却一直在偷偷打量苏瑶的神色。
“那这药渣呢?可曾有人查验过?”
太医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这个习惯。宫里的规矩森严,御膳房煎药,专门的太监呈送,谁敢怀疑这里面有鬼?
苏瑶放下药方,走到旁边一直温着的药炉旁。她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参味扑鼻而来。她没有直接闻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自制的银针,在药汁中轻轻蘸了一下,随后放入口中含住。
这一含,不过数息。
苏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舌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麻痹感,紧接着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味。这并不是药材原本的味道,那是……一种经过特殊炮制的矿物残留。
银针取出,放在白纸上。那银针并未变黑——若是剧烈的砒霜之毒,银针必黑。但在光线下细看,针尖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且隐隐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这便是“慢行散”的特征!这种毒素不与银发生剧烈反应,所以能瞒过大多数人的检测。
苏瑶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这药方没问题,太医们也没大问题(至少他们不是主谋),问题出在“煎药的法子”和“药引子”上。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李德全和一众太医,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而凌厉:“李大人,诸位太医,皇上的龙体并非简单的‘痰迷心窍’,而是……药性相冲,郁结于内。”
李德全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下官开方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苏瑶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若是慎之又慎,为何越治越重?为何皇上神志愈发不清?你们的‘独参汤’是大补之物,但若皇上的体内积聚了燥热之毒,这参汤便是催命的毒药!”
她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在场的太医们冷汗直流。他们虽然不服气,但面对事实——皇上确实越来越重,他们无力反驳。
“那……依王妃之见,该当如何?”李德全颤抖着问道。
苏瑶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眼底的杀机,淡淡道:“药方不改,但这煎药的法子,要改一改。从今日起,不用御膳房的文火慢炖,改用烈火急煎,只需半个时辰即可。且需在药中加入三钱生甘草和一两绿豆。”
甘草解百毒,绿豆清热解毒,这是最基础的解毒法子,正好可以中和那药里的积毒,但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静,让人一眼看出是在解毒。
“另外,”苏瑶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公公,那个一直低着头、眼神闪烁的皇帝心腹,语气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公公,这殿内所燃的‘安神龙涎香’,从今日起撤了吧,换成清新的薄荷香。龙体欠安,受不得这般浓烈厚重的香气。”
李公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了苏瑶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迅速低下头,唯唯诺诺道:“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苏瑶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公公那一瞬间的失态。看来,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这太监,或许也是一环。
“太后娘娘,”苏瑶转身对着刚刚赶到的太后,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却暗藏深意,“皇上这病,是日积月累下来的,非一日之功。药石调理只能治标,治本还需静养。但臣妾斗胆,请太后娘娘……务必派最亲信之人,亲自盯着这药的煎制过程。只有亲眼所见,臣妾这药方,才能真正起效。”
太后何等聪明,虽然不懂医理,但听出了苏瑶话里的深意——有人在捣鬼!
太后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她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太医和李公公,最后目光落在苏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瑶儿,哀家信你。春儿!从今日起,你就守在御膳房,盯着煎药的一举一动。少一味药,多一滴水,哀家唯你是问!”
“是!”春儿脆生生地应道。
苏瑶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通过这一波操作,她虽然还没有直接抓住那个投毒的黑手,但已经成功地切断了毒素的来源,并且在宫中安插了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她让太后看清楚了,这深宫之中,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杀机四伏。而她苏瑶,就是那个在迷雾中提灯引路的人。
接下来,就是等。等那些人狗急跳墙,等他们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