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药中乾坤，暗中布局
苏瑶入宫的第三日，原本沉闷压抑的养心殿，竟奇迹般地透出了一丝生机。
这日清晨，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落在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皇帝在昏睡了整整两日后，终于在卯时末刻醒了过来。
虽然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连坐起身都需要人搀扶，面色也仍旧苍白如纸，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本的癫狂与迷离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醒后的清明与疲惫。
“水……”皇帝沙哑着嗓子，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
守在龙榻旁的苏瑶立刻从一旁温水中拧了帕子，轻轻湿润皇帝的唇瓣，然后端起一直温在炉子旁的药碗——那是按照她新的方子，用烈火急煎，并加了甘草和绿豆的药。
“皇上，先喝口药润润。”苏瑶声音柔和，不带一丝急躁。
皇帝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瑶脸上，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许久，才迟疑地唤道：“你是……靖王妃？”
“是臣妾。”苏瑶微微欠身，眼神平静而恭敬。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依稀记得，这几日昏沉的噩梦中，总有一双清凉的手，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总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念叨着让人心安的话语。
“你……一直在这儿？”皇帝有些艰难地问道。
“回皇上，臣妾奉太后娘娘之命，入宫侍疾，已有三日。”苏瑶一边说着，一边用汤匙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送到皇帝嘴边，“皇上，良药苦口，为了大魏的江山，为了太后娘娘和各位皇子，您得先把身子养好。”
皇帝看着那勺药，平日里他最是厌恶这苦涩的味道，但此刻，不知为何，这药中飘散的一股淡淡甘草清香，竟让他那翻腾不安的胃感到一丝慰藉。
他张开口，喝下了那口药。
一碗药喝完，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仿佛有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的燥热感，竟然真的平息了不少。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甚至开口询问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这一变化，让一直候在殿外、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太后和皇后得知后，激动得老泪纵横。皇后更是握着苏瑶的手，连说了三个“赏”字，甚至当场许诺，待皇帝龙体痊愈，定要册封苏瑶为一品诰命夫人。
这一日，整个后宫的气氛仿佛从冰窖一下子回了暖，但与此同时，有一股暗流却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冻结成了杀意。
慈宁宫的偏殿内，苏瑶正在为太后施针。
“瑶儿啊，你真是我们大魏的福星，是哀家的救星。”太后躺在榻上，任由苏瑶在她头部的穴位上捻动银针，语气中满是感慨，“你父皇今早醒来，竟然还叫了朕的名字，问朕累不累。这在几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那些太医，吃了几辈子的干饭，还不如你一个小媳妇！”
苏瑶手上动作不停，银针在指间灵巧地翻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柔声道：“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妾只是运气好，刚好对症下药罢了。其实，太医院的李院判医术也是极好的，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手中的银针轻轻一转，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穴位，实则是在观察太后的反应。
太后毕竟是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立刻听出了苏瑶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猛地睁开眼睛，虽然因为不能动头，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只是什么？瑶儿，你有话直说，这慈宁宫里没有外人，都是哀家的心腹。”
苏瑶放下银针，取过一旁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示意身边的宫女们都退到殿外守候，直到确认殿内再无第三人，她才转过身，神色郑重地看着太后。
“太后，臣妾不敢妄言，但臣妾在调理父皇的药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成分。”苏瑶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那些成分单独看，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补气血、安神定志，绝无毒性。但是，若这几样东西按照特定的比例、特定的火候长期熬煮，且在特定的环境下——比如这殿内终日不散的浓重龙涎香中服用，便会发生一种极难察觉的反应。”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一个重点：“你是说……有人在药里下毒？”
“不是毒药，是‘引子’。”苏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种东西不会要了皇上的命，但会慢慢侵蚀皇上的神智，让人变得暴躁、多疑、神志不清，仿佛中了邪祟。而皇上一旦‘中邪’，朝堂必乱，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便能浑水摸鱼。”
太后听得脸色骤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惧，颤声问道：“那……这东西还在吗？皇上现在……”
“臣妾已经改了煎药的方子，撤换了殿内的香薰，并且加了绿豆甘草解毒。”苏瑶解释道，“所以皇上的神志才会慢慢恢复。但这也意味着，那些人发现药失效了。”
太后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会……”
“狗急跳墙。”苏瑶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臣妾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识破了这一切，他们还以为皇上只是‘回光返照’或者是太医换药起了效。所以，太后，我们需要配合。”
“怎么配合？”太后此时对苏瑶已是言听计从。
“以‘为祈福’为由。”苏瑶说道，“请太后以‘皇上龙体欠安，需大祈福以洗清罪孽’为名，将御膳房和太医院的部分人手换一换。就说是为了替皇上积德，特意从外面道观和百姓家里选了一批新来的小太监和小宫女来伺候。这样，既能安插我们的人手，又不会引起那些老狐狸太大的警觉。”
太后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这主意好！那些在御膳房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早就结成了铁板一块，哀家早就想动他们了。这次借着祈福的名义，换一批新人进来，正好断了他们的手脚。”
有了太后和皇后的全力支持，苏瑶在宫中的行动变得便利了许多。
次日午后，一批大约二十人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被送入了宫中。这些人名义上是从外地大慈恩观和贫苦百姓家中选拔上来的，实际上，每一个都经过了靖王府暗线和太后心腹的层层筛选，身家清白，绝对忠诚。
苏瑶并没有直接让他们去接触御膳房的核心——那是会被立刻怀疑的。她将这些人安插在了御膳房的粗使杂役、运送柴火的伙计，以及负责倒夜香、打扫庭院的最低贱职位上。
但这就足够了。
因为苏瑶要看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而是这宫里那些“老人”在做什么。
这日深夜，月黑风高。
苏瑶并没有入睡，她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坐在慈宁宫偏殿的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用来计时的小铜漏。她在等消息。
子时刚过，偏殿的窗户轻轻被叩响了三下。
“进来。”苏瑶低声说道。
进来的是那批新进宫女中的一个，名叫小翠，被分到了御膳房负责洗刷药罐。此时她一脸惊慌，衣服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
“王妃娘娘！”小翠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奴婢……奴婢看到了！”
“别急，慢慢说，看到了什么？”苏瑶亲自下床，将她扶起来。
“回娘娘，今晚轮到奴婢值夜，负责清洗白天的药渣。奴婢在倒药渣的时候，发现那个负责掌勺的刘公公，并没有去休息。奴婢……奴婢觉得好奇，就偷偷跟了过去。”小翠喘着气说道，“刘公公绕过了御膳房，去了后院的柴房。奴婢躲在柴火堆后面，看到……看到太医院的陈副院判也在那里！”
“陈副院判？”苏瑶眉毛一挑，“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实模样的陈太医？”
“是的，就是他。”小翠继续说道，“刘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偷偷塞给了陈副院判，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奴婢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到陈副院判给了刘公公一锭银子，然后刘公公就走了。陈副院判则拿着那个纸包，偷偷去了太医院的后门，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副院判，刘公公。这两个名字，之前并不在她的核心怀疑名单里，但这种深更半夜的私下勾结，绝不是为了什么私情。
“你做得很好。”苏瑶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小翠手里，“继续回去睡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以后如果再看到这种情况，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交换了什么东西。”
“是，奴婢明白。”小翠接过银子，激动得磕了个头，然后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苏瑶重新坐回窗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御膳房的刘公公，太医院的陈副院判。这两个人，一个是负责煎药，一个是负责审方开药。如果他们勾结在一起，那要在药里动手脚，简直是易如反掌。
而且，陈副院判去太医院后门等人，又是为了什么？
苏瑶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条线：有人在宫外指挥，联络陈副院判，陈副院判提供药理上的“掩护”，刘公公负责在煎药过程中“动手脚”。这不仅仅是一个下毒案，这是一个严密的谋害龙体集团。
“看来，我得给他们送点‘大礼’了。”苏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晚，苏瑶借着给太后熬安神汤的名义，再次检查了所有的药材。她在一种名为“茯苓”的药材堆里，发现了几颗颜色稍微有些发暗的茯苓。
若是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苏瑶凭借前世丰富的药学知识和在这个世界练就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些茯苓是被特殊处理过的——它们吸饱了某种油脂，这种油脂遇到高温会挥发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虽然无毒，但却能极大地加重皇帝的头晕症状。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喝了药，反而更想睡觉，醒来也更迷糊的原因。
苏瑶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些茯苓悄悄收了起来，换上了正常的茯苓。然后，她取过一张信纸，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几颗可疑的茯苓，详细地记录下来。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了一个专门用来送食盒的夹层里。
明日一早，太后就会以“赏赐”的名义，给靖王府送一些御膳房的点心。而那个食盒里，就装着这份足以让某些人头落地的情报。
顾云逸在府中收到消息，定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这宫里的棋局，苏瑶虽然不擅长刀光剑影，但在这些细微的药理与人心的博弈中，她有信心，做那个执棋的人。